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门

要有光  作者:梁鸿

铁子现在已经复学了。按照阿叔的设计,应该再在补习班待半年再回去,但是,因为家里情况特殊,孩子已经回去了。阿叔在技术上继续支持。铁子有些情绪障碍,有点暴力倾向,在学校打学生、打老师、踹门,学校不敢要他,要他退学。

我们高一下学期办了休学,现在直接去上高二。知识上有断层,自己喜欢的学科没问题,不喜欢的一点也不上。但他的老师很包容他。

昨天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去了学校之后,发现学校把男厕所的隔断门给拆了,原因是学校有个体育班,体育班的孩子们经常弄坏那个门,于是,学校干脆把它给拆了。铁子就很不舒服,说连个门都没有,我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上厕所。他就有正义感,多次找学校反映这个情况,学校没理会他。昨天,他自己一个人,把老师厕所的门拆下来,装到学生厕所。这在学校引起很大反响。老师给我反映情况,让我给孩子交流一下。今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星期天去接他。我说你回来的理由是什么,他说我那天会拉肚子的。我说你连这都提前预判出来了?你这是在撒娇。我说你坚持一下,周一就放假了。他其实是想知道老师有没有向我告他状。

我说你拆门是怎么考虑的?他说今天我们学校把所有的厕所门都装上了,你看,我还是对的吧。我说你这件事情欠考虑,有冲动的地方,你把它写下来,回来让阿叔分析一下,复下盘。他是觉得我把这个事情完成了,帮同学们把门争取回来了,非常厉害。我没有给他判断对与错,我只说这件事肯定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因为阿叔一直在让他分析自动思维。我说你一定要记录下来,让阿叔帮你复盘。好好好,我记我记。他很应付我。

刚才又给我打电话,说向阿叔要测量表,说班主任要的,他们班主任也抑郁了。上次他还帮班主任做自动思维,也做咨询。我说班主任抑郁是不是你气的,他说不是不是,是学校的事情。

学校里现在有心理问题的孩子很多,家长不认知的也很多。其中一个女同学打电话回家说我不舒服,想请假回家,她妈不同意。我儿子知道了,就问那个女同学,你想不想和我聊两句?我儿子说我就是客气一下,结果她真找他聊了。他聊得还不错,原来那个小姑娘情绪特别激动,我儿子和她聊完后稍好一些,班主任特别感激我儿子。小姑娘说我长这么大,你是头一个这么理解我的人。他就是利用阿叔这些知识去帮助别的孩子。上周六有个比赛,说学校又有一个小姑娘割手腕了。那个班的班主任是我儿子原来的物理老师,他去给孩子做工作,说你得好好学,你得体谅父母,等等。那孩子很烦。我儿子说要不要我帮一下。他就去了,后来那小姑娘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

铁子妈在家长会里不是最活跃的,但一定是最认真的。她认真倾听每个家长的发言,偶尔还拿小本子记一些东西。今天她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想要得到阿叔的帮助,就是这个拆门事件,她不知道怎么来思考这件事情,并和铁子进行具体的交流。

阿叔说,这个事情对不对,我会给他评估,我会展开让他思考,对他的意义,对他将来的影响,而不是这个事情本身。如果这个孩子将来想到有更大社会空间的地方去,我支持他的想法,但是,如果在还没有太多社会空间的社会里生活,我希望他注意这个事情。我会给他分析社会适应性问题。如果在一个包容性和适应性很高的社会,他的这个事情是良性的;在自由度不高的社会,他的行为就不是良性的。

我本人是个鲁迅派,我肯定要做,我会怎么做呢,既然生活在一个不太宽松的社会环境里,我希望你用一种不太极端的方式去做。你看起来追求公平公正,但在其他地方你失去了什么,老师、校长怎么看,同学们有多少是真的支持你,就像那个人血馒头,到底有多少民众支持你呢。我过去也会想,宁可把头掉了也去做这件事情,但是,年龄大了之后会发现,这个事情还有很多处理方法。对于民族最核心的东西是,要教会每个人批判性思维。在这个过程中,看着是在教孩子怎么做,其实也是教大人怎么做,这就是鲁迅最核心的东西,一种批判性思维。一个国家只有更多的民众具有批判性思维,这个国家才能够更接近鲁迅想要的那个社会。我们需要理性思维,需要批判性思维。

李工插言说,如果是我的话,要想达到目的,可以通过一个学代会的方式来完成。我做一个折中。我欣赏对话的能力,这可能是解决问题较为有效的方法。但是,孩子会说,我都反映好多次了,权威者不听,那怎么办?孩子还有一种心理,权威、父母、老师都是一伙的,不让我们追求真理,你们不理解我们,由此形成反叛。他们都会给权威贴标签,“你们都看到这样了,你们还不做,所以,你们都是懦夫”。当年,小关也是因为反感老师的某些话(“学习不好就去当快递员”),他直接站起来反对老师。现在想想,当时我们的反应过于简单,支持了孩子的观点,但却没有分析他的行为方式。

