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滨海，空气凉爽，温度适宜。和往常一样，敏敏九点半左右到阿叔的补习班这里，先背了一会儿古诗词，又默写了昨天学习的英语单词。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不准备给自己安排太多的学习任务。这也是来阿叔这里之后，阿叔和她一起探讨出来的学习方案。在做了一些量表分析之后，阿叔认为她有轻微的双相情感障碍[一种心境障碍，患者会经历两种极端的情绪状态交替或混合出现：躁狂/轻躁狂发作——情绪高涨、精力异常充沛、思维奔逸、活动增多、冲动消费或行为鲁莽，轻躁狂程度较轻，对社会功能影响较小；抑郁发作——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精力下降、自我否定等，与抑郁症症状相似。]倾向。情绪会在低落和高昂之间摇摆，那索性就在低落时放松，学习任务相对少一点，高昂时相对集中一些，多学点东西。

敏敏今天穿一件淡蓝色竖条纹上衣，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球鞋，人看起来很精神。她的皮肤白晰细腻，眼睛黑黑的，非常灵动，手指修长，当她表达自己的时候，她的手就像她的语言，做出各种手势。当她说到某个地方时，她会习惯性地闭下眼睛，晃着一头浓密的头发，使劲点头，可爱极了。

敏敏今天十六岁，初一休学，至今已经将近四年。2024年春节过后，她重新拾起课本开始学习，准备参加明年夏天的中考。

十六岁的敏敏，能够用平稳的语调和准确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同时能够分析事情背后的原因，能够理解他人的情绪，能够辨析自己的对与错。这是一个从创伤中恢复过来的孩子，看起来健康明朗，只有在她不经意抬起手臂，拨前额遮住眼睛的头发，露出手腕上纵横交织的伤痕时，才泄露出她的过去是多么惊心动魄，而她又是经过怎样的挣扎。那伤痕已经变成一条条浅白的纹理，如果不是数量太多，过于杂乱，你根本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

我彻底休学，还有一个因素是我父母感情不好了。我爸妈其实早年就感情不和。因为我爸有个初恋，但是他初恋的妈妈有精神疾病，我奶奶不想他们在一起，怕传给下一代，说如果我爸跟她结婚，就跟他断绝关系。我爸就屈服了，和他初恋分开了，后面就遇到了我妈。我外婆对我妈掌控很厉害，要我妈完完全全按她的想法走，譬如要求我妈必须选择她认为好的职业，必须找一个她同意的对象。我妈那个时候已经被我外婆逼出叛逆心了。不一定是两个人有感觉，就是受到刺激了，然后他们俩就这么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后就有了我。有我之后他们的感情很快就不好了。后面慢慢他俩就裂痕越来越大，因为不喜欢的人在一个屋檐下就一定会这样。我很小就察觉到了，那个时候我爸妈开始吵架。他们经常互相骂，主要是我妈情绪比较激动。她是真的那种暴怒、声嘶力竭、让人感到畏惧的那种。有一次，那时候我小学四年级吧，我妈大半夜跟我爸突然吵架，她拿菜刀直接准备砍我爸，我爸躲到卧室里面，把门关上。我印象很深，我妈拿着把菜刀站在门口，披头散发，对着门哐哐就来几刀。地上还有些血。我当时以为是我妈砍到我爸了，吓得大哭，但其实是我爸脚后跟被蹭着了，他关门太快。我妈是真想砍他，很恐怖。

一开始我以为原因是我爸出轨，因为我爸当时在车上和他的初恋发消息，他觉得我小就没避着我，但是我当时无聊正好看到了，然后我知道我爸出轨了，再加上他们半夜老是吵架，我爸就出去找初恋什么的，我就很伤心，希望他们和好。他们吵架时我还试图给他们送水果之类的。我爸和他初恋搞在一起，我妈受不了，我妈也出去找别的男人。我就很崩溃，感觉很恐怖。

