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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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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县教体局的赵老师这么多年来一直负责学生心理健康这一块儿。她经历了从大家对青少年心理问题一无所知到全县中小学校都按照1000:1配备心理老师(含兼职心理老师)的硬性规定,经历了从孩子因为心理问题出现偶发危机到孩子患抑郁症的数字越来越庞大的全过程。她其实有点迷糊,文件太多,有时单单忙于应付新的政策和不间断的检查,她科室里的几个同事就要日夜加班。教育部门关于重视青少年心理问题的通知越来越多,作为一个心理学的外行,她真分不清楚哪些是适用的,哪些又是流于表面的,她只能兢兢业业地跟着政策走。 真正让她压抑的是她工作的另一头,即应急处理各个学校发生的意外事件。学生自残、逃学、突发情绪不稳定、自杀等,她都得作为教体局的对接工作人员迅速赶到现场监督和应对,有时候还得充当谈判员和调解员,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处理好。 这方面,她已经算是老手了,处理类似危机的速度也越来越熟 练、越来越快,可是,再快,也抵不上孩子们出现危机的速度。 实际上,当事件出来的时候,往往如何危机公关变成第一位。学校既要面临家长们的围攻、谩骂、索赔,还要担心在校的孩子们是否会受心理影响,更要向上级汇报,思考如何应对舆论。这几年,学校又多了一项工作,即处理相关老师的心理状况。学生出现情况的事情越来越多,相关负责老师出现心理问题的现象也越来越成为常态。这又成为一项赵老师和学校要处理的工作。 丹县每年关于预防青少年心理问题、犯罪问题的方案要出台很多,赵老师每次都是在上一年的文件基础上删删改改,最后也都能过关,因为不可能每年都有新的措施和新的有效方案出来。但是,2024年的《丹县中小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促进行动实施方案》内容很扎实,也很有意义。因为这一年,丹县教体局推出了一个新的举措,率先引进商业模式,和一家公司合作成立了“丹县中小学生心理服务中心”,在当地反响很大。在此基础上,赵老师整理出一个“班级(心理委员)一学校(心理辅导室)一教体局(心理服务中心)”三级心理健康管理体系,探索“心理教材—心理课程—心理测评一个体辅导”的立体化心理健康教育新模式。虽然难免也有些套话,但是,因为心理服务中心的成立,这些套路和套话就有了可依据和可落实的地方。 丹县县城的中小学,大体量的中学按照1000:1的比例配置了心理老师(乡镇小学因为学生人数太少无法配置,往往是班主任自动兼任班级心理老师),大部分是学校老师经过培训兼职上岗,主职工作还是教学。有少数是外聘心理咨询师,咨询师在固定时间开放咨询室,条件好的中学还配有减压教室和沙盘教室,鼓励孩子们去找咨询师聊天。 教体局把“丹县中小学生心理服务中心”放到了在丹县声誉很高的私立学校——育才中学。育才中学新建了一个规模宏大的图书馆,一层左侧全部留给服务中心,足有上千平米。公司找来专门的设计师对空间进行设计改造。大厅四周是全落地的窗户,墙壁漆成浅黄色,整个大厅显得温暖、明亮。大厅四面放一些小沙发小茶几,一些对坐的桌子椅子,桌子上有台灯、插座,还有绿色的小植被。整个空间温馨、安静,非常适合学生课后带着好友来这里写作业,聊会儿天,放松一下。这也是服务中心的初衷,想尽可能多地吸引孩子们过来,自然地来来去去,接触相关的心理学知识,病耻感多少减淡一些,会更容易敞开心扉。 大厅墙壁上陈列着许多图片,是服务中心精心设计的简洁版心理知识系列主题。从妇女怀孕容易产生的疾病到胎儿如何受不良环境影响造成畸形的详细阐释,从温柔的母婴图片到历年青少年自杀比例图表的直观冲击,图文并茂的介绍让学生对生命的来之不易有基本的理解,也让他们认识、尊重、敬畏和珍惜生命,最终理解生死问题。