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冲过浓烟和尘土形成的迷雾，朝艾尔姆太太所指的方向跑去。天花板的碎块不停落下。

她无法呼吸，目不能视，但还是在尽力数着过道。灯泡迸出的火星落在她的头顶。

钻进喉咙的烟尘让她反胃，几乎要吐出来。即使在浓雾之中，她依然能看到大多数书本都烧起来了。事实上，没有哪个书架上的书能逃过一劫，燃烧产生的热量如同一股力量扑面而来，最早烧起来的书本和书架现在只剩下灰烬。

当她跑到第十一排书架，一大块天花板落下来，狠狠砸在她身上。

诺拉被压在天花板碎块之下，圆珠笔从她手中滑落，滚到一边。

她想爬出来。她试了一次，但没有成功。

完了，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要死了。我要死了。

整个图书馆正在化为一片废墟。

00：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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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念头再次浮现：结束了，这次肯定完了。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所有她可能拥有的人生都在她身边化为乌有。

然而，在烟雾稍稍退却的一刹那，她看到了第十一排书架，看到了从底下数上来的第三层。

书架上的其他书都烧起来了，唯独那一本没有着火，就如同火墙上的一道裂隙。

我不想死。

她还要加把劲。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厌弃人生，可现在她却想要活下去。图书馆是她的一部分，所有其他人生也是她的一部分。或许她没能体会到其他人生中的种种感受，可是她拥有体会这些感受的能力。或许她错失了某次机会，没能成为奥运会游泳健将，没能成为旅行家，没能成为葡萄酒庄的主人，没能成为摇滚明星，没能成为拯救地球的冰川学家，没能成为剑桥大学的研究生，没能成为母亲，没能成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人物。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身份各异的诺拉们都是她，都是她本人。她可以成为这些奇妙的人物。此前她以为化身为这些人物的过程很无趣，让人打不起精神，现在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相反，这一过程催人振奋。她看到经过努力她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且她的本源人生也并非一无是处。她哥哥还活着，伊芷还活着，她还帮助了一个小男孩，让他免于误入歧途。有时她以为自己陷入困境、难以逃脱，然而那不过是大脑玩的小花招。她不需要拥有加利福尼亚夕阳下的一座葡萄酒庄也可以获得幸福，她不需要拥有一栋大房子和完美的家庭也可以获得幸福。她所需要的只是潜力。如果失去了这种潜力，她将一无是处。她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没能看清这一点。

她听到艾尔姆太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声音来自她身后，来自那张桌子底下，冲破一切杂音，传入她的耳中。

“别放弃！不许放弃，诺拉·希德！”

她不想死，她只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本源人生中。那种人生如同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可那毕竟是属于她的一团乱麻，也自有其美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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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动身体，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天花板碎块。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烧着了，几乎无法呼吸，但还是拼尽全力站了起来。

她在地上摸索，找到那支圆珠笔，笔身上已经沾满了厚厚的尘土。她冲过浓烟，来到第十一排书架旁。

就在那儿。

唯一一本没有着火的书，书的封皮还是最纯粹的绿色。

她避开热浪，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勾起书脊，取下那本书。接着她像之前一样，翻开书本，想找到第一页。然而唯一的困难在于那本书根本没有第一页，整本书上没有一个字，完全是空白的。和其他书一样，这本书也是她的未来。然而和其他书不同，这是尚未书写的未来。

就是这样。这就是她的人生，她的本源人生。

现在还只是空白。

诺拉呆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以前读书时用过的圆珠笔。午夜已过，秒针即将走完一圈。

书架上的其他书已经化为焦炭。透过重重烟雾，诺拉看到悬于头顶的一个灯泡明明灭灭，隐约照亮了支离破碎的屋顶。这盏灯周围的天花板已经开始剥落，形成一块形似法国地图的碎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砸下来，落在诺拉身上。

诺拉拔开笔帽，将摊开的书靠在书架上的书本遗骸上，准备书写。

天花板发出阵阵呻吟。

时间不多了。

诺拉开始书写：诺拉渴望活下去。

写完之后她等了一下，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让她颇为恼火。这时她想起艾尔姆太太曾经说过：“‘渴望’这个词很有意思，它意味着或有所缺。”于是她把那行字划掉，重新书写。

诺拉决定活下去。

没有用，她继续尝试。

诺拉正准备活下去。

这回她在“活下去”这几个字下面加了下划线，可还是没用。现在，图书馆中到处都是残骸和废墟。屋顶摇摇欲坠，很快就会将一切夷为平地，而所有这些书架将化为尘土。这一切让诺拉瞠目结舌。她看到了艾尔姆太太的身影，她已经从刚才她和诺拉藏身的桌子底下爬出来了。她站在那里，无所畏惧。她头顶的屋顶落下来，几乎将整个图书馆吞没了，残余的火焰、书架和所有一切都化为乌有。

诺拉无法呼吸，目不能视。

然而她所在的这一区域尚未毁灭，她还站在那里。

她知道片刻之后一切将烟消云散。

她不再努力思考应该写些什么，而是气急败坏地抓住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把它写下来。这个念头如同发自她内心的无声咆哮，充满反抗和挑衅的意味，足以对抗任何外来的毁灭。这一念头也是事实，她为之感到自豪与喜悦。她不仅接受了这一事实，而且全心全意地拥抱这一事实，她身上每一个火热的原子都欣然接纳它。她匆匆忙忙、稳稳当当地写下这一事实，力透纸背。她用的是大写字母，第一人称，现在时。

这一事实是起点，也是所有可能性的源泉。之前这一事实如同诅咒，现在却变为福泽。

这三个大字包含着力量，包含着多重宇宙的种种可能：

就在那一刻，大地剧烈晃动，所剩无几的午夜图书馆完全化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