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少年

行星语书店  作者:金草叶

穿过森林后是他们的领地,这边的沼泽则是我们的地盘。

在混浊的水面下方,漂浮的藻类及腐烂草丛之间,我们将丝带一般的细长触脚伸展到潮湿的泥土下,以便感受这片沼泽的动静。透过土地传来的声音、震动与蔓延在空气中的味道,构成我们的感官世界。我们在积聚的液体下,吞食成千上万的生物尸体,将死亡转化为生命,将生命转化为死亡。

少年来到沼泽的这一天,我们也刚好在分解一只死亡的鳄鱼腐尸。我们紧紧缠绕依附在鳄鱼身上,正忙着分解、消化的时候,从森林的另一边传来陌生的震动。对我们而言,沼泽是丰富的世界,同时也是过于熟悉的世界,所以我们其实渴望着崭新的刺激、崭新的分子与崭新的味道。正当那个沿着林间小路走来的脚步声,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响接近时,环绕在部分鳄鱼尾巴上的我们低声私语道:

你们看,是人类。一个小孩。

你说是小孩?

跟欧文一样的人类,不过是个体型比他还要小的人类。

我们感受到少年的脚步声,陈旧衣服上飘散的恶臭,以及从蹒跚前行的动作中散发出的心灰意冷。伸进泥土中的无数菌丝宛如亢奋不已的蚂蚁军团,触碰少年破旧的鞋子,但少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事物,向着沼泽走来。少年停在沼泽的前方,随即像根烂掉的芦苇般瘫倒在地,少年倒下的位置正好在平坦的岩石上。我们之中的一部分高兴得浑身颤抖,然后又有谁开口道:

我们立刻吃掉这孩子吧。

接下来,兴奋的声音如同浪潮一样连绵不绝。

好啊,把那个孩子吃掉,直接生吞活剥大啖一场。把他拉到下面来吧,这孩子正是那崭新的分子、崭新的味道!他一定可以带给我们全新的刺激!

毫无疑问,这个男孩正迈向死亡,被撕扯得破烂的衣服空隙之间,皮肤上的伤痕及瘀青显露无遗。只有几乎消停的呼吸声,微弱地从双唇之间泄漏出来。这是一个需要腐败的死亡,一个即将被分解的死亡,我们所渴望的东西就在面前。我们渡过了水池,其中的一部分则是越过泥地与石头表面,接触到男孩的皮肤。我们之中那些触摸到男孩的,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他还活着,现在还有呼吸,我们还不能够吃他。

虽然遗憾的情绪在我们的连接网中散播传开,但是大部分的我们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对我们来说,部分的死亡并不意味着整体的死亡,但是这个男孩不同,对这种具有强烈个体性的生物而言,只要身体有部分损伤,就很容易迎来死亡。男孩身上的伤口不浅,即使想要复原也为时已晚。他一整天都躺倒在石头上,待天一亮,便呻吟着爬起来,从破旧的背包中拿出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然后从周围淤积的水洼中捞起水来喝,喝完后开始干呕不停。男孩接着又重新陷入昏睡,直到太阳升起为止都没有醒来,见状,我们又开始兴高采烈地闹成一团。

只要再过个几天,这片沼泽就会有新的分子了。

我们一直在等待着男孩落入水中,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欧文团块告诉我们,那名男孩可能是从森林另一端逃出来的复制人。在人类的隔离都市中,他们制造出复制人来替换即将死去的人类躯体。有时候,部分复制人就会像这样,伤痕累累地逃出人类的城市。这些我们目前已知的人类知识,大部分都是几个月前被我们吞食的生物学家欧文告诉我们的。欧文违反了人类的严苛规范,其他人类将他丢到这片沼泽中作为「处分」。然而,他本身拥有的意志相当强悍,顽固地拒绝成为我们菌丝连接网的一份子,那些没有被完全分解消化的部分与菌丝互相连结,形成了一个团块,构成他意志的神经细胞黏着在菌丝上,最终变成了奇妙的「神经元―菌丝复合体」。所以,我们将那个曾经是人类,后来没有被充分消化的菌丝与神经细胞团块称作欧文。