那时候他们俩处于半分居状态，我爸出去另外租房子住，我和我妈一起住。但我爸有事时也会回家。我妈把我送到一个托管班，“以打为主”的那种，戒尺打手心都是很正常的。有一次我因为抄作业第一个英文字母没大写，那个老师就把我叫过去，一边骂我，一边拽我的肩膀，把我拽过来又推过去，拽完又戳，非常凶狠。我们在写作业的时候，有人放了个屁，我们忍不住都笑了，老师就过来骂我们说有什么好笑的。当时大家都坐着，她就直接给我们一人一脚，踩到大腿根和肚子那里，非常变态。我妈觉得这种严厉的教育是对的，她不一定觉得其他方面好，但是她就觉得严厉是对的。她是从结果来看，你看，反正你作业完成了。

就是那个时候，我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装乖，装。假装自己作业写完了，假装我表现很好，但其实完全不是。对，一点都不好，非常不好，然后就受重创了。

后来这个托管班被家长举报了，就被关停了，我妈把我接回家，说要亲自管我。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更恐怖了。因为我妈也打我，她打我混着她的私人情绪，她是发泄自己的不满，想通过打我引起我爸的关注。那是他们闹离婚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但她说的都是因为我不好好学习。我是后来才想通的，因为她打我打得太狠，太不对头。

比如说她让我叠衣服。那个时候小，虽然说六年级了，但是有些地方可能还不是那么好，就叠衣服没叠那么整齐，我妈看见就指责我说你连个衣服都不会叠，她就是吼、骂，完全是发泄。

她主要是扇我巴掌，打我脸，指着我骂，用手指戳我的额头，面部表情很狰狞，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就是掐，她喜欢掐我，掐得特别狠，扭着掐，把我的皮都扭破了。因为正常的骂没那么狠，她是真的发泄情绪，很恐怖很恐怖。每次都是很小的理由就把我揍得很重，我就受不了了，我拿衣服丢她，我觉得你凭什么打我，我什么也没做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又被扭着掐了，扭我大腿啥的，然后又扇我，我被逼到小角落，她不停地扇我巴掌，我爸在旁边没说什么,一句都没说。他知道我妈是打给他看的，所以就很冷漠，不吭声，他们俩这个行为我觉得很恐怖。

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在闹，我就是一边被我妈揍，一边被我爸冷眼旁观。我妈有时候打完我还抱着我哭，很内疚，当时我就是感觉快被他俩逼疯了。

那一段时间我妈几乎每天打我，频率很高。有时我写作业走神，我妈就拿起字典，那么厚的新华字典，直接抄起来飞到我肚子上，当时我的肚子就疼得不得了，有点干呕了，但是我妈没管。有一次她拿长的鞋拔子打我，结果她太用力，鞋拔子断了，一半直接飞到我前面。我屋是榻榻米。那时候我在屋里写作业，那个棍子直接插到我前面，把我作业本带榻榻米一下全都捅穿了，作业本上有个大洞。那力气有多大啊。要插我身上就完了。那时候我还小，心里就很害怕，我妈可能看她这个劲太大了，她自己可能心里觉得不对，那次她就没打我，但对我冲击非常大。

一直到后面她打我最严重的那一次。那时候我上六年级，她和我爸已经处于分居状态，但是离婚条件还没有谈妥，就在那里拉扯。他在同一个小区的另外一栋楼住。我那时候其实已经有点不太想学习了，所以学习成绩直线下滑。那时候我也在一个托管班里写作业，就在我家小区里。我不想学习，也不想待在托管班，就想回家，我打算先到我爸那儿歇一会儿，等下课了我再回我妈那儿，假装我一直在上课。托管班老师打电话和我妈说了这情况，我妈就赶到托管班，二话不说把我拽到街上。托管班在小区A区，我家在B区，她就拉着我从A区一直打到B区，当时有很多学生赶着去托管班上课，手里还拿着书包、资料什么的，还有家长跟着。她扇我巴掌，不停地扇。学生、家长都停下来看。她扯着我头发往前走，还不停地骂我，中间停下来又打我一顿，之后又拽着我头发往家拉，我头皮被扯得很疼，脸也火辣辣地疼，感觉血液都涌在脸上。周围人看着我，也有人试图拉架，我知道大家在看我、议论我，但我顾不得大家的眼光了，但我记得那种感受。

