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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袭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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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丽是阿叔补习班招的第一个老师,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老师。整整十二年,她经历了补习班从一个人、四个人到几十个、上百个学生不断增加的过程,也经历了学生又慢慢减少到个位数的过程。 补习班的第一个学生是阿叔的外甥小光。 有一次,小光在学校犯了错误被叫家长,小光爸爸是政府部门的领导,好面子,且小光平时不怎么听他的话,小光爸爸就让阿叔替他去见老师。 在学校待了两个小时,阿叔发现小光的问题非常严重。这次叫家长的起因是小光拿着几千块钱,站在教学楼上往下面撒钱。老师直言不讳,说这孩子的价值观有问题,不学习,爱炫富。撒钱是极端,平时也总是吊儿郎当,不守班级规则,穿着几千元的球鞋在班里晃来晃去,讲这个球鞋如何限量如何昂贵,一到放学就呼朋唤友去酒吧,号叫着拿好酒吸好烟我请客。 阿叔发现,外甥好像也有注意力缺陷的问题。阿叔自己就是,三十多岁才确诊,当年上学坐不住,课文背不过来,有时过分活跃,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不注重学习,也不知道有这个病,阿叔就混了过来。 阿叔果断停了生意,开始转向教育,首要任务就是教育小光。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自学心理学课程,并且考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小光的班主任直截了当地告诉阿叔,小光如果还在学校待着,肯定考不上高中,必须得另外生办法。 小光当时上初二,马上要上初三,面临升高中的问题。丰丽刚刚师范本科毕业,阿叔高薪聘请丰丽过来给小光全科补课,目标就是考上高中。丰丽刚刚给小光上课时,每天哭,小光的学习实在太差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样突破,怎么样能教会他。明明智商没有问题啊。譬如A减A等于0,小光知道,你问他A除以A是多少,还是0。汉字经常写半个字,古诗也没会背几首,数学、英语就更不用说了,他连最基础的知识都不会。 那个暑假,丰丽和阿叔一起设计课程,既要兼顾小光的精神状态和性格特征,又得考虑他一穷二白的知识储备。丰丽教文化课,英语从ABC学起,语文从学写字、读课文、背古诗开始。阿叔负责给小光灌输新的观念,譬如自我管理问题、财富问题,包括认识自己、注意缺陷障碍及多动症的特征、未来的发展可能等等。 阿叔引导小光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譬如他注意力不集中,思维过于活跃,可能很难专注于学术研究,但是做一些交流性的、创造性的和外向性的事情或许很好。 丰丽至今都不敢回首那个暑假是怎么度过的,她被小光气哭过无数次。并不是小光不服管教,而是在一遍遍重复教育之后,看到的是小光仍然茫然的表情。当时她也是个刚刚毕业、对未来无限憧 憬的年轻人,可一开始就在小光这里惨遭滑铁卢。 两个月之后,小光回学校上课,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老师讲的部分内容了。班主任也很吃惊,就给阿叔打电话交流了情况,又给阿叔推荐了另外三名在班里倒数的学生。 这是阿叔补习班的雏形。四个差生,两个老师。阿叔租了写字楼里面的一套房子,里面有四个房间,一间当阿叔的办公室,另外三间是教室。就这样,补习班开张了。那时候,国家认可补习班的存在,还有各种鼓励政策,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 丰丽仍然在崩溃和痛哭中交替。有一天下午,丰丽上历史课,讲到清朝,让四个孩子记住并会写三个皇帝的名字,康熙、乾隆、雍正,丰丽整整重复了五十多遍,不断让他们听、写、背,整整教了一个下午,她的嗓子哑了,力气没了,他们还是没有记住。丰丽自己趴在讲台上哭了半晌。丰丽觉得,这些孩子最大的问题不是学习,而是行为习惯太差。在课堂上,他们根本不会听老师的,各种玩,手里拿各种东西,他们的思想不跟你走。他们就像一棵已经倒下的树,要想扶起来并让它活下去很难很难,比种一棵新树还要难。 