那个小子马上就要死了,人类在这种地方不可能活得下去。

欧文团块信誓旦旦地保证,而我们对于这番话给予热烈的响应与赞同,宛如大钟被敲响后的回声。男孩虽然依循着求生本能,从被杀害的命运中逃脱出来,但是他在这里又遇见了另外的死亡,这是只有以个体为中心的生物才会经历到的矛盾。不过,男孩很快就会知晓,他会拥有其他活下去的方式,而这个方式将充满丰富的感官享受。

男孩的生命火光仿佛随时要熄灭一样,气息奄奄地勉强维持着。我们向男孩伸长了触脚,菌丝互相凝聚缠绕,与男孩的神经系统开启对话。

到沼泽里来。

这里面非常安全。

起初,男孩完全没有答覆,不过当我们透过男孩的神经系统向他说话时,可以看见他紧皱眉头,或是把缠在他腿上的菌丝拨开,可见他确实知道我们的存在。但即使如此,我们传递的讯息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欧文团块推测,也许是男孩本来就不会说话。一整天,男孩都倚靠在石头上呻吟不止,他那化脓溃烂的伤口丝毫没有好转的可能。男孩喝热带植物宽大叶片上储积的水,用双手挖取罐头里的吃食,可是这些行为中看不见活力生机,男孩似乎只是在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

我们不断与男孩对话,整片沼泽都布满我们的菌丝体形成的网络,因此这个地方便是我们向男孩单向洗脑的通道。快进到沼泽里来。这里既舒适又宁静。我们都很欢迎你。我们所提出的建议,全部都是事实。

直到某日,男孩终于踉踉跄跄地从原地站起身。

我们直觉地感受到某种变化已经形成。

男孩徐缓地步向沼泽,在沼泽前将已经磨破的鞋子脱下,然后将光裸的双足一点一点地浸泡在沼泽中。男孩的身上散发出万念俱灰的味道,他凝视着沼泽的表面。欧文曾经告诉我们,人类无法看清我们的形体,在人类的视野中,我们就像是朦胧的细丝,如浮游生物或是蜘蛛网般充满整个沼泽。然而,男孩却仿佛正在注视着我们,或者说是在注视着他脑中所认知到的事物。

一部分的我们开口跟男孩说话:

快进来,这里有你想要的平静。

男孩向沼泽深处前进,不断地前进。沼泽中的水被搅动得更加混浊不清,我们不疾不徐地缠绕着男孩的身体,直到男孩的大腿也被水淹没为止。我们安静等待,我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菌丝伸长,尽量不去刺激到男孩。

此时,男孩发出细微的呻吟。

「啊……」

男孩停下脚步,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条水蛇将我们拨开,匆促地扭动着身体游走,翻搅池底的泥沙,使污浊不清的沼泽更加难以见底。

「……好痛。」

男孩低声嘟囔,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男孩说话的声音。刚才那条水蛇肯定咬了这男孩。

我们之中的一部分没有放弃,持续跟少年对话。

快过来这里。到沼泽里,再进来里面一点啊。这里没有会让你疼痛的事,也没有会让你觉得辛苦的事。

「水好冰……」

男孩再次喃喃出声。我们一边等待男孩进入水中,一边持续跟男孩对话:快点到这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来。然而男孩却停在原地,他不再挪动自己的脚步。被蛇咬到,以及沼泽池水冰冷这两件事,仿佛提醒了他什么一样。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男孩不再继续往沼泽的更深处前进,而是弯下身躯,将双手的手掌包成半圆状,捧起沼泽中的污浊泥水与漂浮在水中的异物,还有与之纠缠的我们。

接下来,他捧着水……送进自己的口中。男孩将我们喝入腹中,咕噜咕噜,男孩将我们吞吃殆尽。

我们吓得四处逃窜,慌不择路而互相碰撞。

被吃掉了!

我们被吃掉了!

我们被吞下去了!

池水呼噜呼噜地落入男孩的口中,我们之中的一部分、泥土与昆虫的尸体、干枯腐朽的植物残骸,全部都一起掉进去。

「我要活下去。」

男孩对我们说道:

「我不会被你们吃掉。」

男孩、欧文……他们,有什么东西不一样,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与只要能够感受整片沼泽便满足不已的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他们被禁锢在单独个体中,因此对这单一的个体来说,只能感知到极其狭隘的世界。但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满足于自己的个体性,这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情。

对男孩而言,被我们吞食及自身的死亡,是相同的事,但我们并不同意这种观点。成为我们的一部分,等于拥有另一种全新的人生。我们是自由的。我们一直存在着。

然而,我们此时此刻才发现,他们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

我们向欧文团块提出问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不幸?

