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走出养老院，来到莎士比亚大街上。她手里拎着包，包里放着棋盘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感觉到阵阵刺痛。那不是针扎的疼痛，更像是蕴藏在衣物中的静电在皮肤表面游走。每当她即将离开某一种人生的时候，就会有类似的诡异感觉。

她尽量无视自己身体的感受，朝停车场方向走去。她经过自己在本源人生中所住的那间公寓——班克罗夫特大道33A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抱着一箱可回收废旧物品，从房子里走出来。公寓颇为寒酸，门前的路上还散落着垃圾。她想起剑桥的那栋漂亮房子，忍不住与眼前这间公寓作比较。她所感受到的刺痛稍稍减弱。她经过班纳吉先生的房子，或者说，曾经为班纳吉先生所有的那栋房子。她发现在整条街上，唯一没有被分割为多间公寓的独立房屋就剩这一栋了。不过这栋房屋看起来也大变样了。去年夏天，在班纳吉先生做完胯骨手术后的康复期，诺拉替他给花园浇水。那时候花园里的花盆中还种着铁线莲，还有蜥蜴在忙忙碌碌。现在这些都看不到了，门前的小草坪已经变为一片荒草。

诺拉看到人行道上有几个压扁的空啤酒罐。

她看到一个女人正沿着人行道朝她走来。那个女人的一头金发剪成一个蘑菇头，皮肤呈棕褐色。她推着一辆双胞胎婴儿车，车里坐着两个孩子。她看上去精疲力竭。在诺拉决定去死的那一天，她曾经在书报亭里和这个人说过话。当时这个女人看上去开心自在。对了，她的名字是凯莉安妮。其中一个孩子开始哭闹。那女人正忙着安抚那个满脸通红的小孩，拿着一个塑料恐龙玩具在他面前摇晃。她并没有看到诺拉。

“我和杰克就像兔子一样能生，不过还好啦，现在我们只生了两个。真是两个小魔头！不过这都是值得的，你说是吧？我觉得人生圆满了。我可以给你看看照片……”

这时候凯莉安妮抬起头，看到诺拉。

“我认识你，对吧？你是诺拉？”

“是的。”

“你好啊，诺拉。”

“你好啊，凯莉安妮。”

“哇，你居然记得我的名字？读书的时候我可崇拜你呢！你什么都得到了。你有没有去参加奥运会呀？”

“去了……事实上……算是去了吧，某一个我去了。不过那不是我想要的。可是……就是这么回事，你说是吧？”

凯莉安妮一时摸不着头脑。她的儿子把恐龙玩具扔在地上，就落在压扁的啤酒罐旁边。“是啊。”她含糊应道。

诺拉捡起那个恐龙玩具，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剑龙。她把玩具递给凯莉安妮。凯莉安妮微笑着向她道谢，朝原本属于班纳吉先生的那栋房子走去。这时候那个孩子开始大发脾气。

“再见了。”诺拉说。

“再见了。”

诺拉不由得纳闷究竟是哪一个因素发生了变动，造成不同的结局？班纳吉先生原本不愿去养老院，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住进养老院？对处于不同人生中的两个班纳吉先生而言，唯一的变数就是诺拉自己。可是她怎么会引发不同的结局？她做了什么？为他建了一个网上生鲜小店？帮他到药店取了几次药？

“不要低估小事的重要性，”艾尔姆太太说，“你必须始终记住这一点。”

她朝自己公寓的窗户望去。她想起在本源人生中，自己正躺在卧室里，游离于生死之间，处于生与死之间的等距点。诺拉头一次为自己担忧，仿佛她已经把自我当成了他者。那并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不同的人。仿佛在经历了各种人生之后，她最终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对以前的自己心怀怜悯的人。这并非自怜自伤，因为她现在已经拥有一个不同的自我。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公寓的窗内。那是一个抱着猫的女人。那个女人不是诺拉，那只猫也不是伏尔泰。