此外,还有疾病预防、网络成瘾、抑郁症、焦虑症、狂躁症等主题介绍,以及如何培养亲情,好的家庭氛围是什么,等等。这些图片环绕大厅墙壁一圈,学生和家长来玩耍或参观时随时可以看到。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放着音乐舱,学生可以随时坐在里面听音乐。心理咨询室里面布置也简洁、私密,一些房间里放着击打沙包、测试仪器、沙盘模型等。 服务中心最大会议室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屏幕颜色是鲜艳的机械蓝,正上方一行白色大字:心理健康预警平台。屏幕左上侧是丹县中小学生抑郁情况的数据。该数据的总测评数是294493个学生,其中轻度抑郁学生的数量是35560人,中度抑郁14078人,重度抑郁9599人。屏幕左下侧是学生分布比例,用不同的色带区分,鲜黄、浅橘、大红分别对应轻度、中度和重度,可以看到大红色带是最长的。相较而言,七、八、九年级学生抑郁数量最多,四、五、六年级学生抑郁数量稍少,高中生抑郁数量急剧减少(和初中的庞大数字比起来,少到有些不真实,例如九年级重度抑郁的学生数量是1014人,到高一直接减少到22人)。 屏幕正中间是长驻心理咨询师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特长,共有九位,另外还有三四位省里心理咨询师的名字。他们是被请来的专家,根据各自的时间轮流坐诊。屏幕右侧是中重度抑郁排名靠前的学校名单,后台还有相对应的学生名单。这些名单会根据实际情况实时改动。 屏幕上的数字、图表把丹县小学、初中、高中所有的数据都涵盖了,教体局可以借这个预警平台随时掌握情况,监测学生动向,并及时给出应对措施,服务中心也可以把在咨询、调查过程中掌握到的实际情况及时汇拢起来,给出反馈。 这个服务中心是丹县教体局开展青少年心理工作的重要成果,赵老师经常要带着从不同地方来的同行们参观并进行讲解,对服务中心的结构和服务方式,她了然于心。 近一阶段,她的胸口经常隐隐作痛,她有阵子胃口不好,不愿吃东西。一开始她担心是心脏或胃出了问题,她这个年龄,正是过劳死和各种疾病上身的年龄,到医院看了医生,医生说她心脏健康得不得了,胃也没问题。 2024年深冬,她又一次因为工作来到育才中学,在带领同行参观、兴致勃勃地讲解时,那股熟悉的刺痛又一次涌上来,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她才意识到,她不该也不想再来这个地方和这所学校。她以为到这个年龄,很难再有一些东西真正刺痛她。但是,她忘不了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倒下的那个教室门口距离这个心理服务中心不超过二百米。在喝药自杀之前,她没有来过这里,心理问卷筛查时也没有筛查到她。 这是赵老师处理过的很多类似事件中的一个。一个高一女孩,初中也在育才中学就读,学习不好不坏,性格不张扬,老师布置的事情都会很好地完成。这样的学生就是打定主意不引起老师的关注,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据班主任回忆,2024年5月,中考前夕,他和女孩有过一次谈话,那是他的例行安排,考前和所有学生一对一谈心,既是鼓励也是摸底。 班主任说,他记得当时女孩就问他“上学有什么意义”,说像她这样,学习不好,永远考不上大学,即使侥幸考上个大学,肯定也找不到工作,她不知道她在学校待着有什么意思。当时班主任想着是学生考前紧张所致,就简单开导她,和她讲只要能走出去,哪怕只是看看也是好的,而走出去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法就是好好上学、考上大学。他知道女孩一直借住在姑姑家,父母长年在另外一个城市打工,一年至多回来一次,有了第二个孩子后两三年才回来一次。她常年寄宿在学校,周六日去姑姑家,寒暑假也会偶尔去父母那里,但那里并没有她的房间,她只能住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弟弟比她晚出生三年,却一直跟在父母身边,有自己的房间,并且在那个城市借读。