也是从那个时候,阿叔考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开始给孩子们进行一对一的心理咨询。他阅读了海量图书,出去拜师,拿自己做实验,在与孩子们的接触过程中不断积累经验。他胆子大,热爱孩子,能够共情孩子,丰丽跟他相处十来年,认为阿叔虽然有些野生派,对家长过于粗暴、直接,但是,他的很多观点、很多疗法却真的是非常有效。他看问题远比一般人深远,能帮助孩子提前预防很多问题。 半年以后,四个孩子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学业有明显进步,行为方式也改变了不少,人也变得开朗阳光许多。丰丽的心情终于好一些,觉得看到了希望。前面教给孩子的学习方法似乎都在起效。她和阿叔始终坚持一点,作业必须在补习班完成,不允许带回家做。家长帮助不了孩子,又喜欢干涉孩子,不停地催促,或者拿金钱奖励,这会破坏孩子对学习的感觉,更会导致亲子关系不健康。 隔年的中考,四个孩子全部考上了高中,满分七百八十分,他们都考到了五百分以上。这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是2013年。 一时间,阿叔和他的补习班声名大噪。 阿叔的初心只是想把小光顺利送进高中。他没想到获得如此大的反响,并且在这一过程中摸索出了一套方法和规则,他自己雄心勃勃,觉得可以把这些方法发扬光大。于是,一个“专招差生,许诺考上初中和高中”的补习班应运而生。第二年,他们的补习班从四个学生变为了四十多名学生。阿叔这里成了差生收留中心、学渣逆袭之地,那些在学校已经得不到认可和没有教育机会的孩子被收纳进来,重新塑造,让他们的命运产生新的可能。 阿叔只收补习的钱,他的心理咨询完全免费。他的办公室全天开着,孩子们可以自由进出。每个孩子进来之前,阿叔都会让家长做问卷,他会仔细研究这些问卷,主动找家长了解情况。只要有时间,阿叔就会到班级里观察每个孩子的上课情况,看他们的性格特点,和老师们一起制订有针对性的教学计划。 到2019年以前,从阿叔的补习班出去的孩子大约有两百多名,绝大部分孩子考上了高中。 丰丽也观察到一个新的情况:有情绪问题的孩子越来越多。之前来的差生可能仅仅是成绩差、品性差,慢慢地,因为心理问题而变成差生的孩子越来越多,表现出的状况也越来越复杂。家长带孩子来阿叔这里的首要目的甚至不是补习,而是想解决孩子的情绪问题。这些孩子许多在抑郁、焦虑、狂躁的边缘挣扎,有些孩子休学在家,或断断续续去学校,有些去医院精神科看过,正在服药,不和父母沟通,闭门不出,整天打游戏,昼夜颠倒。丰丽听着一个个孩子的故事,就像听天方夜谭,觉得完全不可想象,她无法想象孩子痛苦、挣扎到那样的地步,无法想象家长们的态度。 她认识了小夏、雅雅、敏敏,认识了小关、铁子、小丽,很多很多孩子,他们在情绪的深渊挣扎,那些看见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孩子们抬不起头来。他们想自救,却孱弱无力;家长们也想救孩子,却找不到办法。那些不同的思想、行动、氛围扭结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合力,一点点吞噬孩子们的希望。 阿叔的反应更加强烈。他做心理咨询,了解到很多孩子真实的家庭情况以及在学校的一些经历,他认为很多家长在对待孩子方面是完全愚昧的,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参与并制造着对孩子的“迫害”。他们迷信学校,迷信医院,迷信各种成功学的套话,却不信任自己的孩子,不去倾听孩子内心的声音。他认为很多孩子都是非病理性的情绪问题,完全没有达到病理性的地步,如果有合适的教育方式和家庭环境,完全可以在没有病理化之前让孩子走出来。 丰丽并不完全认同阿叔,但是,她对父母对医院的顺从以及对孩子的漠视印象深刻。他们不听孩子的解释,在孩子说到自己内心焦虑害怕的时候,父母几乎没有共情,他们的表情是不耐烦的。他们在和阿叔聊天时,总是回到一个问题,“那你说怎么让他快点好”,他们希望阿叔是一个神仙,给孩子一颗仙丹,孩子立马就变好了。 2019年,阿叔补习班的学生达到了顶峰,同时在班的有将近一百位学生,其中有严重情绪问题的孩子几乎达到三分之一。2020年,阿叔开始给青少年做有偿心理咨询服务。 2021年7月,国家出台了“双减”政策,这给正准备进一步扩张的阿叔很大冲击。学生重又回到学校,阿叔补习班一下子变得萧条起来。阿叔对此倒没有特别沮丧,他觉得如果学校真的能够实现“双减”的话,那对学生而言当然是好事。 阿叔把补习班的桌子椅子收拾起来,从宽敞明亮的写字楼搬到一个老旧小区的四室一厅。往日用过的桌子椅子层层叠摞,堆在储藏室和卫生间的一角,昭示着阿叔昔日的辉煌。 学生补习这一块业务基本上停止,留下来的或者再找过来的大多是有情绪问题的学生。