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靠优势活着

要有光  作者:梁鸿

和阿叔聊天需要强大的心理定力。他的许多观念过于专断和偏颇,你不由自主就想反驳他,并且,因为他的语调过于挑衅,你的反对也变得势在必然。

譬如他有一个非常鲜明的观点,他到处宣扬,与其把时间给家长,不如都把它花在孩子身上。他认为家长愚昧、顽固,根本不值得去教育,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改变。这样的话语方式当然会引起任何一个在试图努力的家长的反感。所以,你不由自主地就会和他吵起来,你也变得毫不客气,不留情面。

“怎么可能,我们作为家长难道努力得还不够吗?我们还不够受苦吗?我们省吃俭用、抛弃工作、抛弃社交,把所有时间都用在陪伴上,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几乎百依百顺,无非就是上学苦一点,可是大家都这样,连这个苦都受不了将来怎么能成为人上人?他们一心只想自己,根本不考虑家长……”

阿叔会以超级大的、愤怒的声音反问,你可以看到他脖子上憋起的那根犟筋:所以说你们就是愚昧,只站在自己角度想问题,永远不改变自己的思维,你真的了解你孩子在想什么吗?真的了解吗?!

譬如他说,现在那些精神科医生、心理医生都不合格,上来就给你开药,聊天就那一套话术,用几十年,根本不更新知识。还有网上那乱七八糟的,都是害人。

他用的句式过于绝对,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尽管他的语言气势绝对压倒你,但你仍忍不住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们都是科班出身,能在大医院当医生的哪一个不得学习个七八十来年?

他用更大的声音说,你们都带过孩子去医院看过病吧,哪一次超过十分钟的?说说,说说,不到十分钟,开一堆药走了,他知道孩子到底为什么生病吗?到底到哪种程度吗?

大家都静默了。是的,来阿叔这里的家长几乎都带着孩子去过很多医院的精神科看过病,多数的体验可谓是糟糕至极。

你用低弱的声音反驳道,可是精神科药物就那几类,管你什么原因呢,无非是那几种换来换去,只要看到结果就行了,不需要知道原因。

阿叔把半个身体压在桌子上,他的嘴巴边缘因为说话时间过长、腔调过于激烈已经产生一些白色泡沫。当他说话时,这些白色泡沫随着他语气的高低喷溅到不同地方。他咆哮着,这才是最可怕的,根本不知道病因就吃药,吃完药手发抖,人处于麻木状态,把脑子镇静住了,就能把人治好了?那就是把孩子毁了。心理问题不解决吃多少药也无效。

这种强烈的、不舒适的感觉在和他交往一段时间后开始变得淡了一些,你不是被他训服了,而是因为这些话所蕴含的意义过于反叛,你不得不重新换个思路去思考。尤其是,当你在阿叔的家长会里遇到一个个翻来覆去、不断诉苦的家长时,你会努力忍住某种强烈的和阿叔一样的判断,试图说服自己,“他们也在苦海之中”。

他是个抬杠专家。你从来迎合不了他,因为你即使迎合了他,并且沿着他的思路说自己的理解,他听到一半就会打断你,毫不留情地宣称,你理解有误。

国外从开始学习心理学到参加临床工作,至少需要十年时间,咱们这里都太潦草了,谁都可以从业。

我最早接触心理学是在1984年左右,当时我十七八岁的样子。早晨起来,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有一本关于青少年心理学的书,后来陆续有性知识、性心理教育方面的书,这其实是父母专门让我看的。他们自己是医生,懂这个,特意在这样一个时间段让我看这些书。这也是我比较早知道心理学的原因。