班主任早就知道女孩的家庭情况,但她的情况在这里并不特殊,最起码,她父母及时给她交学费,也不打骂她。 高中第一次月考之后,女孩罕见地主动找班主任聊天。他记得女孩说了几乎和初中毕业时同样的话,问他“上学有什么意义”。他想着是她月考不好,情绪低落,就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女孩默默听着,没有过大的反应。 女孩说,老师我不想上学了,我学不会,肯定也考不上大学。班主任问,是因为月考考得不好吗?没事,刚上高中都有个适应期,慢慢来。 女孩说,老师我为啥要上这个学。我真的学不会。 班主任说,你别想太多,学习都是慢慢来的。 女孩说,可我这样是浪费我爸妈的钱。 班主任说,是不是月考成绩不好他们说你了? “没有,他们不说我。我现在不上了,还能给家里省一些学费。” “你父母是不是说你花钱多了?” “没有。”女孩回答。可是看她的表情又好像不完全是真实情况。 班主任说:“不然你回去歇一歇,等过了周末再来。” 班主任给女孩的姑姑打了电话。姑姑同意女孩回家。那天是周四。 下周一,早晨八点钟,女孩出现在教室,走路慢腾腾的。 第一节刚好就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他看到女孩脸色发白,神色很不正常。 他站在教室门口,喊女孩过来,问她的情况。 女孩走到教室门口,看着班主任,说,老师,我喝药了,我来学校之前喝的药。 班主任说,他忘不了女孩给他讲这句话时的神情。是什么神情,他形容不出来,好像很平静,有没有绝望,他不知道,但是平静得吓人。 女孩说,老师我不想死在姑姑家,也不想死在学校,你叫车把我拉到医院吧。说话间,女孩身体慢慢软下来,人靠着窗户溜到了地上。 接下来,人仰马翻。班主任哆哆嗦嗦拿着手机,联系年级主任,联系校长,联系自己老婆,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个电话,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女孩被送到医院抢救,一拨老师去守女孩,一拨人,包括学校领导班子,接待教体局的人,就是赵老师,赵老师又给她的直属领导打电话,很快,十几个人围在了育才中学的会议室,商量对策。 赵老师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胸口疼的。她跟到医院去看那个女孩,女孩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说她的整个脏器都被药烧坏了,肯定活不了。她忘不掉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不是无所谓的放弃,那还是一种态度;也不是心怀不满,那还有感情;好像是完全生无可恋,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期待。就是她的班主任说的,平静,完全不对头的可怕的平静。 育才中学和教体局好像被打脸了。心理服务中心那么好的设施,那么好的团队,那么大的空间,他们一次次地在学校宣讲,可是,在这个女孩面前,他们通通被打败了。 班主任和赵老师终于见到了女孩的父母,一对挺体面的夫妇。他们一直在山东胶州一家电子厂打工,收入不算高,但比较稳定。他们先在老家镇上买了一个房子,加装修四十几万,几年前又在县城买了房子,也花了四五十万。这几年就是攒钱还债。弟弟跟着父母在厂子周边的初中读书,没有借读费。女孩从初中开始在育才中学读书,学费一年一万多,加上其他花销,一年得将近两万块钱,是家里的大头支出。 女孩父母沉默寡言,压抑着痛苦。亲戚告诉他们一定要一些赔偿,这是惯例;人死不能复生,但是,也不能就这么让小孩子白死。 事情处理得很快。他们用来控诉学校的条幅在校外大门口刚刚扯起来就撤了下来,总体来说,父母索要高额赔偿的愿望并不强烈,女孩不是在学校喝的药,学校只能出于人道主义给一些钱。 一切很快恢复如昔。