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奇，怎么办？档案还是打不开啊！」

「我的新婚照片好像出现问题了，请尽快帮我们确认。」

虽然信件内容以「亲爱的理奇」作为开头，实际上信中却满载着可怕的抱怨与抗议。当理奇从十个不同的客户收到几乎一模一样的讯息时，他才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收到客户的抱怨信并不稀奇，由于大部分的客户对于传统摄影的资料处理方式并不熟悉，因此才会产生各式各样的问题。

本质上来说，传统摄影是一种「已消失的技术」，因此在处理传统摄影的照片时，必须依循复杂的操作手册，用特定的方式来确认照片资料，并对这些照片进行加工处理，可说是一项细腻精巧的资讯处理技术。客户通常是为了纪念结婚或是初次外星旅行等特殊事件，才会第一次接触到传统摄影，然后在打开照片档案的过程中，经常出现问题或障碍。

然而，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理奇从远端连接到客户的个人装置，并按照程序熟练地开启照片档案后，画面上却立刻跳出错误讯息。

「档案无法处理。」

即使使用强制开启档案的程式软体，绝大部分的照片也都像是被凹折、撕裂、剪碎、烧坏一样变得乱七八糟，根本无法辨识其内容。过去几周内理奇收到的客户抱怨中，前前后后竟然高达十组发生同样的事情，着实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究竟该怎么办才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分抱歉，我正在尽力寻找原因，还请耐心等候。」

理奇浑身冒着冷汗回覆客户的抱怨信。理奇以前也曾经在工作的时候出包过，但是多数情况下都没有演变成严重的问题，最后也都能顺利解决。例如，传送档案给客户的过程中发生错误，但幸好原始档案仍完好无缺；或者，档案虽然毁损了，但是可以透过修复程序来复原照片；此外，理奇也曾因为自己准备、提供的装备出问题，而导致照片完全无法读取，但那非常罕见，是他刚开始在外星旅行中替客户进行传统摄影的时期发生的事，他所犯的错误也都只是新手等级的失误而已。

理奇几乎彻夜未眠。他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只为了分析损坏的照片。正如客户所述，档案破坏得十分严重，但这并不是在传送照片或是修图的过程中出现的错误，而是原始档案本身就有问题。然而，并不是所有使用相同相机拍摄的照片都出现同样的损坏状况。理奇拍摄的三十组照片中，仅有十组客户的照片发生这种问题。理奇记得很清楚，他曾经确认过这十组客户的照片原始档案后，才开始进行修图，所以这些照片的储存过程应该没有问题。

无论如何，这个问题都必须尽快解决。客户通常可以等个一两天，接着只要向客户表达歉意，等待时间就可以再延长为一周到十天左右。不过，超过上述的时间，客户就不可能再继续等下去了。要求退还拍摄费用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还有可能会被要求给予更多的金钱赔偿。

传统摄影对于一般的行星旅行者来说十分昂贵，即使理奇收取的拍摄费用并没有比其他摄影师来得多，对于多数人来说金额仍相当高昂。如果想用传统方式进行拍摄，摄影师就必须跟着一起到达现场，因此收取的费用中便包含了往返行星之间的庞大交通费，也就是所谓的「出差费」。大部分的行星旅行者会使用观光区当地提供的公共摄影无人机，或是自行携带小型纪录机器人，当然也有人会使用隐形眼镜，或植入大脑的简易视角纪录功能来记录旅行过程。不过，市场对于传统摄影的需求依旧源源不绝。即使摄影AI已经有所发展，对于旅行者来说，要让「谁」来帮自己拍摄照片，要在照片中捕捉到多么自然的瞬间，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因此，也多亏了这些旅行者，理奇才得以维持生计。

所有的行星旅行者都对理奇说了相似的话：

「啊，其实我们也是第一次拍这样的照片，不过毕竟是纪念新婚，所以我们考虑了很久之后，才下定决心提出申请。」

重点就在这个「下定决心」上。

理奇喜欢游走在宇宙各处，替人们拍摄具有特别意义的照片，并以此为业。但这同时让他倍感压力，因为这也代表他必须为这些特别的瞬间负起责任。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无人机、以毫微秒[译注：为时间度量单位，等于十亿分之一秒。]为单位记录自己样貌的时代，这种责任感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是传统摄影的浪漫就是建立在那种危险的层面上。

