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她已经回到了午夜图书馆。

艾尔姆太太坐在电脑前。头顶的灯泡不停摇晃，毫无规律地飞快闪烁。“诺拉，停下来，冷静点，乖乖的。我得理出一个头绪。”

一缕缕尘土从天花板上落下，形如蛛网的裂缝出现在天花板上，以异乎寻常的速度飞快向外蔓延。之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人正在拆毁这栋建筑。这时候诺拉既难过又气愤，她对这声响听而不闻。

“你不是艾尔姆太太，艾尔姆太太已经死了……我是不是死了？”

“这事我们已经说过了。不过既然你现在这么说，或许你就要……”

“我为什么不能留在那里？为什么？我知道这一切即将发生，可我并不愿意。你说过如果我找到一种我想要的人生，如果我真心想留在那里，我就会留下来。你说我会忘记这个该死的地方，你说我能找到我想要的人生。那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就是那一种人生！”

片刻之前，她正身处花园之中，和艾许、茉莉还有柏拉图在一起。花园里洋溢着爱与生机。可现在她却回到了这里。

“送我回去。”

“你也明白这是行不通的。”

“那好吧。那就把我送去跟它最接近的另一种人生。帮我找找和之前那种人生最相像的人生吧，求你了，艾尔姆太太。肯定能找到的。肯定有这样一种人生：我和艾许去喝咖啡，然后我们有了茉莉和柏拉图，不过我……我做了一些不一样的事，所以准确地说那是另一种人生。比如说，我给柏拉图买了一个不同的狗项圈，或者说，或者说……我……我不知道……或许我的日常运动是普拉提而不是瑜伽？或者我去了剑桥大学的另一个学院？或者再往前一段，我和艾许约会时喝的不是咖啡而是茶？我想要这样一种人生，把我送进去吧。求你了，行行好！帮帮我！我想要试试那样的人生，求你了……”

电脑开始冒烟，屏幕变成黑屏，然后整个屏幕都碎裂了。

艾尔姆太太一下子泄了气。她瘫坐在椅子里：“你还是不明白。”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不是吗？我选择一条遗憾，我希望能有所改变……然后你给我找到那本书，我翻开书本，之后就钻进那本书，体验书中的人生。这个图书馆就是这样运作的，不是吗？”

“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又是传送系统出了问题？就像上回那样？”

艾尔姆太太看着她，脸上流露出哀伤：“不仅仅是这样。你的本源人生极有可能终结，这种可能性一直存在。我之前告诉你了，对吧？你想去死，你也很可能死去。”

“是的，可是当时你说我要找个去处。‘找个落脚点，找到另一种人生。’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而我要做的就是拼命转动脑筋，选择合适的人生，然后……”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图书馆不是这么运作的。”

天花板的碎片开始落下来，一块块石膏板如同婚礼蛋糕上的糖霜一样脆弱，一触即碎。

诺拉发现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一星火花从灯泡中迸出，落在一本书上，最终让整本书化为一团火焰。眨眼之间，火焰蔓延到整个书架，书本飞快地燃烧，就如同浸泡过汽油似的。摞在书架上的书本化为一条炽热的火龙，在愤怒的咆哮中化为灰烬。在燃烧的过程中，又一星火花迸出来，落在另一个书架上，把那个书架也点燃了。与此同时，一大块天花板带着灰尘砸下来，正落在诺拉脚边。

“钻到桌子底下！”艾尔姆太太命令道，“快！”

诺拉趴下来，跟着艾尔姆太太爬到桌子底下。她跪坐在桌底，像艾尔姆太太一样低着头。

“你就不能让它停下来吗？”

“现在已经起了连锁反应。那些火花不是随意四溅，那些书原本就是注定要被销毁的，而整个图书馆即将坍塌，这都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我不明白。我还在这儿，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那是唯一一种适合我的人生，是最好的人生……”

“可是问题在于……”艾尔姆太太躲在木质桌腿后头，紧张不安地朝外张望。更多书架着火了，天花板碎片不停落在她们周围。“……还是不够。快看呀！”她说。

“看什么？”

“看你的表，就快了。”

诺拉低头看表。开始时没什么异样，突然之间，电子表开始跳动，恢复了正常。时间开始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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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诺拉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那肯定不会是好事。

“时间开始前进，就是那么回事。”

“那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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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会离开这里，”艾尔姆太太说，“而且也不是‘我们’。我不能离开图书馆。当图书馆消失时，我也会跟着一起消失。不过你还有机会出去，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不到一分钟……”

诺拉已经失去了一个艾尔姆太太，她不想再失去另一个。艾尔姆太太看得出她很难过。

“你听我说，我是图书馆的一部分，而整个图书馆是你的一部分，明白吗？你不是为了图书馆而存在，而是图书馆为你而存在。还记得雨果说的话吗？他说宇宙的真相离奇诡异、纷繁复杂，而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大脑对宇宙真相的极度简化，这只是你大脑的阐释，这很重要，也很脆弱。”

“我记得。”

“然而有一件事很明确，你不想要那种人生。”

“那是完美的人生。”

“你真有那种感觉吗？时时刻刻都有那种感觉吗？”

“是的，我是说……我希望这样。我的意思是，我爱茉莉，我爱艾许……或许我会爱上他。可是我觉得……或许……那不是我的人生，我没有为之努力。我只是潜入另一种人生中，占据另一个我的躯体。我只是一个落在完美人生中的投影，可那并不是我。”

00：00：15

“我不想死。”诺拉的嗓音突然变得高亢而脆弱。她浑身发抖，一颗心都震颤不已。“我不想死。”

艾尔姆太太睁大双眼看着诺拉，她的眼眸中亮起两团小小的火焰，仿佛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你必须离开这里。”她说。

“我做不到！整个图书馆无边无际，我一走进门，入口就消失了。”

“那你必须找到出口。”

“怎么找？这里又没有门。”

“既然有书，为什么还要找门？”

“书都烧起来了！”

“还有一本没烧起来，你必须找到那本书。”

“《遗憾之书》？”

艾尔姆太太几乎笑了起来：“不是，现在你最不需要的就是《遗憾之书》了。那应该是第一本被点着的书，已经化为灰烬了。你得跑去那边。”她指指左边，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充斥着火焰和落下的石膏板。“那边第十一排书架，从底下数上来第三层。”

“整个图书馆都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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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明白吗，诺拉？”

“明白什么？”

“这一切自有其道理。你这次回到这里不是因为你想去死，而是因为你想活下去。这个图书馆之所以坍塌不是为了送你去死，而是为了让你得到一个回到本源人生的机会。至关重要的事终于发生了。你已经决定你想要活下去。现在就去吧，抓住机会活下去吧。”

“可是……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不用担心我，”她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任何感觉的。”接着她又说：“会好起来的，诺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诺拉父亲去世当天，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真正的艾尔姆太太抱着诺拉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艾尔姆太太伸出手，慌里慌张地在桌面上摸索。片刻之后她递给诺拉一样东西——一支塑料圆珠笔，笔身是橘黄色的，正是诺拉上学时用过的。很久以前诺拉就注意到那支笔了。

“你需要这个。”

“要来干什么？”

“那本书上一个字都没有，你必须用这个开始书写。”

诺拉接过笔。

“再见了，艾尔姆太太。”

片刻之后，一大块天花板碎片砸在桌子上，掀起一团浓厚的粉尘，让她们难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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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艾尔姆太太咳嗽着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