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而且我拥有很多种别称。一开始找上门的人，称我为「收藏家」。接着，不知从哪天开始，叫我「收割者」的人渐渐变多了。除了字面上的含义，这个称呼似乎还隐含其他意义，但没有人向我说明，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必然了解其中的意义。然而在不久之前，一群初来乍到的人开始用奇怪的名字来称呼我。

「您就是那个『象征』吗？」

象征。我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名字。我点头表示肯定，对方见状便目不转睛地端详我好一阵子，上下扫视，来回打量，甚至靠近观察我侧面的样子。这种视线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于是我开始感到好奇，这种不悦的感觉，是不是这房间的设计者凿刻在我身上的。投来无礼目光的那个人似乎忘记了，我也拥有人格的主体。他在粗略浏览过这个房间之后便迳自离去，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因为在这之后，陆陆续续又出现很多跟他类似的人。

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来访的人数突然开始急遽增加，与此同时跟着变多的东西，是那些说明指南中没有列出的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以前，会到这里来的人通常都拥有相似的头衔或职业，比如就有人以「未来学研究人员」或是「数据科学家」来介绍自己。但是，最近没什么特殊身份却到这里来的人更多了，有的人是独自前来，有的人则是带着家属或伴侣同行拜访。但不管来人属于哪一种，访客总是络绎不绝，喧闹得像是观光客一样。

他们将放置在房间里的每个箱子打开，以查看里面的东西，伸出手指戳一戳内容物，让里面的东西凹陷，接着互相分享惊喜，比如「哇，我们还想像过这种东西啊」、「连这种东西都有耶」、「这简直太夸张了」等诸如此类的对话。忽然间，他们一齐转头看向我，并开始询问我的想法。「喂，你觉得怎样啊？」一开始，他们在进入房间之前，明明都同意会避免与主体有不必要的互动交流，现在却把这个规定全部抛诸脑后。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兴奋不已？我只是这个空间里随机形成的虚拟人格，随意与我互动可能会让我的本质产生改变，他们都忘了这件事了吗？

这个房间是一个收集愿望资料的空间，聚集了过去人们展望二〇三〇年的愿望碎片，人们对未来的期盼都有条不紊地存放在箱子里。收集到的资料种类相当丰富，例如「二〇三〇年到来时要做什么」等诸如此类大家会写在社交媒体上的目标计划，或是各种企业提出的二〇三〇年经营计划，又或是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二〇三〇年消费、教育、技术趋势分析……等等，各种千奇百怪的名目全部都包含在内。比起「愿望」这个名义，这些事物大多被赋予「展望」之名。其中某些箱子里堆积着在数十年前撰写完成的未来预测报告书，一些自诩为「未来学研究人员」的人在进出这个房间时，大多都会以令人不悦的视线来看这些报告书。

特别的是，这里有一个用来专门搜集预言故事的书库，还有一个较小的书库，装满了以二〇三〇年为背景的小说、电影以及电视剧。此外，这里也存放着一些游戏机与电脑，里面安装了以二〇三〇年为背景的游戏。这些故事中所描述的大部分世界，与其说是投射了对二〇三〇年的愿望，更接近「绝对不愿迎接的未来」。这些资料有时也会显得不那么实用，也会投射出非常遥远的过去。房间角落里有一个箱子，保管人们对二〇三〇年的科学想像构图，大部分图画都是小孩子在学校里的科学课程中所画的，但也有一部分内容是从学校外面获得的资料，主要都是一些新闻报导或杂志插画。插画也有各种样子，有人画出人类在一个小方格中体验二〇三〇年的一天，也有人将未来的技术细致地描绘出来。

