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许依然是身材修长、相貌英俊，身为人父只是略微冲淡了他身上的孩子气。他看起来比敲响诺拉家门的艾许更为健康。而且他和那个时候一样，也是一身运动装束，只是他身上穿的运动服更加花哨，更加昂贵。除此之外，他的手臂上还绑着一样东西，或许是运动数据追踪仪吧。

他脸上带着微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诺拉。诺拉不由得纳闷，在相约一起喝咖啡之后，他们还一起喝了多少杯咖啡。

“哦，谢谢。”

“哦，天啊，诺，你在这里睡了整个晚上？”

诺。

“差不多吧，我本来打算回床上睡觉的，可是茉莉不停闹腾，我得安抚她。后来我太累了，不想动了。”

“哦，抱歉。我没听到她闹。”他看起来是真心感到愧疚，“或许这都怪我。我昨天上班前给她看了一些Youtube上的视频，关于熊的。”

“没事啦。”

“还有，我已经带柏拉图去遛过弯了。今天我要等到中午才用去医院上班，不过今晚会回来得很晚。你今天打算去图书馆吗？”

“老实说，我今天打算歇一天。”

“好吧，那我打发茉莉吃早餐，然后送她去幼儿园。”

“你忙的话我送她去就行了。”诺拉说。

“今天还好，只是一台胆囊手术和一台胰腺手术，小菜一碟。行了，我得跑步去了。”

“对哦，当然了，是为了周日的半程马拉松比赛吧。”

“什么？”

“没什么，没事，”诺拉说，“我只是在地毯上睡迷糊了。”

“没事就好。还有，我姐姐打电话来了。他们让她为邱园[英国皇家植物园。——编者注]主题日历画插图，也就是说有好多植物花卉要画，她可高兴坏了。”

他面带微笑。诺拉从没听说过他这个姐姐的事，但看起来他和姐姐处得很好。之前他那么好心，帮她埋葬了死去的伏尔泰。诺拉想向他道谢，可她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

“呃……就是……为这所有的一切。”

“嗯，好吧。”

“总之……谢谢你。”

他点点头：“好了，我得跑步去了。”

他喝完咖啡，然后就离开了。诺拉审视房间里的一切，挖掘新的信息。她仔细查看每一只毛绒玩具，翻看每一本书，检视每一个电源插座，仿佛这些都是她人生拼图的碎片。

一个小时之后，茉莉已经被送去幼儿园了。而诺拉也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电子邮件和社交账号中寻找信息。在这种人生中，她的社交账号并不活跃，这向来都是一个好兆头。不过，她的电子邮件却多得惊人。从这些电子邮件中，她发现自己并不是“暂停授课”，而是“正式停止授课”。为了写一本书，她现在正在休长假。而这本书的主题是亨利·戴维·梭罗以及他对现代环保运动的意义。今年晚些时候她还要前往马萨诸塞州的康考德，到瓦尔登湖一游。而此次旅行的费用由某项研究基金支付。

看起来很好。

好得都有点让人心烦。

这是美好的人生。她住在一个环境优美的小镇里，住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好丈夫和一个乖巧的女儿。这实在是太棒了。在这种人生中，她可以终日闲坐，阅读她最喜欢的哲学家的著作，对其进行研究，并为之著书立说。

“真棒，”她对那条狗说，“是不是很棒？”

柏拉图漠不关心地打个哈欠。

之后，她在整栋房子里探寻，而柏拉图则坐在一张舒适的沙发上看着她。客厅很大，她的脚埋入厚实的地毯中。

地上铺着白色的木地板，客厅里摆着电视机、暖炉和电子琴，两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正在充电；一个桃心木柜子上摆放着一个黑白相间的棋盘，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把漂亮的吉他放在角落里。诺拉一眼就认出这是一把芬达牌马里布电音吉他，颜色是午夜黑。她在弦理论乐器店工作的最后一周曾经卖出一把这样的吉他。

客厅里还摆放着一些镶在相框里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这些人诺拉都不认得，不过那个女人的样貌和艾许颇为相似，或许那就是他的姐姐吧。一张老照片——那是诺拉已故父母的结婚照。一张她和艾许的结婚照，她看到哥哥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张柏拉图的照片。一张婴儿的照片——那婴儿或许就是茉莉吧。

