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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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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张殊医生准时来到滨海精神卫生中心上班。 她今天将会很忙。先要查房,分在她名下的住院病人有二十几个,她今天是值班医生,其他医生的病人她也得过问,总共有将近四十个病人。她要询问病人的用药情况、精神状态,要应对病人眼巴巴的目光,还要应对家属的各种问题。她得像风一样决绝,迅速离开,才能在一个半小时以内完成查房。八点半钟,她要到门诊坐诊。下午,除了门诊之外,她有两个心理咨询的预约挂号。 只要一到医院,她就忙得团团转,没有一丝歇息时间,一直到傍晚六点下班。 医院严重缺乏医生。这是精神病专科医院一直存在的问题。儿童精神科医生更少得可怜,像她所在的医院,是一家老牌的精神科医院,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专业儿科医生。所有医生都是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一起看。 如今,她已经在滨海精神卫生中心做了十二年临床医生,心理咨询也做了将近十年。几年前,她在外面成立了一个心理咨询工作室,但她从来没有和同事提过,也从来不给来医院咨询的人推荐自己的工作室,不管病人有多么迷茫或渴望下次来咨询再挂到她的号。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尽管她心里清楚,医院的心理咨询号太少,和患者数量极不匹配。 病房里很安静。第一间病房里的病人都躺在床上,张殊推开房门,里面的四个病人没有任何反应。这四个病人都是中年女性,重度抑郁,躯体反应严重,她们吃的药有镇静成分,大部分时候都处于混沌状态。张殊看了看病床上的人,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病人睁着眼睛看向她,没有说话,很漠然的样子。于是,张殊离开这里,又去下一个病房。二层楼有六间病房,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都有,有长期住的,也有短期住的,有些有家属围着,有些却是冷冷清清的。一般家属围着的都是刚刚住院的病人,时间长了,家属慢慢就来得少了,只是给医院续交住院费的时候过来看一下。相对于青少年而言,成年精神病人的待遇更能显示人间冷暖。 三层的五间病房也几乎住满,其中一个房间里住着几个年轻女孩。一个女孩子正在读书,看到张殊进来,眼睛一亮,跳下床就扑了过来。这是张殊的病人,来医院两个月,非常想出院,想让爸妈来接她。这个女孩是双相情感障碍,偏狂躁。她的爸妈早就离婚,在对待孩子生病这一问题上有根本性的分歧:爸爸坚决不认为女孩有病,指责妈妈过于娇惯女孩,以至于不能忍受一丁点的挫折;妈妈说都是爸爸找小三不管孩子才造成的。爸爸不愿意来医院看孩子,妈妈的工资无法承担女孩的住院费用,于是打了两份工,没法常来医院。这个女孩非常害怕自己被抛弃在医院里,所以,每次张殊来查房,她都要缠着张殊,其实她会缠每一个查房的医生。另一个女孩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她妈妈也躺在床上。妈妈和张殊说话,女孩一动不动。这个女孩子已经第五次来医院,从高中到大学,重度抑郁,反反复复。妈妈说不再想着上学了,这次出院就给女孩找个事情做做。四层、五层做了封闭,楼道横着一个铝合金护栏,里面住的是较为严重的有攻击性的病人。雅雅和小夏都在这里住过。 张殊以最快的速度回答病人问题,给护士发出新的指令,安抚那些一直围着她的病人或家属,从二层到三层再到四层、五层,等再回到一层时,一个半小时已经过去。张殊小跑到门诊室,坐下来,接待挂号的病人。 下午两点半钟,张殊来到心理咨询室,为预约挂号的患者进行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室迎来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生。她个子低低的,脸很小,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皮肤黑黑的,剪了一个波波头,墨色美曈,斜戴一个粉红的蝴蝶结发带,像一个洋娃娃,一个黑色的洋娃娃。除了粉红的发带,她身上穿的都是黑色,黑色薄风衣、黑色阔腿裤以及脚上加厚的黑色运动鞋。 