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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皮肤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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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12号,娟娟第一次住进精神病院,省会精神病院的青少年心理治疗中心。医生诊断娟娟为重度抑郁,表现症状为情绪低落、不稳定、躁狂,有自残倾向。 2024年4月5号早晨,杜梅和往常一样,起早去食堂打工。前一天晚上睡前她叮嘱娟娟可以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到食堂去找她就行。因为是周末,娟娟晚上打游戏打到十二点,在她反复督促下才睡觉,早晨肯定起不来。 娟娟到食堂时已经上午十一点钟,并且没带作业,见面伸手就向她要手机。杜梅没有给她,随口说,刚睡醒就打游戏,也不带作业写会儿作业?娟娟说吃完饭回去再写。杜梅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吃饭。街上小吃店很多,她可以请会儿假带娟娟到最近的店吃完饭再回来,不耽误中午忙碌。 在等饭的空隙,娟娟再一次向杜梅要手机,杜梅给她了,说饭来了手机就还给她。娟娟答应了。从坐下到饭来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娟娟一局游戏还没有打完,杜梅直接把手机从娟娟手中抽走,因为动作太快,娟娟根本没来得及抓住,手机就回到杜梅那里了。娟娟也没说什么,埋头把那碗面条吃完。吃完饭,娟娟不想回家,杜梅知道她想玩手机,就说让娟娟自己骑电动车回去做作业。虽然只十二岁多点,但娟娟个子很大,早就学会骑电动车了,自己也一个人骑着出去买过东西。杜梅并不担心。站在小吃店门口,娟娟和她对峙一会儿,磨着杜梅说她再玩一会儿,杜梅始终没有答应,说她写完作业之后,可以找她的两个朋友玩。娟娟有两个女同学和她们家住得不远,三、四年级的时候,她们经常在一起玩,到五年级以后,娟娟就不怎么去找同学了,也不见两个女生来找娟娟,杜梅认为是她想打游戏,和朋友生疏了。 娟娟怒气冲冲地推着电动车走了,杜梅也没有多想,回食堂干活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杜梅不放心娟娟,借同事的电动车回家看娟娟,娟娟躺在床上,她以为娟娟在睡觉,就又悄悄回来,继续干活。食堂七点半下班,她让同事帮忙载她回到家里,她和娟娟今晚要去娟娟舅舅家吃饭。 回来时娟娟坐在客厅里的小凳子上,神情有点呆滞,如果让杜梅后来回忆的话,可能还有点惊恐、害怕,好像遭遇了什么事情,但当时她以为娟娟只是刚起床有点犯迷糊。从她家到舅舅家不到两公里,骑电动车差不多十几分钟能到,在舅舅家电梯里,杜梅突然发现,娟娟的身体往下出溜,身体软得靠不住电梯墙壁,最后瘫倒在电梯里。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直直地看着杜梅。杜梅怕极了,抱着娟娟,大声喊着,娟娟,娟娟,你咋了?娟娟一声不吭,只是看着杜梅。 电梯门又开了,杜梅把娟娟横在电梯口,大声喊自己的哥哥过来帮忙。他们把娟娟抬到家里,又是喂水,又是打她的脸,杜梅才发现,娟娟的裤子上和上衣外套上有摩擦的泥迹,她卷起娟娟的裤腿,发现娟娟的小腿上有长长的擦伤,胳膊上也有,伤痕较深处皮肤表层完全被擦掉,渗出丝丝的血珠。 娟娟,是谁撞了你吗?杜梅颤抖着声音,轻声问娟娟。 娟娟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妈,我吃你药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刻板,像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再或者,她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眼睛紧紧盯着杜梅,看她有什么反应。 杜梅一下子紧张起来,问,吃了多少? 一板。 一板是多少?杜梅努力回想,她的脑子有些糊涂了,混乱的,她记得一板是三行,一行是七片八片她不清楚,那就是娟娟吃了二十几片。二十几片安眠药,会有什么后果?杜梅急得脑子一片空白。 娟娟的舅舅迅速拿起电话,打给谭君,谭君帮她联系了救护车。 一家人围着娟娟问各种信息,最后得知,从吃药到现在至少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是怎么凭着意志没有睡过去跟着妈妈一起坐电动车来到这里,谁也说不清楚。 洗胃过程很顺利,娟娟的脾脏没有被伤到,洗完胃,又输了液,当天晚上就回家了。 第二天杜梅问娟娟身上的擦伤是怎么回事,才弄清楚,车祸发生在中午娟娟回去的路上,另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快速骑过去,把娟娟的车带倒了,人也甩出去好远。她说她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没人理她,她自己爬起来,骑着车又回家了。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晕过去没有,当时她脑子完全空白。 