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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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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阿叔五点钟醒来,打开手机,瞬间很多未接电话、微信和短信涌进来,都是李工的。他猜想肯定是小关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李工又打了过来,说,阿叔,麻烦你赶紧过来一下,快点过来,魏老师和小关闹起来了,再不过来就不得了了。 路程只有十几分钟,可阿叔觉得太漫长太漫长了。他至少去过李工家四次,每一次都是临时呼救,都是生死关头,他要进行危机干预。每一次,阿叔凭着自己在小关那里的信任和自己劝说的能力,把小关带出家门,带到海边,或带到补习班,坐到阿叔的办公室或某个空的教室,一直到小关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 可这一次阿叔有不祥的预感。李工的电话是从昨天晚上十二点开始打的,一直打了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关的情绪到底怎么样了,他完全不知道。但从李工发短信的内容来看,小关和妈妈魏老师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小关情绪极为不稳定。五个小时,可以孵化出一切情绪,激发出很多问题。阿叔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你千方百计把孩子往好的地方带,刚有好转,只需一件事情,家长就可以把事情带回到原点,甚至更差。 2020年夏天,阿叔到李工家里看小关,当时小关十五岁,高一。从初二开始,小关就断断续续休学,上学,再休学,平时基本上待在家里。 小关的父亲李工在参加了阿叔两次家长会后,决定把小关送过来参加阿叔的补习班。他对阿叔的一套理论很感兴趣,虽然阿叔常常批评他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意思,但正是这样,李工更感兴趣,更觉得阿叔有办法。 小关的妈妈,也就是魏老师,不太同意,但也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小关不愿意出门,阿叔表示他愿意到家里和小关聊聊。他也想了解一下李工家的家庭模式,看看孩子的问题出在哪里。 李工和魏老师都是高知,李工是单位的总工程师,带研究生,主持有国家项目和省级项目。小关妈妈也是博士毕业,在本市的一所二本院校教书,当时也是为了迁就李工的工作,不然极有可能留在京城,为此,她心里一直有点郁结。单位同事都叫她魏老师,李工就也跟着叫,有时候小关也那样喊妈妈。 就这一个孩子,又是高知家庭,小关从小就按照精英模式培养。各种培训班、才艺班、兴趣班都有涉猎,小关表现得都非常优秀,成绩不错。 他们的家庭模式和小夏家完全相反。他们家氛围平和安静,各自有工作忙碌,在孩子学习上,魏老师付出更多,但并没有多少怨言。她对小关的要求非常严格。作业一个字写得不好,就把整页撕掉,重新写一遍;数学题算错一道,要多做十道,必须全对;弹琴,一个音符不对,就要再多弹十遍,必须做到完美。 在夫妻关系里,魏老师说了算,非常强势,家庭财务由魏老师管理,教育孩子也是魏老师说了算,不让李工插手。时间久了,李工就万事不管,一心钻到工作上。 从初中二年级开始,小关出现厌学情况,不愿意去学校,对老师有非常强烈的抵触心态,认为学校里的环境像监狱,他没办法待在那里。 在回溯小关情绪起点的时候,李工认为实际上小学六年级时,小关已经出现情绪太过波动的苗头,但当时都以为是小孩子发小脾气,就没有在意。那时,他对老师说的一些话就会特别生气,反应强烈。有一天,他们班主任在开班会时鼓励大家要好好学习,说“好好学习才能考好初中,考好初中才能考好高中,考好高中才能上好大学,不然就只能当快递员”,小关当时就跳起来了,说当快递员咋了,老师为什么看不起当快递员的。他一跳起来,班里的好多学生也直接起哄,说老师的价值观有问题。回到家里,他就很愤怒地和李工、魏老师说了这件事。 李工说,我们当然也觉得对啊,我们两个都算是高级知识分子,知道这些话里面的问题,我们就和孩子站在一起,去反抗老师。