她的脸庞看起来有些稚态,表情并不舒展,尽管她戴了美曈,但仍然可以感受到她周身蔓延着焦虑和抑郁的气息。这和她的稚态形成某种矛盾和反差,让人莫名悲伤,好像眼前的生命很脆弱,要碎掉的感觉。 她从初中时就开始有情绪问题,她姐姐在北京上班,她到北京看过病,在精神病院住过两周,后来也找心理咨询师咨询过。她现在一直在吃药。初中休学过半年,在北京治过后又复学。去年上高中,开始出现幻听,觉得所有人都在她耳边吵,一坐到教室里,她就想呕吐、恶心、眩晕。没办法,只好休学,在家待了一年。她爸妈很想让她复学,她自己没有信心,因为她现在一想到教室,还是 想吐。 她从小就知道,因为超生她,她家开始变得贫困,她爸妈因此失去了稳定工作,只能打零工,她姐姐因此在高二转校,没有钱找补习老师,原本她可以考北大清华,最后只上了交通大学。 张殊问这些信息都是谁告诉你的,小女孩说她从小就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姐姐学习一直很好,是家里的骄傲。 在她六岁时,她家从滨海回到老家县城。她父亲接了一些零活,母亲在家照顾她和姐姐。爸爸收入不稳定,家里吃的、穿的都不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产生了很强的内疚感,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都是你让家庭陷入了困境。爸爸和妈妈吵架时,会相互埋怨,后悔当年为什么要她。亲戚来她们家做客时,也会经常开玩笑说都是为了要你这个丫头,你看你爸妈受了多大的罪,你得好好孝敬你爸妈。姐姐在上高中时经常和爸妈吵架,她从大城市的学校突然回到小县城上学,环境不适应,教学质量更是不能比,吵着吵着一家人都会哭,爸妈是内疚地哭,姐姐是生气地哭。那时她小,但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哭,就哭的声音比她们都大,声嘶力竭。她生病之后,妈妈带她去北京看病,当时姐姐已经在北京工作,收入不错,姐姐又要花时间给她找医院找医生挂号,又要花自己的钱,有时也会发脾气,觉得妹妹就是她的克星,觉得爸妈就是偏心小妹。 这些她都知道。她天天想哭,可是又不敢哭。姐姐说都是爸妈太娇惯她,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太矫情。她也觉得自己是这样。 她待在家里,爸妈着急得不行,几次想让她去上学,可是她去不了。她不想出门。只要不想学校,不想教室,她在家待着都挺好。她身上的饰品、衣服都是自己上网买的,她喜欢打扮自己。 这一次,是姐姐放假回来,妈妈说全家都来滨海玩。她答应了,她很开心能一家人出去玩。妈妈又说,既然出来了,就顺便去医院给她看一看。一开始她不愿意,可看妈妈那么失落,她又同意了。 咨询的最后,妈妈和姐姐进到房间里面坐了下来。姐姐着装很时尚,脸上化了精致的妆,手里拿的包也是名牌,但在听妹妹和张殊对话时,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却是迟钝和茫然,好像很难理解她们说的话。张殊问妹妹在北京看病的情况,姐姐的回应也非常缓慢,好像那信息藏得太深太远,她必须要努力思考和搜索。妹妹是在十五岁时去北京看的病,当时医院诊断是重度抑郁,应该住院,她们就住了院。住了两个月之后出院,但医生说要坚持吃药,她们很听医生的话,把妹妹的病历拿到当地医院精神科,继续吃药。 她不理解妹妹怎么能得这个病,也不懂妹妹从哪儿来的精神负担。家里再困难,也从来没有匮乏过她。姐姐好像在用科学思维努力思考妹妹,她觉得一切都还好。过一段时间,也许妹妹就可以复学了。 妈妈戴着金丝眼镜,穿的衣服应该也是名牌,表情很严厉,眼里充满谨慎,谨慎中透着茫然,还带着一点点无知,由对孩子的疾病一筹莫展而产生的无知。妈妈一直没有说话,都是姐姐在代言。 妹妹所说的“经济困难”在如今三个人的穿着上都没有任何迹象,妹妹的风衣、裤子、运动鞋应该都是质量很好的料子,姐姐和妈妈的穿着更不用说,但她们也没有反驳妹妹的话。张殊一下子也摸不清真实的情况。 从妹妹和姐姐的话中,她们一家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妹妹复学,考上大学。天天待在家里怎么办啊,只要她能去上学,就一切都好了。姐姐学习那么好,妹妹智商也不会差到哪里,肯定能上个好大学,找到好工作。 张殊说,现在妹妹的关键问题不是上学,而是解决她的精神困扰,否则,即使去学校,她也很难承受学业、同学交往、心理不适的压力,过几天还会再回家。她建议家长不如想想实际情况,怎样让孩子更加放松,调整内心情绪。姐姐和妈妈都露出不置可否和迷茫的眼神,仿佛完全没有明白张殊说的话。