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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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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滨海精神卫生中心出来的雅雅学乖了,在那里,她学会了表演。她表演给医生看,不让医生察觉她的焦虑;她表演给妈妈看,她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妈妈跟着她的情绪走,不让妈妈为她担心,她害怕万一哪一天妈妈再把她送回医院。她不要再回到医院,不要再住院,她觉得如果再去一次,她真的可能会精神完全崩溃。不是医院本身有多么不好,而是她无法承受看到医院里那么多痛苦的人。她觉得她在医院里分裂为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她是个病人,抑郁,焦虑,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每天需要吃大量镇静的药;另一个是观察自己和医院的人,这个她非常冷静,她看到陷入迷失之中的病人,那眼神中的癫狂和茫然让人害怕,她看到内心被某种东西所困的人,就好像无法突破茧的蚕蛹,活活憋死了自己。 她开始上网查找相关信息。她发现网上有很多互助小组,譬如以MBTI职业性格测试为组织点,同一种人格类型的人互相寄信,分享自己内心的想法,可以匿名。雅雅第一次发现有那么多人和她有相似的经历,有那么多人在经历痛苦,她像找到了组织,开始写一些片段、感想,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一个网友,在北方读大学,和她开始了线下的通信。他们互相寄信,讨论自己的思考,分享生活中的点滴,偶尔也会寄一些明信片。雅雅感受到极大的温暖。她在信中表达了对网友情绪的理解,羡慕网友的“确定性”认知,对自己内心的“不确定性”感到不满和自卑。网友回信说:“为何你要因为我的‘确定性’而感到自卑,正是因为不确定性的存在才使未来拥有无限可能。”他对雅雅的关心表示感谢:“非常感谢你能理解我的迷茫、彷徨和不可言说的痛苦,抛开性别差异,与你交流越久,越感觉到你与高中时的我有几分相似:喜欢阅读,爱好思考,崇尚自由,偶尔会有宏大的形而上的思考,反思优绩主义并寻找更合理的理论开辟新的意义和可能……和你对话,有时感到就像与几年前的自己对话,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跨时空的交流。” 雅雅觉得自己内心有了缝隙,有一丝光亮挤了进来,她有人关注,有人理解,有人和她探讨她内心纠结的问题。她开始写日记,开始阅读,记录自己的感想和读书的一些感受。 四月来了,网友给她寄来了一张明信片———幅有着微雪的风景画。淡蓝的天空中飘着小小的、圆圆的雪团,一座有着弯拱的桥跨过清蓝色的湖水。湖边有小小的房屋,房顶被白雪覆盖,一座接一座。整个画面非常安静,漫天的雪团像是把人整个心灵轻扬了起来,让人愉悦。 明信片上是网友给雅雅写的一小段话。 给雅雅: 春天一到,校园顿时又热闹了许多。各种花都开了,一扫往日凄惨的景象。学生们都纷纷出来,各种游学团体与散客也都前来参观。非常适合去踏春。不知滨海那里的春天如何啊? 代我向亲爱的迪克殿下问好!虽然它偷吃了你的零食,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家那只猫咪的。 ---小团 ---2023.04. 雅雅拿着这封信,给妈妈看,给阿叔看,她特别想给大家展示出来。 雅雅皮肤微黑,短发中分,一张娃娃脸上是非常严肃的表情。但是,当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旁边两个小酒窝就显现出来,她的脸瞬间变得光彩非常。她喜欢表达自己的思考,关于读书的、人生的,她都试图从更深层面进行批判分析。当她表达自己的时候,她会一边勇敢地、完整地表达自己,一边却又非常羞涩,眼睛里会流露出点点慌乱,生怕自己说得不够好。她还是有点过于敏感。 2022年9月底,休学差不多半年后,我要求复学,直接读高二。很幸运地,我遇到一个很好的班主任。他是语文老师,三十多岁。我去学校的一个动力,就是能够和他谈文学,他会送我一些书签什么的。我对学校比较恐惧,站在门口不进去,他会到校门口接我。他说,你随时可以给我发短信。他给我安排比较容易相处的学生做同桌。我觉得高二是个新的开始,打算要好好上学,我还是断断续续地去,但总会去,心态也好多了。我还是很在乎其他同学的眼光,我想着慢慢锻炼和摔打自己,次数多了,也就没那么害怕了。