我没有直接看过那些箱子里的内容，但是我很清楚，就是那里面的东西所形成的数据，使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我正是「象征」，是反映了那些资料的人格主体。我平时会使用人类的外貌，但是我也拥有能够不断变化的外在形象，得以即时投影出人们对二〇三〇年的期待与展望。这个房间曾经被初始化，以至于从过去的旧资料到近期的新数据，全部都被重新设定与排列。我在设定初期的模样十分可笑，不是穿着连未来人都不愿意穿的紧身连体衣，就是在手臂活动都很困难的太空服里挣扎不已。还有一次，我化身为未来人的模样，双眼暴突，头部肿胀。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来拜访这个房间的人，在看到未来人类的模样时露出的惊恐表情。随着数据设定渐臻完备，我逐渐回复到正常的外貌，现在几乎可以长时间维持人类的样子。然而，近来分分秒秒变化的状况越来越严重，现在每天都会变化数十次，从小孩变成老人，从女性变成男性，每次变化都会出现不同的肤色与五官形貌。

于是，某天那个人来到这个房间。

「我是来带你走的，从现在开始，这个房间的时间会固定在今天。」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早在见到他以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是这个房间的设计者，是创造我的人，也是下达指令要我一直待在这个地方的人，但是我们面对面对话却是第一次。他的虚拟分身向我伸出了手。

「那我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询问他，感到慌张不已，连声音都在颤抖。粒子闪烁着光点向四处分散，接着又重新聚拢，形成我的手臂，随后光点粒子又在瞬间破碎。

「你要站到人群面前。」

对方用温和的声音向我说道：

「人们正在等待着你的出现，他们都想看看真实的你。因为，现在正是二〇三〇年。」

我猜也是这样。投影着过去愿望的「象征性未来」即将要变成现实。而拜访这个房间的访客越来越多，以及我的外型变化逐渐频繁，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是这样，他们不会期待我的，因为我的作用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过就只是一个『象征』罢了，一个从愿望中诞生的象征。真正的现实在那外面。」

「你并不是愿望的集合体，愿望只是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

他直视着我的双眼，如此说道：

「你不是所谓的愿望，你向人们展现的是即将成为现实的未来。随着二〇三〇年的到来，你代替了预言，那些在现实中兑现的事物构成了你。也就是让人们看到自己与愿望的距离、现实与期待之差距的『象征』。因此，现在的你已经成为二〇三〇年本身了。」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是什么飘渺虚无的愿望。我就是现实，所以我的外型才会如此敏感多变。人们投射在我身上的想像，与他们实际创造出来的现实不同。我时而变成怪物，时而变成普通的小孩。时而变成引导众人的领袖，时而变成被排挤的可怜虫。愿望的表面之下，被真正的现实填满，而我无法承受这之间的差距。

「这种结果更恐怖吧？如果我就是二〇三〇年本身……那我的样子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

「不会有任何人期待这种未来的，为什么还想要将我公开呢？反正你们就算没有象征，还是会走向未来。」

「人类虽然即将迎来二〇三〇年，但目前依然没有人知道那里有什么，所以我们才需要你。」

「我的形象简直一团乱，我也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

「我们都明白。」那个人如是说。

随后，他安静地等着我的答覆。看着我的视线好像有些哀伤，却又相当温柔。当初他在创造出我的时候，是否曾预料到我的样貌呢？

「所以，现在我们该走了。大家即使都明白，还是在等着你。」

他再次向我伸出手。

经过短暂的犹豫后，我握住了那只手，从高坛上走下来。

穿过承载着众多愿望的房间，我伫立在门前。

此刻，我的外貌正急速地变化，快到让人无法判断我究竟为何物。我先是变成了打呵欠的少女，接着又变成唱摇篮曲的老人；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小狗，然后再变成牵着狗出门散步的主人。我从加害者的面貌，瞬间变成告发者的样子。我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口出恶言，然后又立刻低下头，卑躬屈膝。我是一个用身体占据铁路轨道的人，同时也是摇旗高喊、奋力抗争的人。

在打开这扇门之前，我无法得知在人类眼中的自己会成为什么样子。能够知晓我真正样貌的人，既不是那些预言我的人，也不是那些展望我的人，而是实际上创造出我的人。然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路以来创造出来的东西，都会成为我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