在她们面前,仿佛挡着一堵厚厚的墙,她们无法穿过来走到张殊和妹妹面前,去清晰地看到和理解张殊和妹妹的话。 上学是全家无法剥离的执念,除此之外,几乎无法想象其他的路径。 张殊当然不能随便建议,实际上,妹妹已经初中毕业,上个职业高中或中专也不是不可以,这样,最起码妹妹的精神会轻松点。或者,如果她还是无法适应学校,那就不上学了。 有那么多初中毕业的孩子,可以出去打工,可以在家门口干点力所能及的零活,都可以是一条路。说不定孩子会慢慢好起来。 在所有的路径中,重新上学是妹妹最不好的选择。 第二个来咨询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她穿得非常时尚,一个香奈儿样式的粉紫小上衣,下面是微喇水墨蓝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六寸高跟鞋。鞋跟极细极高,姑娘走路都有点不太稳,和她纤瘦、高挑的体形一起,显得整个人很不确定。 她有一只小狗,五个月大的时候被她抱回来养,已在她家里待了将近七个月,从小狗来家那天开始,小狗的腿就没好过,被她反复打折,每次都是来不及治好就又被她打折。当她不高兴时,她不想听到小狗叫,她就会控制不住打它。她高兴时也会亲密地爱抚它,但她又忍受不了小狗乱跑,有时还乱尿尿。她会打到小狗发出凄厉的尖叫,她说那个时刻她感到很爽。 当说到这里时,她笑了起来,可能是出于掩饰,但能感受到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邪恶的光。她的眼睛有点倒三角,即使正常的表情,也不是让人很舒服,不疏朗,不正派。 她怕小狗叫的声音太高被邻居听见,就掐小狗的脖子,一直掐,等到她清醒过来时,小狗几乎窒息了。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掐了多长时间,那一段时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被什么控制住了似的。她也害怕自己的情绪,当打小狗停不下来时,她会紧紧攥住自己的胳膊,用刀片划自己的胳膊,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不想当个虐狗人士,我还很善良。但是,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它怎敢不听我的话,不管是出于恐惧我,还是尊重我,它必须听话。就像如果你是我的员工,你就得听话。” 年轻姑娘几乎处于一种沉思状态,她好像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倾诉心声,一直在努力思考自己的逻辑并把它讲出来,并不担心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不由得让人打寒战。她在目前的公司已经干了五年,是一个部门的小领导,她把她的部门搞得像铁桶一样,她要求大家绝对服从她,一定要按照她的要求来。她会逮住那些工作干得不好的员工狠狠批评,但是,她还是有分寸的,她说在单位她基本能控制住自己。 她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无法处理亲密关系,她和父母并不亲近,和历任男朋友的关系都不长。她会控制男朋友,如果你不听我的,那就分手。 张殊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听年轻姑娘讲她的故事,即使听到她虐打小狗的过程也没有露出惊讶或不理解的表情,反而在问她当时她的心理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也不舒服。话题慢慢地被引开了。 年轻姑娘说她父母对她要求非常严格。父亲母亲都是重点大学毕业。她身边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即小舅的女儿比衬着。小舅的女儿非常优秀,从小学习小提琴、钢琴、乒乓球,凡是有的、大家都在学的她都要学,并且学得很好,各种考级考证都过了。她一直是学校年级第一名,如果哪一次考到第二名,对于小舅一家而言,就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必须要讨论的事情。 小学三年级时候,年轻姑娘语文考了85分,那次试卷很难,即使只是85分,她也是班级第一名。放学时,她非常高兴地告诉妈妈,妈妈说,你有什么高兴的,你只是班级第一,年级第几名?整个市里你能排第几?整个省里你又能排多少名?妈妈对她一连串的否定和质问,她在路上大哭大闹,她妈妈打了她几巴掌。