也是后来到阿叔这儿,和阿叔一起分析,才发现,当时家长应该告诉孩子老师讲话时的语境,去辨析这些话里面所包含的具体内容,而不是直接就否定老师,挑起他的对立情绪。如果只是简单支持他,他会继续沿着这种冲动情绪思考问题,会对规则性的和社会结构性的东西越来越抵触。这对他的成长非常不利,他最后厌学也是必然。 还有一点,李工认为,在孩子的关键时刻,家长没有支持他。孩子发出信号,家长没有接收到。譬如他学习成绩下滑,回来问李工怎么办,李工说,那咱们报个培训班吧。再譬如他情绪不好,感觉朋友背叛了他,魏老师就说没这个朋友还有另外一个朋友,没关系的。其实,孩子是在向家长求救,他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学习不好或失去朋友,他很苦恼,想找到原因,但是,家长只是告诉他解决的答案,而没有帮他分析问题。上了一段时间培训班之后,小关就说,爸爸我不要去培训班了,我觉得那没用。他的成绩还是中游偏下,没有任何提升。小关说我还是不想学习,我找不到学习的意义。李工和魏老师都认为小关进入了青春期,开始矫情,为赋新诗强说愁。 从那时候起,小关开始莫名其妙地在家里发脾气。每天都很焦虑,因为焦虑,他起不来床,到不了学校,也出不了门。那时他已经马上要中考了,老师在班里说中考大家一定要好好考,你们都是实验班的学生,是学校的尖子生,一定要考上优质高中。可是,整个区里优质高中就四所,学生有上万名,那么多孩子,他感觉压力很大。果然,小关没有考上优质高中,按片划到一所普通高中。整个暑假,他都窝在家里,不和同学联系,不参加同学会,也不和他们交流。高中开学,小关不去上学。两个月之后,李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好认识了阿叔,就找到阿叔。 阿叔和小关聊了两个小时,小关非常认同阿叔的理论。在这之前,魏老师带小关去全国各地的精神病院和心理咨询师那里都看过,说小关是焦虑症加躁狂症,并开了相关的精神类药物。小关吃吃停停,内心对医生完全不信任,但他喜欢阿叔。阿叔身上有某种魅力,热情、执着,甚至是过于急迫,都让孩子莫名信任。 阿叔按照计划给小关进行脱敏,先带他出门,到海边散步,到补习班玩,找各种事情吸引他,和他聊天,隔几天对他进行一次正式的心理咨询。当时小关头发很长,已经数月没有洗澡,整个人凌乱不堪,精神状态看起来极其不好。但是,一旦真正有事情吸引小关,他还是展示出聪明和灵活的一面,他能很好地判断他人话语里包含的意思,能够分析补习班学生的性格特征,甚至开始和阿叔探讨一些哲学问题。 半个月之后,小关到理发店理了头发,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他的整张脸终于露了出来,非常清秀、端正。阿叔让他在补习班的课堂上帮助丰丽做一些事情,改作业,管纪律,组织小组讨论,让他对课堂和这个地方不那么反感。 一个月之后,小关同意来阿叔的补习班学习。阿叔告诉他只要每天来就行,不管几点,能来就一定来。慢慢地,阿叔要求他整个下午都来,让任课老师给他布置一点相对容易的作业,之后,要求他中午之前到,阿叔带他出去吃好吃的,下午上课。最后,小关稳定在每天十一点左右到教室,下午也都能待到五六点钟,能正常沟通,正常吃饭。小关告诉阿叔,他想出国,不想待在国内接受教育。阿叔说好啊,那课程就按照出国来准备。阿叔请了专门的老师给他上语言课,小关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很快就有很大进步,并似乎慢慢从学习中找到了一些乐趣。 与此同时,李工和魏老师也在恶补心理学知识。李工每周二周六晚上都来参加阿叔的家长会,魏老师始终对野生派的阿叔不太信任,她前一年已经在网上报了一个心理学培训课程,据说一年将近二十万元的费用。据丰丽所知,这个课程在网上非常出名,魏老师已经成为其中的骨干,帮助老师组织线下演讲,吸纳当地会员。 阿叔偷偷听过魏老师所上的网络培训课程,他认为那位宣称自己是著名心理咨询师的老师完全就是骗人,并且,她所宣讲的理论和阿叔所践行的方法理论完全相反。丰丽也听过一些课程,她认为这位老师的课程是让家长得到了释放,但并没有解决问题。孩子要钱,给,孩子要手机,给,无限包容无限理解,多交流多聊天,出去旅游放松,制造和谐家庭氛围。但是,如果家长内心深处没有真正认同孩子,这些包容和旅游会有效吗? 不管怎样,一切都正在往好的方向行进。有一天,小关没有来补习班,第二天、第三天接连没来,也没有给阿叔和丰丽请假。