经过通宵的分析，理奇终于研究出这些损毁照片的共通点，那就是收到这些损毁照片的客户，当初拍摄的路线行程中都包含了行星「米里奥－846N」。米里奥－846N是拥有与旧时代的地球相似自然景观的行星，至今几乎尚未被开发，并且位居僻地，因此鲜少有旅行者前往这颗星球。不过，理奇在最近几个月说服了不少客户，大多数人都愿意在旅途行程中加入米里奥－846N，因为那颗星球上会出现相当罕见的自然现象，十分震慑人心。

在自由摄影师聚会上，理奇本想针对照片损毁的问题，向同样专门在行星旅行中从事传统摄影的同好寻求意见，但是会到米里奥－846N这种偏僻行星上摄影的摄影师实在少之又少。后来，即使理奇发表了奇长无比的咨询文章，得到的也只是回覆栏中的诸多指责，比如：「一定是你中间做错什么了，再回去重看操作手册吧。」理奇发出叹息，在关掉全像投影萤幕的瞬间，好友阿善传来了下面这样的讯息：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星球上的环境，才导致相机坏掉？」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他的相机可是经历过数千次在虫洞里兜风，也能够正常运作的老式相机。为了买下这台相机，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不过，这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毕竟宇宙十分辽阔，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理奇取消了接下来十天里所有的预定行程，比如医院预约及聚餐约会，然后搭上了前往米里奥－846N的宇宙飞船。已经见面超过十次的柜台服务人员似乎也能认得出理奇。在他替理奇办理以观光为目的的出入境许可证时，理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这问题可能很奇怪，但我想请问这里是不是没办法拍照？或是即使拍了照片，那些照片档案也会损毁？」

柜台服务人员满脸惊讶地盯着理奇，理奇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正打算立刻逃离现场直奔饭店时，柜台服务人员猛然抓住理奇的手。

「原来是你啊！你是那个摄影师！听说你会来这里拍婚纱照。」

「啊，是的，就是我。」

「我们这里研究所的人说，如果发现你来了，就要把你带到他们那里。」

「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们刚好也正在为这个问题焦头烂额啊！」

行星环境研究所里的人让理奇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追问各式各样的问题。随后又将理奇带到莫诺峡谷，此处正是理奇帮许多客户拍照的景点，也是米里奥－846N上唯一允许进行观光活动的地区。

柠檬色的雾气缭绕于峡谷周围，景色美丽异常。空气中的雾气微粒颗颗分明，每一粒都闪烁着光芒，天穹上的两轮太阳西斜下坠，随着时间变化映射出绚丽多彩的光束。悬浮在空中的金属微生物会与大气中的硫化氢发生反应，持续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这就是在米里奥－846N上也极为罕见的星雾现象。少数闻讯而来的行星旅行者倚在峭壁边缘的栏杆上，凝视着光点闪烁的风景赞叹不已，也能看见有人使用无人机来摄影或拍照。但是这些影像资料在经过一定的时间后，就会面临全部毁损的命运。

「也就是说，那星雾中的悬浮微粒本身具有的样态会让数据产生错误，对吧？甚至会像病毒一样扩散，让其他档案也被损坏。」

「没错，所有使用银河标准视觉数据格式来储存的资料，在遇到星雾的样态时都会被破坏。如果只是录音，那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只要是以视觉化的方式记录，就绝对没办法捕捉到任何影像，因为我们现在使用的记录方式，都已经统一标准化了。我们还以为你找到了什么特别的摄影方式，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啊。」