这还没完，她把我拽回家，继续打我，又扇我巴掌，让我滚下去上课。我跑出家，在楼梯口找了个小角落，在里面躲着。我哭着给我爸打电话，我说我想去他那儿待着，我不想去上课，我不想看见我妈。我已经彻底崩溃了。正说着，我妈就突然冲了过来，然后，在那个小角落里面，她又开始打我。当时我和我爸电话还没挂，我妈扯着我头发把我往墙上甩，因为正好是个角落，中间是空的，两头撞上，快疼死了，甩完之后又打我巴掌，我脸磕在墙上，头又痛，脸又疼，头皮也疼，哪儿都疼。这个时候，我爸突然从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俩的事情你们俩先处理，我先挂了。

我不记得我听到我爸那句话时的具体感受，那时候太疼了，我只是觉得他们都离我很远了。我再也不可能和他们亲近了。

我爸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我妈受不了，就拿过电话骂我爸，说我爸太没良心，他俩又吵了一会儿电话就挂了，挂了之后我妈让我赶紧滚下去上课。我连滚带爬地躲到我们小区地下室，找了个小角落在那儿蹲着坐着，缓了很久。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妈那儿我是绝对不要再回去了，我外婆那儿我也不想去，她天天和我说各种事儿，都是谁谁谁不好，我只能去我爸那儿。我给我爸打电话，说我想去他那里待着，我爸就同意了，然后我就去他那里待着了。从那之后，我跟我妈见面非常少，最长一次将近差不多一年没见。

这些事情发生在我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为什么我那么反感去和光中学读书，其实不只是那个学校太严格，我那时候心里已经厌学了，对什么都厌倦。

现在我和我妈妈聊起当年的事情，她仍然觉得她没错，她不会承认她错。她知道我害怕她，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觉得打我是应该的，还给我看别人打孩子打得很严重的视频，说你看人家打那么狠，我打得都是轻的。她就是在催眠自己，觉得自己没错，没有必要内疚。

我对他们的要求是，只要我爸就那次我妈打我时他不理会我的求救这件事情上给我道歉，我妈在她打我这件事情上给我道歉就好了，就结束了。但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承认，死不承认。有一次我特别认真地找我妈谈，我只需要她跟我诚诚恳恳说句对不起，说她打我是不对的，这样就行了，但我妈不。

我就非常绝望。她不一定是觉得自己没错，她只是给自己找理由搪塞过去，觉得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我不行，我走不过去。我心里这个坎儿一直走不过去。她说我老认为她不好，我说没有，我说我觉得你对我非常好，但是我就希望你在这个事情上给我道歉，因为我受伤了，我觉得我再也好不了了。她不，她说你非要觉得妈妈不好是吧?我爸妈都认为我一直都在无理取闹。

过了将近两年，去年的时候，我爸不知道为什么想开了，非要找我道歉，就是那种迟到的道歉。但我对他厌恶感已经很重了，再加上有时他还冷嘲热讽，有时还要装作不在乎。

我妈现在不打我了，最多就是吼两句，我也不是很在意。相反，我觉得现在我们俩之间，我是成熟的那一个，她在向我闹脾气，内心依赖我，我让着她。在我心里，我把她看作和我一起住的一个室友。

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外婆经常打我外公，是真拳打脚踢。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住在外婆外公家里，我外婆是抄着个椅子就往我外公身上砸那种。我外公无法反抗，他年轻时候有工伤，腰缺了块骨头，天天拄着拐杖。我经常看到这种暴力画面。我妈和我外婆吼人时的姿势都一模一样，打人也一模一样。

他们都以为我休学是暂时的。一年之后，他们开始给我安排学校，安排我补习，等着开学重新入学。但是，我非常清楚，我不想上学，我没有力量重新回到学校，我心里的创伤还没有过去。我那时候已经准备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