我并不觉得不幸,至少现在不这么觉得。不过,与你们结合对我来说只是次要的策略。

顺着菌丝体连接网,欧文团块的想法向我们流动过来,然后被我们读取。

「单独的个体性」,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让我感到极度痛苦与不幸。但它也是让我能够活下去的原因。具备单一的特性,与同时作为全体中的一部分,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否则,也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全体」了。

虽然我们没办法理解欧文的主张,但是没有被完全分解、消化,进而存活下来的欧文团块,其本身就是这个问题的线索。男孩现在也是沼泽的一份子,如果没有这片沼泽,如果没有这片为他提供水源与营养的沼泽,那男孩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尽管如此,男孩仍然不愿意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他们天生就拥抱这种矛盾。

我们在男孩身边徘徊,观察他的行为。被男孩吞下肚的一部分我们,通过男孩的消化器官再次回到沼泽中。可是,还是有部分已经被完全消化,最终分解成单体[译注:指一种简单分子,可单独存在,或与其他分子结合成聚合体。]物质。回归到沼泽中的一部分我们,对于被男孩吞吃入腹的事实感到羞愧懊悔,但另一方面,又对在男孩的内脏中获得的全新感受雀跃不已。因为我们这才发现,当男孩吞噬我们时,不仅仅是我们,就连生存在沼泽中的无数微生物、线虫与各种细菌,全都游历过男孩的内脏器官。我们全都满怀期待,男孩也许会因此受到感染而死去。男孩不可能撑得了多久,倘若事情发展如同我们的期待,那我们便会欣然地把男孩吃掉。我们很欢迎沼泽获得新的分子。

不过,那种事情并没有那么轻易实现。

男孩只是病了一会儿就康复了。平时,男孩对我们视若无物,偶尔才会露出像是威胁一般的表情,对沼泽的水面怒目而视。在我们之中,还是有一部分依旧不厌其烦地诱惑男孩,那时男孩会表现出怒气冲冲的模样,捧起沼泽中的我们,将我们一口气喝下肚。我们发出惨叫,东逃西窜,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又再次聚拢,继续观察男孩的一举一动。欧文团块见状,只是在一旁窃笑不已。

栖息在沼泽附近的其他生物也成为男孩的粮食及水分来源,它们自男孩的身体中排出后,又重新回流到沼泽之中,并分解成我们的一份子。经过时间的推移,我们与男孩之间以这种方式交换的分子越来越多。沼泽的物质逐渐充满少年的身体,而我们的菌丝体连接网中,也会同时迎来少年体内的物质。

我们开始思考连接网的生长,思考不同的构成方式。

我们感觉得到,我们比以前更加接近男孩。在彼此之间互相流动、交换的物质日渐增加,男孩也自然而然地被编入我们松散的连接网中。包括男孩所摄取的食物及水分、呼吸的空气,以及先后构成男孩与沼泽的所有分子。我们共享着所有物质。

只要停留在这片沼泽,男孩体内总有一天会充满与我们相同的分子,最终变成与我们相似的生物。即便这具身体与我们的菌丝体稍微有些不一样,但是他将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我们中的一部分仍然紧黏在男孩的手臂与腿上,持续对他窃窃私语。快点进来沼泽中。跟我们待在一起。一起待在这个没有痛苦也没有不幸的地方。不过,我们之中的其他部分却非常清楚,男孩不会再因为这些话而动摇。