小宁妈说,我儿子在高三的时候也做过一件事情。当时学习太紧张,大家都想放松一下,他就召集了他们班的学生集体签名,拿到校长那里,最后也成功了,校长让他们提前下课。但是,也就那一次,之后还是该怎么上怎么上。当时他回来给我们讲这件事情时,我们也鼓励了他。

阿叔说,那么,这个事情真正的点在哪里?铁子的思维本来就是黑白思维,二元对立思维。当他以这种方式达到目的后,会强化他的二元对立思维。所以,我会给他分析这个。这件事情本身可能是对的,但是,对孩子的思维成长来说是不好的。要站在孩子成长的角度看问题。他往往会被这种正向结果激励,越激励越容易走向单一。当然,简单地否定他做的事情,对孩子也是个打击,无论如何,这个事情是有正义、正确的层面在里面的。如果一味地批评他,他会对学校、老师和家长进行否定性判断,也会产生叛逆和逆反思维。

我们最终教会他多视角看待一个事情,而不是去简单地做评判。事情本身意义是一回事,对事情的看法可能更重要。

铁子妈说,铁子现在非常骄傲,觉得自己懂很多东西。六月份,阿叔组织几个孩子到成都玩了几天,那次回来是一个很大的转折点。暑假的时候,阿叔又给孩子们设计了一个自动思维课程,铁子的变化更加明显。

敏敏笑了起来,说,铁子刚来时我和他聊天,我觉得他很糟糕,他这辈子肯定完了,慢慢地,感觉他变化很大,就好像从一团废纸突然变成一张崭新的A4纸。

阿叔说,他较少考虑他行为的后果和他人的想法,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没有学会上课的集体意识,我是集体的一部分,我应该遵守集体的规则。包括这个拆门事件,也是没有集体意识的结果。他应该遵守某些规则和制度,这是铁子需要注意的地方。对于其他孩子可能就不是这样,有些过于遵守制度的孩子可能需要解放一点。我给他灌输一个合理的思维,就是你也要考虑别人的想法,要学会共情。以前我说什么话他不在意,现在他有时还能纠正我。以前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自己说。

铁子妈说,从成都回来以后,他开始反思自己。他爸爸这一块是完全不认同阿叔的教育。对铁子的变化,他觉得是儿子自己成长出来的。就是将来有一天铁子考上北大清华了,他也只会说你看我儿子多厉害。阿叔特别冤枉。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家聊铁子正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阿叔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阿叔按了免提。“喂,我是刘××”,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深厚,听起来很成熟,因为过于标准,又有点像广告。大家都以为是阿叔的朋友,就安静了下来。阿叔先是一怔,似乎没想起来是谁,铁子妈在一旁提醒阿叔“是铁子啊”,大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声音根本不是一个十七岁孩子的声音。铁子打电话来是要阿叔这里的焦虑量表和抑郁量表,说老师等着用。铁子妈说,我们正在开会,开完会发你。铁子急急地说,那你们一定记得啊。这句话又回到一个少年的声音,有点儿幼稚、可爱。大家又笑了起来。

阿叔说,铁子现在复学挺好的,但是有没有可能跟不上,又不想上了,这还得再琢磨。大部分厌学的孩子和学业没关系,都是其他原因。铁子最大的幸运是班主任好。本来有心理问题的孩子,复学就很艰难。孩子第一天回学校问题不大,过两天,学习的事情、食堂的事情、卫生间的事情,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就会累积出大问题;如果及时处理,可能就没什么。这是累积效应。所以,像拆门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及时给铁子进行心理疏导。

李工说,我们总有一种侥幸心理,有一天孩子突然开窍了。

阿叔说,没有这一可能,百分之一千没有可能。你必须去一点一点克服,他有很多的点,你要帮他克服。你的孩子出门可能需要二十多个步骤,你要一点一点帮他克服。从最容易的一点点做。但是,家长的思维到这里追不动了,必须得重新训练。李工现在只到了乘法关系,还没有到平方关系,更没到函数关系。

李工的孩子不用复学了,已经十九岁了,他现在面临的是社会适应性问题,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时间段都有他当下适应社会的方式。要看他的资源,能做到啥,能有什么东西让他在某个小领域做得挺好就可以。不要帮孩子设想什么未来,和他合作的过程中去发现有什么可能性,走走发现不行了,我们再换。你帮他设想、预判,都不好。人生哪能只有一条路。文凭只是一个敲门砖,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李工说,他别的同学都上大学,会给他带来心理压力。如果你说干什么都行,他会觉得家长在往下拉他。

所以还是要尝试和孩子交流。阿叔说。

这句话好像又回到了原点。现在李工的孩子连房门都不出,更何谈交流。

上一章:两个女孩 下一章:闭门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