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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中的一天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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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遇一米八三,头发微卷,中分,看起来很有浪漫气质。 他喜欢穿白上衣、白T恤、白卫衣、白羽绒服,他喜欢白色。他是运动鞋爱好者,喜欢各式各样的运动鞋,他会盯着各类品牌运动鞋新品,研究欣赏,直到降价,再下决心去买。他买的都是大众品牌,略贵,但不会超出家里的消费水平。他的鞋一字排开放在他自己房间的地上,一尘不染,每双鞋他都及时洗刷,小心保存。 初一的时候,他喜欢上吉他,表姐把自己从来没有用过的吉他送给他,他用这个吉他学会了基本技巧,也学会了唱歌。当他坐在高凳上,穿着白T恤,拿起吉他,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自弹自唱时,浑身散发着光彩,迷人极了。他老妈说,我不用担心你女朋友问题了,你得用自己魅力骗个女孩回来,不许向我要彩礼。小遇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中考时,小遇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大失败,他没有考上丹县第一高中。以他的成绩,稍微努力一下完全可以顺利考进去,他老妈和老爸都对他信心满满,平时不怎么管他学习。说起这些时,小遇大笑起来,说他从小就会糊弄大法,平时糊弄得不错,老爸老妈和亲戚邻居都觉得他乖巧听话,学习努力。 成绩出来那天,小遇老爸对着小遇演讲了五个小时,当然,不是演讲,是说教、发泄愤怒和不满。小遇之前知道老爸爱啰唆,脾气暴躁,喜欢抓住别人小辫子喋喋不休,但是,因为小遇表面乖巧,对自己的事情隐藏很深,他爸一直以为他是好孩子。现在,考试成绩让他露馅了。小遇老爸把小遇的鞋子哗啦啦扔了一客厅,拿起他的新吉他朝地面摔下去,那是小遇参加一个民间比赛得奖后奖励的,值一千多块钱。 他老妈本来是个活泼性子,常和小遇一起糊弄他老爸,现在,成绩出来了,糊弄不下去了,就老老实实和小遇一起听训。最后的结果是小遇被送到区里的一所高中,那边老爸有一个亲戚,以小遇的分数交钱可以进去。 十五岁的小遇开始了游学生涯。爸妈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找一个亲戚住在那里,专门给小遇做饭洗衣。这所学校在全区升学率很高,管理并不过分严苛,小遇中午还可以回到出租屋休息半小时。小遇是个散漫性子,又拿出糊弄大法,反正父母不知道学校的真正情况,他拿出的成绩都还不错,但这“不错”只是表面看起来,实际上在学校的排名中属于后几百名。 高三毕业,他只考了一个二本。小遇老爸出离愤怒,又把家里东西砸了个遍。小遇冷静地看着爸爸表演,虽然冷静,可是看爸爸愤怒的表情,听他脱口而出的伤人的话,小遇仍然会感觉到极端压抑。小遇说幸亏我脾气比较塌,忍受力比较强,否则的话,按照我爸说我的话,我只有跳河自杀才能谢罪。 恰在这时,小遇老妈的一个朋友传来好消息,她的女儿那年考上了湖北一所985学校,专业也非常好。她在吴县权水中学复读一年,成绩得到了飞跃性的进展。 吴县权水中学,在丹县和周边十几个县家喻户晓。它知名的原因首先当然是极高的升学率,几乎每年都有清北学生出现,985、211的学生入学率很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它严苛的管理制度,来到这所学校,就意味着你必须接受这所学校的规章制度,要是接受不了或受不了,那就走人,学校不会留人。一个萝卜一个坑,权水中学是一个坑无数个萝卜在等。权水中学的校长一到暑假就关手机。一个简单有力的例子是,学校每年都有北京、省会或其他大城市来这里就读的学生。 小遇老妈瞬间振奋起来。她把朋友拉出来商量方案。小遇分数不高,依靠成绩不可能进入权水中学复读,只能找人开后门交钱进去。找谁,如何找,朋友笑眯眯地说,不用找,教体局的赵老师是权水中学校长的高中同学,关系极铁,她平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怕找她的人太多。赵老师是小遇老妈的哥哥的大学同学,关系非常好,这不一下子关联上了吗?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2022年8月中旬,小遇如愿进入了权水中学,开始为期一年的复读。 2024年夏天,即将是大二学生的小遇,坐在省会一家咖啡馆里,回忆自己在权水中学一天的生活。 早晨五点半必须起床。五点五十必须到班。 如果早晨想大便,要么提前起来,要么到教室,报个到之后,你再请个假去厕所,再要么,脸也不洗牙也不刷,直接去教学楼上厕所,上完之后进班上课。 