但其实这样仍然是原来的思维,认知并没有改变。 我仍然无法参加考试,也只能断断续续到学校上课。老师也允许了。 高二下学期,我经历了一次反复。我得了重感冒,整天昏昏沉沉的,那时我非常容易放大自己的感受,不管是别人的眼神还是自己的身体。当时我确实患重感冒了,但也没那么严重。病了两三周,再回到学校,我发现我完全跟不上。 我办了正式的休学手续。那是2023年3月10号。其实,在那之前,也基本上处于休学状态,我一周去不了学校几次。 现在看来,休学还是好事。在这个整顿时间,我跟着阿叔学习。其实2022年5月,我就认识了阿叔。是医院医生把我介绍给阿叔的,但是我不信任他。他说话很冲,处处打到我的痛点,我觉得我被他伤害了,再也不来了。 他让我做一个人格测试,我记不清楚具体内容,是测试性格倾向的。他问我一些情况,我也不想说。还有一个点,我进到阿叔补习班,一路看过来,发现外面上课的同学都在打游戏,还说脏话,我还是好学生思维,就很不信任他。 我到办公室里,就是几个人一起聊聊天,彼此认识认识。我习惯了以成绩来说事,别人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我,对我有个基本了解。但到了阿叔这里,就没这个优势了,没有人特意照顾我。我比较茫然,我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受到了打击。 2023年春节过后,我再次来到阿叔这里,主要是自己不想整天待在家里,想找个地方,最起码每天出来能看到一些人,而这些人也不会轻易评判我。 阿叔对我使用“冲击疗法”[冲击疗法:一种行为疗法,通过直接、高强度暴露于恐惧源(无渐进过程),迫使焦虑反应自行消退。适用于特定恐惧症、焦虑有关的障碍等,需严格评估患者承受力。],当然,这是在和我有一定黏合度之后才开始使用的。不冲击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面,认知疗法[认知疗法:一种心理治疗方法,认为人的情绪和行为困扰并非由事件本身引起,而是由对事件的不合理认知(如绝对化、灾难化思维)导致。治疗中,咨询师会帮助患者识别、挑战并修正这些不合理认知,建立更客观、理性的思维模式,从而改善情绪和行为。广泛应用于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等心理问题。]就是教会来访者自己解决问题。阿叔分析我的大部分都是对的,我被揭老底了,在家缩了几天。后来我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我确实不想把这段时间浪费掉。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得让这段时间有价值,我休学是为了让自己再适应学校的,不能自己摆烂。 当时我完全没有接纳多元的能力,我还是好学生。我被阿叔刺激了,我也想改变,再加上经过那半年的反复,我感受到阿叔一些话的道理,就又回来了。 有一个事情值得说一说。当时,我和阿叔一起到一个小学里面做公益,教他们学会“延时等待”。第二天早晨,阿叔在朋友圈发了一个视频,里面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没有我。我非常伤心,就去质问他。他的解释是他那天早晨刚醒,就随便点几张照片生成视频,发了出去,并不是有意识忽略我。他就和我探讨这件事情,说要从不同视角看问题。从那以后,我会去想,除了我自己的视角,还有没有别的视角。 譬如我刚来补习班,我就是一个初来的人,其他同学相互之间都已经很熟悉,他们不理我很正常。我慢慢学会了非自我中心视角,不再为“他们怎么不搭理我”这样的事情烦恼。 其实,来补习班这里,阿叔没有给我具体内容,他都是让你自己安排。我一般是下午来。我当时还在吃药。早晨九十点钟起来,吃饭,整理一下东西,喂喂猫,再往这边来。来这里,我就自己看看书,在网上看一些辩论节目。当时我在看奥威尔的《1984》。阿叔会了解每个人在干什么,然后,能做的他也去做,他就也去读了《1984》,和我一起讨论。我又自学视频剪辑,做UP主,当时《狂飙》很火,我就给它剪视频。 来阿叔这里非常重要。首先,它使我从家里走出来。补习班的空间本身很重要。我在这儿有情感联结。大家挺友善,阿叔咨询完,会来各个房间转转,会根据你做的事再进行讨论。譬如我剪《狂飙》中的安欣,由此讨论什么是公平正义。通过他和我的讨论,我知道我原来的想法是在一个理想圆满和想象性的世界里,不是在现实世界里的。后来才理解真实世界里的警察是什么样子的,这样,我离客观世界又靠近了一些。先看很多这样的生活场景,再进行延伸讨论,纠正我可能有的思维偏差。 阿叔这个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不多限制。