中国人太过焦虑了,一说我孩子抑郁了就不得了了。每天我们都会因为某些事焦虑,焦虑是人类情绪之一,不要把它变成一个疾病。

在来我这儿之前,铁子一直在吃药,没什么效果,我说你赶紧减吧,减到最后把它停掉,跟我上认知疗法。现在你看看他,变化多大。认知疗法很管用。

刚才有家长私下里问我孩子吃药的情况。我对吃药是有我的看法的。譬如说敏敏,她有双相倾向,可能是后天导致,也可能有遗传原因,但她不严重,很轻微。重的要靠药物控制情绪,轻的其实可以根据生活需要来控制。认知疗法可以在不太严重的情况下自己控制自己。双相、边缘人格[边缘人格:一种以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冲突、自我认同紊乱和冲动行为(如自伤)为特征的人格障碍,常因害怕被抛弃引发强烈反应。]、焦虑和抑郁,认知疗法的效果大于药物疗法。

在医疗中,认知疗法在很多地方都可以代替药物,从长远来看,效果更好,因为它让人学会新的处理事情的方式,以及控制情绪的方式,这对人来说,是成长性的。它就是好在这个地方。它和我的思维完全相匹配。它不仅对治疗心理问题有帮助,对学习没动力、偏科、社会适应不良等等都很有用。

来我这儿的孩子,第一步减药、戒药。我不是绝对反对吃药,有很多孩子没有到需要吃药的地步。在青少年身上一定要谨慎用药。

人有喜怒哀乐。焦虑、抑郁都是人类正常情绪。有人把情绪定性为病。你能说笑是病吗?笑不是病。为什么焦虑就是病?情绪不好就是病?为什么不能忍受负面情绪的存在呢?

心理学不是个绝对数值,不要有二元对立思维。譬如我是注意力缺陷,我古诗词一首都背不过来,永远背不过来。但它是相对的。所谓注意力是个刺激程度的问题,是相对的。枯燥的英语对我而言只能引起我百分之二十的注意力,但心理学的东西对我来说是百分之八十,刺激强度较强,所以会好很多。但我仍然无法专心。

所以,那些有问题的孩子,只是某些方面功能受损,发挥其中一个也可以活着。

每个人都靠自己的优势活着,不是靠劣势活着。英语不好有可能别的好,干吗非要依靠英语。我们靠性格优势活着。我的外甥只是一个二本学生,你非要让他考博士就没必要,他也考不上,但是,他毕业一年就被公司派到外地当小领班,我接手他时他在学校的成绩是全年级倒数第三。

我们的人格特征会影响我们的技能。譬如我学不了英语,我就永远读不了博士,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的注意力缺陷会造成你的社会功能全受阻,包括社交、上课,你老想干扰别人,这是个连环套。那我们就尽可能避开。

让我的劣势尽可能弱,让我的优势尽可能强,我认为这才是教育的本质。而不是全面发展,要分数。譬如刚才我和小俞一起弹琴,很显然,小俞的乐感比我强多了,那她也许可以发展她这方面。不是说一定要当作曲家、钢琴家,这是中国人通常的思维,一做什么就要当什么什么家,其实,还有很多相关联的职业,都可以做,如后期修音、配乐等等,一大堆东西,都是可以选择的。

所以,我对伪科学的心理学极端厌恶,它们耽误了青少年,因为青少年是一过性的,不可能回到过去再做一遍,等你理解孩子时孩子已经长很大了。但很不幸,中国人往往都是孩子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才求助,不带着批判性思维,不带着自己的疑问。我会批判每一个医生,我会批判每个人每件事,我会分析每一件事。包括小正的老师,我去听了几次课,我对老师有很多看法,有机会我一定要去和他们聊一聊。

为什么你的孩子不愿意和你交流?因为你没有看到孩子的深层思维。思维层级的问题,有些人根本挖不动了。

亚伦·贝克的模型,引领了整个心理学界新的方向。他发现,我们的很多情绪是由我们的认知,即我们对事情的看法造成的。一个事物本身没有价值,譬如一个西红柿,它没有什么价值,早期人们认为它有毒,那就不吃,如果硬往嘴边塞,人就会恐惧、焦虑。可是,有些人就想试一下,咬了一口,没死,于是,人们改变了对西红柿的认知。这个时候,如果再给他一个西红柿,他就不会恐惧。