六点,全班同学一起喊口号,每天换一个同学领喊: 我们是权水中学最优秀的学生 我们百折不挠、迎风而上 我们奋斗、创造、开拓 我们刻苦钻研、卧薪尝胆 我们用汗水播种未来 用勤奋续写母校的辉煌 我们以青春的名义庄严宣誓 努力拼搏,让父母安心 让自己的未来更加灿烂 奋斗,奋斗,奋斗! 六点五分站着背书,背到六点五十。站着是为了防止学生打瞌睡。 七点十分吃早饭。 吃饭必须跑着去,铃一响,嗡一下,所有人都往食堂跑,很壮观。跑的过程中,你得想好这天早晨吃啥,直奔那个窗口排队,因为吃饭总共只有二十分钟,原来还是三十分钟,到高三后,从出教室到吃完饭,只有二十分钟! 也有稀饭,也能打来,但你是喝不了的,因为你的时间不够。所以大部分同学都是买个饼,在路上边吃边走,到教室喝点热水就行了。 要么就是干脆早上不吃饭,趴教室补个觉。 这事还得看班主任。像我们班主任比较好,二十分钟多一点到教室也行。但是,我们隔壁班,等我们到教室时,他们班人已经坐齐了。有的班主任甚至要求同学们到第十八钟时必须到班里坐下。 七点四十上课。总共四节半课。前面四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 中间小课间十分钟,其实在老师不干预不拖堂的情况下只有七分钟,因为要求大家必须提前三分钟回教室。大家都去抢厕所的大便池,抢到了挺好,但往往几分钟完不成,就很担心,边担心边蹲坑,那种心情实在是太纠结。 两节课之后是一个大课间,二十分钟,那才是抢厕所高峰。 说下厕所的分布情况。一层楼总共就一个厕所,一个厕所里六个蹲坑位,但这一层楼总共有五个班,一个班八十多个人,五个班就是四百多人,四百多人抢这六个坑位,这意味着大部分人抢不到坑。所以,紧急时只有上课时请假上厕所。有一次我特别想去,实在是不去不行了,就在上课时举手,说我要上厕所,特别羞耻。有时能趁老师转圈的时候,悄声给老师说一下,但有时老师一直讲,你就没办法。 大便问题是根本问题。几乎所有同学都有痔疮,都便秘,完全是憋出来的。好不容易抢到个坑,你还便秘拉不出来,心情不要太郁闷。 上午最后一节课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只有半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下课。直接去吃饭。 午饭有三四十分钟,也得跑着去,挤得要死,时间还是紧。另一方面,本来就没有啥好饭,去得晚了啥也没有了,有几个好吃的窗口你得狂奔着去。 十二点四十必须到宿舍。十二点五十或一点查寝。必须得躺床上。但中午可以趴在床上写作业,只要你不出声就行。不过大部分人都会睡会儿觉,实在太累了。 一点五十到教室。 两点十分上课。下午总共五节课。六点二十下课。都是小课间。七分钟休息时间。 六点二十下课后直接去吃饭,二十分钟至半个小时。 晚上和中午差不多。 七点晚自习。到十点,三个小时,还是小课间,七分钟休息时间,也是老师上课。 每天上午和下午最后半小时是自习时间,没老师看的时候可以去上厕所。有老师看的时间要打报告,或者给值班的班长说一下。 一天下来,总共上十三节课,一个小时自习时间,其他时间都是老师在上课。 十点放学。从班里到寝室有三四百米,走得快的话五六分钟能到。 一个寝室十个人,一个水池。可能同时三四个人挤在水池旁边刷牙,抹一把脸。 十点二十熄灯。 十点半查寝。寝管先查一遍,门卫、老师十点四十再查一遍。 有一次有同学在说话,老师把他喊出来,在楼道里扇了他一巴掌,隔五六个门都能听见,第二天大家都在问是谁。其实心里知道是谁,不过都不说。现在那个老师还升为学校的副校长。 还有一次中午查寝。我在蹲厕所,我们寝室来了一只老鼠,同学们疯着打老鼠,好不容易有个由头发泄一下,结果撵老鼠的同学被批评一顿,做了好多个俯卧撑。 星期天下午四点放假,总共两小时。 我是趁这个时间到外面宾馆开个钟点房,消费一次至少用三小时,但实际只能用两小时。这两小时包含着洗澡、洗衣服、买点东西、见家长。一般最多洗个袜子裤头,大衣服洗不完,都得攒着留给家长带回去,下次来时再带回来。有时袜子裤头都没时间洗。有些家庭条件不好的或者不想费事的就去公共澡堂。学校也有澡堂,但只是个摆设,基本上没开过。 有些家长想见孩子,想给孩子改善生活,就自己背着菜,背着锅和灶,孩子洗澡,家长忙着炒菜做饭,洗完澡出来赶紧吃。我妈就是这样,每周日下午过来,开个宾馆,她炒菜做饭,我洗澡,或者把外卖点好,我洗完澡马上吃,时间得配合好才够。 星期天晚上六点必须到校,原则上不允许迟到。 然后又开始新一轮。 我们是复读生,就待这一年。很多学生好不容易被父母走后门找关系塞进去了,刚去几周,适应不了,就走了。走就走了,有多少人想来,所以,走一个,马上就有人进来。 我们班主任还行,我们隔壁班主任就不行。 学校让你五点四十到班,她非让你三十五到,她基本上都坐在教室里,看着学生,经常言语打压、讽刺、挖苦学生。 学校非常追求成绩,后来为了追求学校排名评比,会给我们透题。我也做过无声的抗争,我瞎写答案,专门吃低分。但其实用途不大。 大家都知道这个学校有学生自杀过。有一段时间,连续好几个跳楼,有从教学楼上跳下去的,有从食堂那儿跳下去的,应该是熬不住了。据说一个女生落地之后,人又弹了起来,就成了坐在那里的姿势,人已经死了。这都变成学校的传说了。 