杜梅问娟娟为什么吃药,娟娟不回答她。那一天,杜梅把手机给了她,中午回来给她送饭,到晚上,下班回来,娟娟都很开心,手机里的游戏声音响彻全屋,娟娟好像在和别人一起组队,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杜梅说了她几句,娟娟没有理她。 第二天早晨,娟娟无论如何也不起床上学,杜梅看娟娟比较虚弱,就答应了她。第三天,第四天,娟娟也不去上学。 她待在家里,不见朋友,不出门,不看书,单等着杜梅晚上下班回来拿她手机打游戏。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娟娟才活过来。 一星期后,杜梅带着娟娟去省会精神病院。她的丈夫在那里陪着儿子小立住院。他们已经在那儿待两个月了。杜梅想着她本来要去那里看望儿子,不如把娟娟也带过去看一下。 省会医院的医生诊断娟娟为重度抑郁,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杜梅咬着牙同意娟娟住院。那里的医疗费非常贵,一个月要花将近一万元,小立也在住院,住院治疗费比娟娟还要高些,两个孩子每个月要花两万多。她怎么承担得起啊? 可是娟娟好像有所好转,青少年心理治疗中心住的都是未成年学生,她在里面还交到两个朋友,大家一起画画看电视,娟娟的情绪平静很多,开朗、活泼,看起来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孩子。 在省会医院住了两个月,六月初的时候,学校老师打来电话问娟娟是否参加小升初考试,如果不参加的话,就必须得办理休学手续。 和丈夫商量之后,杜梅决定带娟娟回来参加考试。娟娟的成绩一直还不错,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一直是班级前几名,五年级有所下滑,但是也能占据前二十名的样子。从六年级开始,因为沉迷游戏、缺课、不写作业,娟娟的成绩继续下滑,但也在班里占据中等水平。正常情况下,她应该能考上一个初中。娟娟的主治医师叮嘱一定要让孩子按时吃药,及时复诊,什么时候减药什么时候停药必须来医院看,不要擅自停药。 小升初考前一个星期,2024年6月11号,杜梅带着娟娟回家了。小立和他爸爸还在省会。 杜梅始终认为,娟娟的情绪问题是网瘾导致的。一离开医院,娟娟就开始闹着要玩手机。一开始杜梅坚决不给她玩,后来就制定各种规则,惩罚和奖励都是围绕“玩不玩手机”进行的。 娟娟只在学校待了两天,就再也不去了。她说她听不懂,跟不上,坐在教室里浑身难受。杜梅从老师那里要来每天的作业,又找来一些卷子,让娟娟在家里做。杜梅每天都想着怎么能让娟娟去学校,每天早晨都抱着希望叫娟娟起床上学,到学校不管怎样都能学点东西。另外,也只有娟娟去学校,杜梅才能轻松片刻。她实在是害怕了娟娟在家,她根本管束不了她。 最后娟娟去参加了考试,且考得还不错,可以上本校初中。 杜梅喜极而泣。她打电话告诉远在省会的丈夫这个好消息,丈夫说小立最近两个月应该也可以出院,这次治疗非常好,小立情绪稳定,只要按时吃药,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可是还没有等小立回来,在暑假开始后的第一个星期末,即2024年7月9号,娟娟又一次吃药。这一次吃的是她自己的药,好几种药混在一起,有三十多片的样子,娟娟一口吞了下去。杜梅正在做午饭,此前她刚刚拒绝了娟娟要买游戏皮肤的要求。娟娟说,你在省会时候说我只要回来参加考试就给我买皮肤,现在你说话不算话。杜梅说,我已经给你买了一次,谁知道你一次又一次。娟娟说,我必须得买这个,如果不买的话,就没人跟我玩了。说着,娟娟大哭起来。杜梅完全不懂游戏,她只看到娟娟和别人联机时痴迷投入的样子,又喊又吼的特别吓人,有时候娟娟会向她炫耀,她打游戏打多少关了,多少人都不如她,可杜梅只觉得,游戏都是害人的。 娟娟愤怒地指责杜梅说话不算话,哭着哭着,跑到矮柜子那里,把几个瓶子里的药倒出来,就着杯子里的冷水,一下子吞了下去。杜梅正在炒菜,完全没有看到娟娟的动作。待她得空扭过头看娟娟,发现娟娟手里还抓着药瓶子,她心里咯噔一下,紧跑几步,抢过瓶子一看,里面是空的。她一把拽住娟娟的头,把她往水池边拖,按住她的头,用手指往娟娟嘴巴里捅,想让娟娟把药吐出来。娟娟一口咬住她的手指,咬得死死的,杜梅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另一只手松开了娟娟的头,娟娟抬起头来,张开双手,往杜梅的脸上抓挠。那一刻,娟娟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好像杜梅是她最大的仇人,她要置杜梅于死地。杜梅第一次感到危险。她的女儿,还不满十三岁,但杜梅切实地感到她的生命在娟娟这里受到了威胁。 杜梅把娟娟送到吴庄镇卫生院,看到了王振医生,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医生的善良,他愿意花时间听她倾诉,她知道那是心理咨询的一部分,但他并没有额外收她的钱。她看到他面对娟娟的耐心以及有时的权威,也看到娟娟在里面的变化。 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剂。暑假过去,初中开学的时候,杜梅又开始抱新的希望,仿佛娟娟只要愿意走进学校,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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