男孩时不时会走向沼泽,沉默地端详我们。每当男孩观察着浮游在沼泽水面的我们,我们就会产生想法被看穿的错觉。

原来你们在那里啊。

男孩仿佛在对我们说着。

一群陌生的物体——据欧文所言,那东西叫无人机——从森林的另外一头飞来,接着开始轰炸这片森林,沼泽的生物纷纷向外奔逃,炮弹的残骸坠入沼泽底下。我们四处逃窜,连接网被撕裂,而我们只能发出悲鸣。欧文团块高声呐喊,主张现在应该要先呼叫男孩。此时,男孩正瑟缩在岩石旁颤抖不已。如果一直待在那边,很快就会被对方发现,但是男孩似乎完全被恐惧支配,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待在男孩身边的一部分我们,缠绕在男孩的手臂与腿上与他对话:不能留在这里、快去那棵倒下的树后面、把泥土抹在自己的皮肤上、利用杂草丛把自己遮起来。无人机用雷射光线不断扫射树木与草丛,鸟儿从四面八方往上飞窜,沼泽也在瞬间变得满目疮痍,男孩依照我们的指示开始动作。无人机持续朝着沼泽投掷着什么东西,那些东西破坏了我们的一部分,菌丝体连接网也遭到损毁。但是,它们完全没有发现将身体涂满泥土、躲在杂草堆后面、身上紧紧环绕着菌丝的男孩,其中一架无人机只是拿走男孩的破烂衣服便离开了。太阳西下、月亮升起、太阳再次沉下,日复一日,反复交替,这段时间里,没有其他无人机再次来袭。

男孩尚未从冲击中回神,连身上的淤泥都还没洗净,就那样恍惚地坐在原地望向虚空。

它们是为了找那小子才来的吗?

我们之中的一部分询问欧文。欧文以怀疑的口吻回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应该不仅如此。在我还是人类时,就对这片沼泽相当有兴趣哦,对于填满这片沼泽的你们也是。

不对,会对我们感兴趣的人类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我们之中的一部分对欧文如此说道,欧文听完只是微笑。

袭击事件之后,沼泽的每一处都被毁坏殆尽,尤其是我们的菌丝体连接网失去非常庞大的一部分,但不管是沼泽还是我们,都开始着手进行复原的工作。储存在沼泽深处的养分派上用场,将断裂的连接网重新串连起来。由于这次袭击只攻击到表层,所以延伸到泥沙与土壤之下的连接网才得以安然无恙。除了忙着进行修复作业,我们还得复原被破坏的感官系统。在这片湿地的其他生物也会帮忙受伤的新生小动物,让牠们有地方可休息,并能够重新筑巢,植物则以烧成灰烬的物质为养份,让新的种子得以发芽长大。

忙得不可开交的,可不止我们与这片沼泽。

随着时间的流逝,男孩渐渐从袭击的冲击中恢复,开始着手制作着什么东西。他拾起被击倒的树木,收集起来存放在某处,把石头与树枝捆绑在一起做成工具,接着将树枝末端凿洞,并用杂草与芦苇将它们牢牢地捆紧。有时候,男孩会远眺着森林的另一端,虽然并没有通往那里的道路,但是那边确实存在着其他区域。

我们认为,这是男孩第一次为了保护自己而开始动手制作东西。然而,看着那些东西逐渐完成,我们才明白那些是什么。欧文说道:

看来他打算离开这里了。

男孩花了很长的时间制作、修整与测试工具。我们伸出菌丝,对男孩说话。欧文团块告诉男孩如何区分即将要枯烂的芦苇,以及不怎么会腐烂的藤蔓,男孩似乎无法完全理解欧文团块教导他的东西,但也不再坚持把我们缠绕在他腿上的菌丝拨开。有时候,男孩甚至会纵容我们将他的双腿覆盖成白色,并安静地待在沼泽附近,一起度过一段时光。

不能直接吃掉他吗?

我们之中的一部分这么问。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做。

就这样,男孩白天像是没有生命一样躺着,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才起身开始搜集木材,或编织藤蔓制成绳索。我们开始思索一些关于男孩的事情,比如男孩的个体性,比如他想要以固有的身体活下去的强烈斗志,即使我们始终无法理解。在男孩入睡的期间,我们会张开细丝一般的触脚,延伸到男孩入睡处附近的岩石、腐草、草丛及泥土,以便感受到远处传来的震动。万一必须再次面临新的袭击,我们才能即时唤醒男孩。

男孩背起搭建完成的木筏与工具,从地上站起身的那天,我们将菌丝伸向男孩,向他说话:

不要走,不要离开这里。

男孩盯着紧紧纠缠在自己腿上的细丝,接着缓步走向沼泽,他沉默地屈膝跪在池边,凝视着平静的沼泽水面,跟平常男孩看着我们的眼神没有不同。

你已经是这片沼泽的一部分了。

就算没有被消化也无所谓。

我们之中的一部分出声说道。

此时,男孩垂下头,将双唇贴在沼泽水面上,贴在我们之上。这一刻我们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人类曾经用来表达极致爱意的方式。水面上,细微的涟漪向外蔓延。

「保重。」

然后,男孩直起身,转头离去。

向着江河,向着大海。

向着再也没有任何人知晓男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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