阿叔打电话问李工,李工说小关和他妈妈闹了点小矛盾,小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有点支支吾吾,最后才说,魏老师觉得你们补习班收了一天的钱,可是小关每天十一点才到,有时是下午到,这样他们太亏了,就每天早晨催小关起来上学,说我们钱都交了,你要早点去,不然就划不来之类的话。小关非常反感妈妈的这种说法,认为妈妈唯利是图,就和妈妈吵了起来。 对于小关这种情况,阿叔确实是按天收费。孩子随时可以来,哪怕到晚上九点你不想走也可以,阿叔都是一陪到底。有时可能孩子一天都不来,有时孩子可能一天在补习班待十几个小时,并且,阿叔带孩子出去玩、聊天、见朋友,甚至请他们吃饭,都不另外收费。如果算上阿叔为劝孩子出门,给孩子花费的心思、付出的时间以及设计的方案,他的收费真不高。 也是在这个关键点上,最严重的事情发生了。魏老师认为现在小关已经很好了,愿意出门,愿意去上课,那她可以用自己所学的心理学知识来教小关了。于是,她告诉阿叔,她自己来带小关。阿叔当然没有权力表示反对。 就这样,小关被带回了家。 这是小关情绪进一步恶化的最大转折点。李工不认同魏老师的做法,但是,他在家里没有任何话语权,他只能听从魏老师的安排。小关也不同意妈妈的做法,但是,魏老师给他算了一笔账,从他初二休学开始,他花了家里多少钱,家长费了多少心思,作了多少难,小关也只有闭嘴了。 那天晚上小关和魏老师冲突的起因是什么,阿叔始终不太清楚,魏老师不说,李工只是摇头。也许,那只是他们家庭的正常状态,只是谁也不知道结果会那么糟糕。过程就是魏老师一直敲小关的房门,想把小关敲出来,要和他进行交流。小关一开始还回应几声,表示自己不愿意开门。魏老师坚持要小关开门。李工以为是魏老师要交代小关什么,就没有干涉。他和魏老师也是话不超过三句就要吵架,尤其是小关出现问题后,他们几乎是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等到小关开始在房内摔东西、大吼大叫时,李工才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严重。他让魏老师冷静一下,不要逼儿子,魏老师说她已经冷静几年了,不能再任其拖延下去,有些事情一定要交流,交流才有可能打开,打开才有可能往前走。这才是真正的治疗。魏老师有一套心理学的话术,李工知道她是从网上课程学的,平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在儿子大喊大叫时她这样说,李工却觉得很不对头。 李工说你越这样孩子就越不会出来,你不要激发他的情绪。魏老师说激发出来或者是好事,他发泄出来就会好一些。 魏老师一直站在小关房间门口,每隔一段时间就敲几下门,要求小关开门。小关在房间内发出阵阵吼声,接着就是沉默。他们一直僵持着,从晚上十一点对峙到第二天清晨五点钟。他们都疯了。 等到阿叔到的时候,家里面寂静无声。魏老师累了,李工也累了。阿叔敲小关的门,小关没有任何回应。阿叔隔着门对小关说我在楼下等你,我们出去转转。 阿叔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小关始终没有出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小关。 后来,阿叔在李工给他展示的照片里看到了小关。其中一张是小关坐在床上,背对镜头,脊背弯着,背上的脊椎一节一节,清晰可数,他瘦得像一片纸,床上堆满各种垃圾,整个房间也堆满垃圾,他不让李工和魏老师进他的房间。另外一张是小关惊恐地看向镜头,他的表情极其可怕,好像处于极端骇然之中,他的身体佝偻着,有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他在害怕,害怕敲门声,害怕一切声响和一切人。 阿叔常常听到一些医生说,有些孩子得病是自身特质使然,本身就是高敏感人群,很容易产生心理问题,也容易产生精神疾病。但阿叔不这样想,他不愿意这样想。也许产生心理问题是一种必然,也许小关必然有一天会走到无法出门这一步。就算是天定的,他也觉得,如果有好的方法,好的环境,这些孩子都不是死路一条,一定会有某一条路,就像小光做销售、小夏做旅游,总有某个事情、某个机会等着这些孩子。 没有谁必然是一个病人。 可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关紧闭房门,那道门就像天堑,谁也迈不过去,谁也无能为力。 那是2023年5月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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