看来她还有希望留下来。尽管如此，她还是再次感觉到眩晕和恍惚。

她朝小镇中心走去，沿着小镇主街前行。

没错，现在她已经变了个人，变得更强大了。她已经发掘了自己的潜能。如果她从未在体育馆中对着一大群观众唱歌，如果她从未和北极熊对峙，如果她从未感受到如此之多的爱意、恐惧和勇气，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体内蕴含着这样的潜能。

博姿专卖店门前掀起一阵骚动。两个少年被警察抓住，一个专抓窃贼的商店侦探正站在一旁，对着对讲机说话。

她认出其中一个少年，朝他走过去。

“里奥？”

一个警察做个手势，示意她退到一边。

“你谁呀？”里奥问道。

“我是……”诺拉意识到她不能回答“我是教你弹电子琴的老师”。而且她发觉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自己即将问出口的问题实在是太荒诞可笑了。可无论如何，她还是问了：“你有没有上音乐课？”

里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我没有上音乐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一下子就泄了气。

那个警察颇为恼火：“行了，女士，这事就交由我们来处理吧。”

“他是个好孩子，”诺拉对他说，“别对他太凶。”

“好吧，这个‘好孩子’从这家店偷了价值两百英镑的货物，而且他身上还藏有武器。”

“武器？”

“一把刀。”

“不，不会的，肯定是弄错了。他可不是那种坏孩子。”

“你听听，”那个警察对自己的同事说，“这位女士认为我们的‘老朋友’里奥·汤普森不是惹是生非的坏孩子。”

另一个警察笑了起来：“他可是麻烦不断。”

“好了，”第一个警察说，“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好吧，”诺拉说，“好吧。照他们说的做，里奥。”

里奥看着诺拉，仿佛诺拉是专门来捉弄他的。

几年前，里奥的母亲多琳走进弦理论乐器店，打算给自己的儿子买一架便宜的电子琴。里奥在学校里的表现让她颇为忧心。而他曾经提到自己对音乐感兴趣，因此她想找人给自己的儿子上课。诺拉说她自己也有一架电子琴，也会弹，但是她并没有经过正式的教师培训。多琳说她拿不出太多的钱，不过后来两人总算说定了。诺拉在周二晚上教里奥小大七和弦，对此她乐在其中。她认为里奥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学习音乐的时候非常积极。

多琳认为之前里奥是“误入歧途”，不过自从他开始学习音乐，他在其他方面的表现也有所改善。突然之间，他不再和老师闹矛盾了。从肖邦到斯科特·乔普林，从弗兰克·奥申到约翰·传奇再到雷克斯·奥兰治·考蒂，无论他弹奏的是何人所写的曲子，他都专心致志，颇为投入。

诺拉想起在自己刚抵达午夜图书馆的时候，艾尔姆太太对她说过的一番话：

“所有人生都包含了数以百万计的决定，有的决定举足轻重，有的决定无足轻重。不过每当你做出决定，有所取舍，那么结局也会改变。一个不可逆转的变数由此产生，接着会衍生更多的变数……”

在这种人生中，她决定去剑桥攻读硕士学位，和艾许结婚，还生了个孩子。因此在四年前的那一天，当多琳和里奥走进弦理论乐器店的时候，她并不在店里。在这种人生中，多琳没有找到要价低廉的音乐教师，而里奥也未能坚持学习音乐。他浸淫在音乐中的时间太过短暂，还来不及发掘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他从来没有在周二的晚上和诺拉并肩坐在电子琴前，极力发掘自己对音乐的兴趣，弹奏属于自己的乐曲。

诺拉感觉到一阵虚弱袭来。那不仅仅是刺痛和恍惚，而是更强烈的感觉——感觉自己突然落入虚无之中，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感觉到另一个诺拉正在空中盘旋，准备接手这一切。那个诺拉的大脑正准备填补这些天的空白，为自己当天前往贝德福德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她会把所有空白都填补上，就如同她从未离开过。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并为此感到忧心。她转过身，离开里奥和他的朋友。这时候警察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们俩押上警车。而诺拉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这是美好的人生……这是美好的人生……这是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