「太神奇了，竟然还有这种事？」

理奇直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风景，美得不可方物，却无法用任何方法保留下来。

理奇为了用照片保留行星米里奥－846N的样貌，几天下来尝试了各种方法。此时，其他专门从事传统摄影的摄影师也开始对这些特殊景观表现出兴趣，众人都纷纷提出避免那种特定错误现象的意见。对理奇来说，这也是攸关他身为职业摄影师自尊心的问题，因此他不眠不休地调整设定、置换装备，冥思苦想着记录星雾的方法。不仅是将那片闪烁雾气完整保留下来的方法，他想连复原那些损坏照片的方法都找出来。倘若实在找不到方法，他打算前往位于银河系尽头的古董店，寻找数十世纪之前的末代底片相机，将它空运回来，用来拍摄星雾。

然而，米里奥－846N上的行星环境研究所中，生态保育的负责人似乎已经到达耐心的临界点。

「不能再让你继续胡闹下去。都是因为你说要在这里摄影，到处上窜下跳、擅自行动，本来受到完善保护的环境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了，连警报都响个不停。如果你非得要在这个地方拍照，请等星雾完全消散的一个月之后再说。」

「等到那个时候，不就任何人都没办法再纪录那片星雾了吗？」

「正是如此。」

「这是一种对美学的浪费啊！」

「理奇，你已经两次违反这里的规定，只是我们之前对你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一般来说，只要有人违反一次观光客规范，即使只是让一颗小石头移位，也会被永久禁止出入本行星，这样你懂了吗？」

此时此刻，理奇才知道在这颗星球上，存在着比「记录」这件事更重要的「规则」，他感到几分羞愧以及巨大的遗憾。诚然，保护宇宙中独一无二的行星个别生态非常重要，但面对这么美丽的画面，他除了等待之外竟然什么都不能做。只要星雾一消失，以后就不可能再现同样的景致。星雾这个现象本身就相当罕见，若要等待下一次星雾的出现，甚至必须花上数十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能保存的景象也不是只有这个地方而已。」

这是阿善发来的讯息。这话说得也没错，理奇长期往返于宇宙之间，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虽然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地记录转瞬即逝的美丽，但有些刹那就只能留在亲眼见过的人心中。

在得出「没办法」的结论之后，理奇终于能够稍微心安理得地欣赏米里奥－846N的风光。观光客必须遵守的规则相当严苛，就连一颗小石子都不能随意触碰，而这里的观光纪念品也格外昂贵，因为这类观光收入将全部成为研究基金……即使如此，理奇还是从必须将眼前美景记录下来的责任感中解放出来，在这颗星球上尽情观光，这可是许久没有过的事。

阿善又传了一则讯息：

「不过，因为你写的文章造成了话题，所以开始有很多人都想去那里。现在该怎么办？」

每天都有观光客抵达米里奥－846N，虽然每天都会将入境人数严格限制在数十名左右，但是所有人都想用自己的双眼见证既不能摄影、也不能记录的星雾现象，后续问题亦如雨后春笋般一一出现。现在，行星环境研究所的职员只要在员工餐厅里遇到理奇，就会投以埋怨的眼神。

不是啊！当初是谁要他帮忙，还一直挽留他的？

理奇没有放弃思考该如何拍下星雾，但是他现在该回到自己的本业中，在明后天启程前往其他星球。再过几个星期，柠檬黄的星雾也会完全消失殆尽，最终只留在此刻待在这星球上的人们记忆里。在这之前，如果无法用照片将画面保留下来，至少也要尽力将那道风景停留在双眼中。

理奇提着相机出门散步的途中，看见在静僻小径另一头的观景台上，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四周却寂静无声，仿佛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张照片。走近一看，有名老人正架起画架在画图，而齐聚在观景台的人静悄悄地偷看着画作。兴许是不愿妨碍老人作画，众人皆与老人保持着一些距离。过了一段时间后，出现了某个小孩拿出笔记本的声音，又或是某个女子拿着个人终端设备，喀哒喀哒地输入着什么的声音。

其他行星旅行者依旧维持着手插在口袋中的姿势，没有人上前阻止正在记录风景的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只听得见风声、铅笔摩擦声以及窸窣作响的声音。眼前的星雾散去又重新聚拢，光影的变化深深映入眼帘。在这样的气氛下，风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歇止，寂静中只有书写什么的沙沙声，或是作画的声响。理奇沉默地聆听这些声音，见证了无法被镜头捕捉的瞬间，在未来必然会消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