这也让我特别舒服,没有人特别关注你,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读书对我的影响超级大。以前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领悟力,阅读一些外国文学作品引发了我更深的思考。中西方文学艺术表达形式非常不同,形成一种交叉的思维冲击,对我很有帮助。 我觉得,阿叔神奇的地方不单在于他心理咨询的方式,更在于他教会我一套新的思维方法,新的思考世界以及思考自己生活的方式。譬如,我现在能够观察到现实世界和理想世界之间的差异,我会有自己的判断,较少跟着别人走。譬如我现在仍然会因为考试不好而沮丧,情绪会有波动,有时也不想去学校,但我不会害怕,更不会把它灾难化,我会正面面对这些东西,这是我的现实。在承认这一现实的基础上,我寻求进步和改善的可能。 我感觉我之前所进行的心理咨询大多是安慰式的、心灵鸡汤式的,总是说你要允许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基本是这种调性。当时听了感觉不错,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甚至没有触碰到问题。所以,安抚只相当于一个镇痛剂,药效过去就没用了。 阿叔的认知疗法对我作用非常大,他更多地是对我焦虑背后的思维模式进行分析。譬如,当时我是被“我必须考第一”这一思维打垮的,他觉得这是一种黑白思维,只有改变我这一思维之后,我的焦虑情绪才会真正降低。他常常说,先找到一个人的关键认知,然后再去调整心理。 他认为心理学应该归为科学,不只是经验医学,应该基于实验、数据去做心理咨询。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很焦虑,他没去关注我如何焦虑、焦虑的情形是什么,而是关注我的认知。他说人类在有情绪之前一定有个东西引起人的情绪。在这个事件之前,一定有个很迅速的认知,这就是自动思维,弗洛伊德时代叫潜意识。找到你的自动思维,就可以对你的情绪进行分析,并进行评估。我觉得对我非常适用。我用这一方法分析过我“考试失败后的焦虑来源”,分析过和妈妈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分析过学校同学的言行。非常有意思。我感觉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能找到来源,感觉就没有那么慌张。 2023年5月,正式休学快两个月之后,我觉得我的情绪比较稳定,我不满足在滨海市逛,我开始想去旅行,我对北京产生了格外的兴趣。现在想想可能也是一种想象性认同。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爱国主义教育,那里是我们的首都,感觉能去就特别荣幸,有一种强烈的被感召的冲动。我就决定去北京。但是,去的过程也是比较波折。 表现最夸张的是我妈,她有非常严重的灾难化思维。她认为我一个人出去百分之九十九会出事,她会设想各种可怕的后果,被抢、失联、出去转悠回来找不到宾馆,她认为我肯定搞不定。其实,应该是孩子出去得越多,经验越多,处理事情的能力也越强,但因为我妈的灾难性思维,我从来没有单独出去过。 当时我想去看一个电影的告别场,票都买好了,我妈就和别人聊,就一部电影,怎么那么痴迷,是不是被邪教洗脑了?我当时就很失落,我把我最喜欢的分享给她,她却这样想。为了向我妈证明我不是被邪教洗脑了,我就没去参加那个告别场。 我爸爸同样不放心我。他的方式就是让我姑姑陪我一起去,我爸爸给我姑姑一些费用,像雇了一个保镖,负责我的安全。这是他们的底线,如果我姑姑不去,就不让我去。 我去了北京七天,全程都是我自己安排的。买票、去景点、住宿、吃饭,都是我自己,包括爬长城时我手被擦伤,也是我自己去诊所处理,并临时调整后面的行程。我姑姑家在农村,很少出远门,反而成了我照顾她。我完全没有害怕,全是激动。后来印证了我做得很好。 这对我重新建立自信有很大的帮助。同时,这一趟也打破了我对北京的想象。譬如升旗,人挤人,有人拿超长自拍杆,我什么也没有拍到。这使我对想象和实际的差异有了认知。 我也参加了网上一些小组活动,结识了全国各地的笔友,还相互通信,偶尔寄一些明信片。在那个时候我才学会怎么寄信。有时大家会互相讨论一些各自的心理问题,或者一些价值观的问题,对事物的看法。有时就很随性,看到下雪了啊、花开了啊,随手给对方写一张明信片分享自己的心情。 就是感觉很神奇,因为物理上的距离非常遥远,但收到对方的来信或明信片就会突然感到一种瞬间的美好。它会激发一种感情,好像这世界上还有和你一样迷茫、受苦、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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