如果将来你的书出来,一定要把这个事情写进去,不需要出现我的名字,因为它太重要了。大家花了那么多钱,什么用也没有。不需要太多的情感安抚,无意义。认知疗法相当于消炎药、靶向药,好的咨询师就是靶向药,挖到最核心的东西,人很快就好了。

认知疗法必须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过于感性不行。家长要有一个基础的认知。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心理病类型可以用认知行为疗法和技术完全解决,所以,在场的家长、孩子的问题我都可以解决。咨询师在国外为什么受尊重程度很高,因为他的思维水平很高。要同频到你的对象。孩子不说,家长也不知道,那就没什么用。要运用心理学的方式去学心理学,要用批判性思维去学心理学。

如果一定要说现在青少年出现心理问题的原因,那最大的原因是社会的文化因素,观念的水位问题。譬如现在绝大部分家长都愿意投资给孩子,但他们对教育的理解很窄,只要有成绩就行,城市家长要么特别忙碌,忽视和孩子日常相处,要么对孩子过度控制,把孩子给管死了。农村家长很多出门打工,把孩子留给亲戚或寄宿,对于孩子来说,这肯定不够,它特别容易导致出现边缘人格。孩子情绪控制能力很弱,缺乏安全感,有被遗弃感,对社会安全感缺失。

我们现在就只剩两个办公人员了,这还包括我自己。可是,我不悲观,我正在奋斗,我觉得这个社会还是需要我的。

阿叔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李工举起了手,笑眯眯地说,你这样会不会太自我中心视角,太过绝对,不够思辨啊?

家长们哄笑起来。

阿叔说,我这些理论第一次来的家长认可的不多,像李工第一次来都不信服我,半年之后他才信。我是运气好的人,理解了心理学,能帮助一些孩子,我很开心。所以,赔钱也没关系,不过以后我会奋斗的。

我还想说下家庭会议的事情。阿叔继续说。

中国家长很少开家庭会议。都是在做饭、吃饭或闲聊天时教育孩子,长期下去不会产生积极效果。今天来这里的小钱妈妈上周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她很有感触。她担心开不好,我让她大致写下这次会议的要点,列出了一二三。现在我们回忆一下卡点。第一,一次会议把事情集中在一件事上。温柔、坚定地告诉家庭成员我们来开个会,手机都放好。告诉大家,开会很重要、很关键,是我们家庭中最重要的事情。时间长了,确实会成为家庭中最重要的事情。第二,表扬要准确,询问孩子一些新的问题,并且告诉孩子怎么做。哥哥的只说哥哥,妹妹的只说妹妹,不要相互掺杂。第三,一定要控制时间,五分钟,不超过十分钟,不然又变成啰唆。

小钱妈突然被阿叔提到,很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她一直在哭,掩着脸,想着想着就哽咽起来,大家都尽量忽视她的存在。她抹了把脸,努力去表达自己,说,今天小钱开始收拾他的桌子和他的房间,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不想他一做出积极行为我就做出很快的回应,他总说太假了。妹妹房间也很乱,妹妹有时收拾了,我就会很自然地说,“哟,你收拾得真好”。但是面对小钱时,我不敢说,我还是会很恐惧的。那下面我该怎么办,视而不见?

阿叔说,首先及时肯定这个行为,你看见他收拾东西了,“哟,开始收拾东西了”,语气轻快,表情轻松,就可以了。也不需要说太多。你为什么没有及时鼓励?你恐惧什么?你有没有问你自己?要强化他的正向行为,但别老说“真棒”,太假了。

小钱妈说,那我让他爸爸说怎么样啊,我已经错过那个点了。他爸有时在家。

阿叔说,可以啊,谁说都行。鼓励的话总是让人开心。要多肯定,不见得是表扬。

李工说,我回去之后也和魏老师、孩子一起开家庭会议。

阿叔毫不留情地说,你们家现在还不行,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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