这些休学在家或受情绪困扰的孩子把阿叔这里当成了新的收容地,他们在这里向阿叔倾诉心声,寻找避难的空间,当然,也在这里,上演着家庭的悲欢离合和人生百态。阿叔像一只老母鸡,带一群身心遭受重创的小鸡。他以独特的方式去保护这些孩子,帮他们建立信心,让他们重新开始学习,慢慢融人社会。而那些小孩,因为阿叔的热情和无私,以及对他们有效的心理疏导,都和阿叔成了好朋友。阿叔也实践了自己那句简单粗暴的话:“与其在家长那里浪费时间,不如把目光投向孩子。”他对孩子有多耐心,对家长就有多暴躁;他对孩子有多信任,就对家长有多不信任。他不相信家长能改变自己。 但是,奇怪的是,在每周二周六例行的家长会上,来参加的家长却越来越多,他们把自己和孩子相处的真实状况以及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向阿叔坦露出来,迎接阿叔狂风暴雨般的、犀利的反驳和尖锐的讽刺。 2024年春天,丰丽辞职。一方面是补习班的收入太少,阿叔不能给她开出相应的工资;另一方面,丰丽的个人生活也发生变化,她要结婚,想去男朋友所在的城市。 总结这十二年中她所看到的阿叔,丰丽内心非常敬佩。阿叔身上有一种赤子之心,他并不是不看重金钱,他的咨询费也有基本起点,但是他对待孩子,真的是全身心的热爱,他在孩子身上所花费的时间、精力都远远超出了那点咨询费,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好起来。 小光高中毕业考上了一个大学的艺术专业,普通本科。本科毕业后,他到一家公司做销售,得心应手,领导非常器重他。两年后,公司在扬州开分公司时,他被分配过去做开拓工作。 小光仍然有注意力缺陷的问题。出门还是经常丢三落四。他用阿叔教他的方法,出门之前数自己带了几样东西,回来前再数一遍。有次他去一个大厅办事,出门带了九样东西,回来时数了数也带回来九样。过了一会儿,他接到一个电话,说他的身份证忘在办事大厅了。他多的那一样到底是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和丰丽、阿叔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哈哈大笑。这是个问题,又不是问题。因为问题永远都会有,但是,它们不构成对小光的人格判断。 想起在补习班遇到的家长,丰丽和阿叔一样悲观。不同的是,阿叔是知难而上,她则选择了逃避。她离开阿叔这里,有一部分原因也是觉得内心积累的负能量太多,多到无法承受。 她自己做了一些总结。 首先,孩子们所需要的包容、耐心和真诚,没有一个家长做到,尊重更没有。实际上,大部分家长在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迁怒于孩子,会为一点点小事打孩子。因为在这个社会结构中,只有小孩是最方便的、最弱势的和最安全的,他们不会反抗。一旦开始打孩子,家长就很难停下来,越打越上瘾。在打孩子的过程中,他们的权威得到了保证,情绪得到了宣泄。 家长的容忍度极低。一旦孩子成为差生,家长对孩子的爱就变得非常有限。极端的像丢弃垃圾一样,大部分家长则对孩子充满蔑视。他们在叙述自己孩子的时候,语言中所潜藏的批判、鄙视以及偏见,让人震惊。成为差生,就意味着人生的失败,家长是很难容忍这种失败的。和这些家长打交道,最能体会人性之残酷。 其次,家长意识不到孩子出问题,更不知道孩子哪里出了问题。家长只看到孩子行为的表层,根本没有深入到孩子的思维深处去探查。因为家长们很少愿意承认在某件事情上孩子的想法也有道理。在面对孩子时,家长经常会有无措感,为什么孩子不听我的,为什么我说东他非要说西。他们不会问自己,或者分析孩子,而总是抱怨,或者诉苦。家长内心观念的顽固超出想象,孩子都已经要跳楼、在自残了,家长却仍然在迷惑他为什么不听我的,我明明为你好。这也不怪阿叔对家长没有耐心。 另外,家长很少郑重地给孩子道歉,很少坦承自己的内心。中国家长没有这个习惯。即使道歉,也是应付孩子,没有真正从尊重和理解的层面去道歉。从更深层来讲,父母道歉意味着触碰了家长的权威,这一点,很难改变。 最后,就是家长根深蒂固的功利性。这个问题当然比较复杂,家长可能只是社会功利化表现的其中一环。家长过强的功利心对孩子来说会构成极大的压抑,同时,也使孩子内心对家长和学校有很强烈的排斥心理,这构成了家长、学校与孩子之间明显的错位和撕裂。 丰丽说她在这里见证了人性的复杂和黑暗,颠覆了她对父爱、母爱的理解,也几乎摧毁了她对未来家庭生活的信心。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男朋友那里,领证、结婚、生孩子,可是,现在的她,对未来自己是否能做一个好妈妈没有任何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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