当时是在放学路上,所有同学都看着她,她到现在都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她觉得丢人极了。 初中时候,她就开始追星,她的卧室里贴着当时她喜欢的明星的海报,她父亲把海报撕下来,她扑过去和父亲打架。她把父亲抓得满脸血,父亲也狠狠地打了她,打得她满身血,背上、胳膊上、腿上都被棍子抽出血,最后,父亲把她拎到门外,顺着楼梯扔下去。她一直没屈服。 她高二的时候,表姐当时已经在北京大学读书,得了心肌炎。她小舅和舅妈要去看她,表姐坚决不让去。当时学校在放假,同学也不在,没有人帮她,表姐就死掉了。她心里一直觉得表姐是自杀。她知道表姐一直想远离家庭,表姐从来没做过自己想做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记得有一次大家出去玩,她想买可乐,当时表姐已经十六岁了,表姐很羡慕她,说她竟然可以自己买可乐喝,表姐说她不能喝,因为父母不让她喝任何饮料。当时她说小舅和舅妈又不在,偷偷喝一点又怎么样,表姐不敢。那天,表姐最终也没有喝上可乐。 表姐去世之后,父母再也不敢要求她考重点大学,只要求她上大学就行。实际上,她从上高中开始就不想学习,表姐死之后,她莫名觉得内心恐惧,害怕父母。整个高三,她几乎没有学习,考得很差,最后调剂到山东和新疆的大学,都是莫名其妙的专业。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新疆,因为离家远。 她觉得现在她父母很怕她,因为感觉他们控制不住她,所以既希望她回家看他们,又害怕她住得时间长。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年轻姑娘刚来得及把自己的心理和情绪梳理一遍,时间就到了。她似乎对这样的对话和聊天很感兴趣,很想继续下去。 她看着张殊,问张殊,像她这种情况,是不是精神病,有没有办法控制,她觉得打小狗时的自己根本不是自己,可是,从她自己有些性格来看,那又确实是自己。 张殊说从你的叙述来看,你小时候应该算是受过虐待,或者类似于虐待的行为,譬如你父母对你过于严格的要求,譬如父母会拿你和你表姐比较,并因此去打击你或打你。现在你虐待小狗,其实是重复当年你的遭遇,那个小狗就是当年的你自己。 年轻姑娘听到这里,似有所动,说那这个小狗太可怜了啊。 张殊建议她买一些人形玩偶之类的放在家里,当内心有暴虐冲动的时候可以朝着它们发泄。年轻姑娘说她试过,没有效果。因为这些人形玩偶都很听她的话,也不会发出声音,她无法打它们,也发泄不了内心的情绪。 年轻姑娘的表情有点惶恐,又有点邪恶,很扭曲,也有点分裂。就好像一个弱者,她想对抗这个世界,却用了比这个世界更为黑暗的手段。她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暴虐。尤其是,当她说“它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它怎敢不听我的话”时,她眼睛的偏执和疯狂,好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面,根本无法拔出来。 她问张殊她需不需要再来,张殊说继续咨询肯定对她比较好,她有很多累积的问题需要解决,需要一点点追踪。那可不可以挂你的号?张殊说这个可能比较难,下次就不一定是她了。 年轻姑娘也没有往下追问,没有像其他咨询者那样表现出想再次挂上张殊号的强烈渴望,但她往医院外面走的姿势,似乎放松了一些。 对于患者提出的“想再次挂上张殊的号”的意愿,张殊都表示无能为力。在他们医院,医生无法持续地为一个患者完成长时段的咨询,因为医院的医生很少,根本排不开。另外,医院的心理咨询几乎是公益性质,收费很低,一个咨询号两百元,扣除各种费用,到医生这里不到五十元。与此同时,每个医生有二三十个住院病人,没有足够的时间再进行咨询,也很难放号给病人,即使放号,上一个咨询的人也很难刚好遇到她。但实际上,真正有效的咨询必须是稳定的,稳定的心理咨询师,稳定的地点,稳定的时间,这样才有持续性,才能深入,但这里的公立医院很难做到这一点。 当家属和病人听到这种情况时,无一例外露出了迷茫、迟钝甚至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个时候,张殊总是欲言又止。作为纪律,她不能向病人推荐外面的心理咨询机构,她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慢慢找资源。 患者对“心理咨询”这一块的陌生和茫然程度超出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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