等我去的时候,所有能看见的窗户都是网编的,严严的,连个书都扔不出去。你就是想跳也没地方跳,所有能跳的地方都被封闭起来。 我们班主任今年二月份去世了。他是个化学老师,每天早晨早读,读英语读化学读生物,都需要班主任在场。那天早晨他看大家早读,脑出血吧,倒在教室里,没救过来。我们班的学生听说了,也凑钱买了个花圈。 我感觉他也是累死的。如果他是班主任,他基本上每天晚上十点多才能回到家,早晨他也得五点四十必须到校,休息时间几乎没有。回家肯定还多少有点家务和处理家庭的一些事情。我们这些学生经过一年“拼搏”,走了,他是一年年连续不断的。他有四五十岁,至少在这个学校干了十来年。他小儿子比我妹妹还小,十二三岁的样子。他闺女大学毕业也回这个学校教书了。 因为之前一直疫情,那几年学习质量比较低,所有老师预测我们那年高考题会容易,但我们那年恰恰是十几年来最难的。数学题和理综比较难。考完数学,很多学生和家长一起抱着哭。中等偏上那拨考生最吃亏了,直接成为差生。我就是这一拨。 我们班985有五六个,211也有几个,我这种的占有十来个,普通一本。过本科线上个二本的二三十个。 现在隔壁好几个县基本上都走了这个模式。前几年丹县一高没出成绩,好学生都跑了,所以丹县一高现在也走了这样一个模式。可能有些高中没那么极端,但基本上也是这样。现在这种集中模式好像成了农村、小镇、县城学生考上大学的唯一方式了。全国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高中。 我在那所学校那一年,也是魔怔了。感觉自己像个盲流。大家都去吃饭,我也去吃饭,大家都去教室,我也去教室,被动的,完全是浑浑噩噩的。不单是学生,老师们大部分也是盲流,他们也是跟着某个东西在走。考完试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头发都白了一半,到今年才变回黑色,而痔疮,是好不了了。我总觉得我有个地方受了伤,可是说哪个地方,也说不出来。也许就是这个痔疮。 小遇这样说时,靠回到沙发上,哈哈笑起来。 上大学这一年,他非常迷茫,同学们都不学习,他觉得他们的精神世界非常匮乏。他们宿舍六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有个人爱好。除了弹吉他、唱歌外,小遇又开始学习摄影。每到周末,他徒步十几公里,在城市和郊外漫游,边走边随手拍。去年冬天下大雪,他冒着雪,在城市角落拍摄,他拍到盛开的梅花,拍到汽车顶盖上用手写下的“LOVE”,拍到街道上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他感觉自己在漫游和取景过程中吸收到非常多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们宿舍的另外五位同学要么在睡大觉,要么在打游戏刷短视频,他们没有爱好,没有一个人说我今天想去看电影或出去做点什么。 “每个人都很枯燥”。小遇说,“你走到我们学校,搭眼一看,就知道谁是从这种高中里面出来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一本,既不是211更不是985,百分之八九十的学生都是这种集中营培养模式出来的。对于我们这样县城出身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学校确实是给一条出路,但是代价太大,并且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而其中,最让小遇沮丧的是,大学教育质量太低。小遇是理科生,他感觉他们大学里所学的东西完全是落后的,他们专业用的软件,是2000年左右的,现在网上都找不到,他不明白把这些教给他们有什么意义,考研用不上,找工作也用不上。小遇写代码的技能是自己在网课上学的。老师们教给他们的东西很浅很浅,其实大部分老师都是博士毕业,有自己的研究专长,但是,老师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带研究生、搞科研、发论文上,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时间给本科生好好上课。所以,学生们上课基本上都在玩手机、睡觉,老师们视而不见,也在应付学生。双方都视而不见。 没有人真正想思考点什么,也不知道该思考点什么。 小遇也在备考研究生,他想考到北京。下学期一人学他就得开始准备,现在考研也很卷。但是,他自己知道,他考研不是出于对专业的热爱,而是觉得自己必须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觉得有点悲哀。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专业,目前正在学习的专业,他还没有发现可以热爱的点。他还是希望自己赖以为生的是自己热爱的。可是,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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