她看看那些书。几本瑜伽锻炼手册——和本源人生不同，这几本手册可不是二手的；一些医学书籍。她还发现了属于自己的书：伯特兰·罗素所著的《西方哲学史》和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这两本书从大学时候起就为她所有。一本熟悉的《地质学原理》，几本关于梭罗的书。还有一本柏拉图的《理想国》，一本汉娜·阿伦特[汉娜·阿伦特（1906—1975）：德国犹太人，二十世纪思想家、政治理论家。]的《极权主义的起源》，这两本书她在本源人生中也有，不过版本却不相同。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喜欢看的书，例如茱莉娅·克里斯蒂娃[茱莉娅·克里斯蒂娃（1941— ）：教师、作家、新精神分析学家。]、朱迪斯·巴特勒[朱迪斯·巴特勒（1956— ）：美国耶鲁大学哲学博士。]和奇玛曼达·恩戈齐·阿迪奇埃[奇玛曼达·恩戈齐·阿迪奇埃（1977— ）：尼日利亚女作家。]的书。还有许多关于东方哲学的著作，这些书她以前都没看过。她心想如果要留在这种人生中（实际上她也觉得自己会留下来），她在重新走上剑桥大学的讲台之前能否读完这些书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说：狄更斯的小说，西尔维娅·普拉斯的《钟形罩》。几本很有科技宅味道的科普读物，几本音乐方面的书，几本父母必读手册，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1882）：美国思想家、文学家。]的《论自然》，蕾切尔·卡森[蕾切尔·卡森（1907—1964）：美国海洋生物学家、环保作家。]的《寂静的春天》，几本关于气候变化的书。还有一本大大的精装书，硬壳封皮上写着《北极梦：身处极地风光中的梦想与愿望》。

看来这个诺拉富有学识，底蕴深厚，来自本源人生的诺拉可没这么渊博，即使她真有深沉的时候那也是极其少见的。假如你在剑桥大学获得了硕士学位，为自己最喜欢的哲学家著书立说，还为此专门休长假，你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觉得我很棒吧，”诺拉对那条狗说，“你可以大胆地承认。”

还有一摞乐谱。当她看到第一本正是那本西蒙和加芬克尔组合的吉他乐谱，她不禁露出微笑。这本乐谱正是她卖给艾许的，就在他邀请她喝咖啡的那一天。咖啡桌上摆着一本漂亮的相册，硬皮封面光彩夺目，相册里的照片都是西班牙风景照。沙发上还摆着一本《植物花卉百科大全》。

书报架上放着一本最新的《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正是那张黑洞的图片。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胡安·米罗[胡安·米罗（1893—1983）：西班牙画家，超现实主义代表人物。]的版画复制品，来自巴塞罗那一家博物馆。

“我和艾许是不是去过巴塞罗那，柏拉图？”她想象着他们两人手牵着手，在巴塞罗那哥特区闲逛，偶尔走进一家酒吧去品尝西班牙小吃和里奥哈葡萄酒。

书架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很大，还镶上了华丽的白边框。她在不同人生中的样貌都有所变化，对此她不再感到惊讶。在各种人生中，她拥有各式各样的身材体型，顶着各式各样的发型。而在这种人生中，她看上去很讨人喜欢。她很乐意和镜子里的这个人做朋友。她看到的不是奥运会金牌得主，不是摇滚巨星，不是马戏团里的杂技演员，而是一个拥有美好人生的女人。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女人过得很幸福。那是一个有所觉知的成年人，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在这一生中要做些什么。她梳着一头短发[原文如此，而上文中曾提到“在这一生中她的头发更长”。]，可也没有短到令人侧目的地步。和本源人生相比，她的皮肤看起来更健康。这或是得益于健康饮食和少喝红酒，得益于锻炼，又或是得益于她在浴室里看到的那些洁肤霜和润肤膏。在她的本源人生中，她可从没买过那么贵的护肤品。

“好吧，”她对柏拉图说，“这是美好的人生，对吧？”

柏拉图似乎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