学校继续上课,女孩父母很快回到工厂上班,从秋天到冬天,树叶完全凋零,赵老师来到服务中心之前,在心脏突然有刺痛感之前,也完全忘了这个女孩。她跑去找她在另一所高中任心理咨询师的朋友聊天,她觉得自己需要心理咨询。 朋友是赵老师的师范同学,原先只是地理老师,当学校有心理老师需求时,她主动报了名。当时她的想法是想解决她与自己母亲的问题。她说她每次回家,都是高高兴兴回去,心情郁闷地离开。 朋友想借此机会彻底改变她和母亲的关系。在学习心理学的几年中,她解决了和母亲之间的问题,也很好地应对了自己孩子青春期叛逆的问题。她觉得心理学就是一套认知论和方法论。 但是,当面对留守学生所产生的心理问题时,她这方面的成功模式却难以推广。孩子们不是和父母关系产生了问题,而是和父母根本够不着关系。父母并不是都对孩子冷酷无情,而是在有限的经济条件下,他们出于本能或者只能选择出去打工,自然就把孩子抛弃在一边。这就导致长期在外打工的父母和孩子之间没有形成日常的亲密关系,偶尔回来一段时间,很难和孩子构成心理上的相互依赖和相互信任,反而会因为用力过猛导致更大的冲突,亲子关系形成更深的裂缝。 赵老师和朋友谈起育才中学自杀的女孩,都只是长叹一声。在乡镇,在县城,相当一部分孩子面临的不是成绩带来的压力,而是看不到出路。 乡镇中学的数量越来越少,一是学生数量本身就在减少,二是这些年教育资源高度倾斜县城中学,并且倾向于办超级中学,丹县县城里面至少有三所中学超过一万人。赵老师老家镇上有一所高中,1980年代相当出名,走出了很多大学生。现在,这所高中学生不到三百人,全寄宿,平时不许出校门,两周回一次家。这所高中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出过一个重点大学本科生,近几年连个普通本科都没有考上过。留在这里的孩子们,没谁想着自己还能上大学,就是混时间,等着毕业了到年龄了出去打工。而父母呢,经济上比前些年好转很多,也不急着使孩子打工的钱,就想着把他们圈起来,在学校上个学,一是比较安全,二是至少能拿个高中毕业证。 县城中学集中了整个丹县成绩较好的学生,满怀希望的家长让孩子挤进独木桥的行列。而那些稍微有些关系和见识的父母,则把孩子送往邻县或省会一些教育质量更好的学校。 赵老师曾经被一个做生意的远亲纠缠好长时间,那个远亲执意要把自己九岁和十二岁的孩子送到吴县去上学。这根本不符合政策。她去找基础教育科科长,科长说他已经给教体局和县委领导立过军令状,不符合转学条件的一个都不办。那个远亲生气了,认为赵老师看不起穷亲戚,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情。赵老师也生气了,从根本上,她还觉得没必要那样做。丹县县城的小学、初中教育还算可以,与其这么艰难地往外县转,还不如在本地县城好好读书,到了高中,成绩好了,那些“好学校”会主动找过来。她觉得那个远亲完全是在瞎折腾。她也知道,那个远亲的媳妇是非常固执的人,一心想把自己两个孩子供出来。最后据说这两个孩子还是被送到了吴县读书,全寄宿,那个远亲和他媳妇每周去看孩子。 赵老师亲妹妹的孩子就被送到吴县权水中学,前几年参加高考也获得不错的成绩。这也是远亲纠缠她的原因。但那孩子上学时丹县教体局的管理还没有这么严。那所学校把周边几个县的好学生全部吸纳了过去,从初中开始就在全地区十几个县招收学生。丹县教体局很有危机感,通过各种方式挽留学生。可是,即使如赵老师这样教体局的员工,也无法说服自己的亲人,并且,在内心深处,赵老师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学生忍受几年或者复读冲刺一年有个更好的结果还是值得的。虽然她比其他人更多接触到那些心理有问题的孩子,知道这里面是多么的灾难深重,无以解救,但是,她也仍然想不出合适的理由阻止自己妹妹把孩子送到那所学校。甚至,还是她亲自打电话给权水中学的校长,校长是她的高中同学,最终答应给一个名额。 这里面的逻辑究竟是什么,赵老师怎么也想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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