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一些我们都知道答案的问题，然后你说出答案。比如说，如果我问‘妈妈叫什么名字’，你就回答‘诺拉’，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

“茉莉。”

“好，那爸爸叫什么？”

“就叫爸爸啊。”

“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艾许！”

看来那次咖啡约会的确很成功。

“我们住在哪儿？”

“剑桥！”

剑桥——这也说得通。诺拉向来喜欢剑桥，剑桥距离贝德福德只有三十英里。或许艾许也喜欢这里。如果他还在伦敦工作，家住剑桥上下班也还方便。简而言之，她在布里斯托大学获得学位之后，曾经申请攻读哲学专业的硕士学位，获得过在剑桥大学凯斯学院深造的机会。

“那是剑桥的哪里呢？你记得吗？你记得我们家这条街叫什么街吗？”

“我们住在波……博尔顿街。”

“真棒！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妈妈爱爸爸吗？爸爸爱妈妈吗？”

茉莉笑了两声：“爱！”

“我们会大声骂人吗？”

茉莉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大了：“有时候会，特别是妈妈！”

“对不起。”

“你只有在很累很累很累的时候才骂人，你也说过对不起啦，也没事啦。只要说‘对不起’就没事，这可是你说的。”

“妈妈要工作吗？”

“要，有时候要。”

“那我还在之前遇见爸爸的那家店里上班吗？”

“不在。”

“那妈妈工作时做什么呢？”

“教学生！”

“她……我怎么教学生的？我教学生什么？”

“则……哲……”

“哲学？”

“就是这个！”

“我在哪里教哲学？在大学里吗？”

“对！”

“哪一所大学？”这时她想起自己住的地方，“剑桥大学？”

“没错！”

她试图填补空白。或许在这种人生中，她再次申请攻读哲学硕士学位，圆满完成学业之后就留在这里任教。

无论如何，如果她想在这种人生中蒙混过关，她必须研读更多的哲学著作。然而茉莉接下来却说：“不过你现在不教了。”

“不教了？我为什么不教了？”

“因为要写书。”

“是为你写的书吗？”

“不是，妈妈好笨哦。是给大人看的书。”

“我正在写书？”

“就是！”

“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让你再说一遍。因为说两遍就有两倍的效果，这样你就不会觉得熊那么可怕了，你说是不是？”

“是。”

“爸爸要工作吗？”

“要。”

“那你知不知道爸爸是干什么的？”

“知道，是在人身上动刀子的！”

诺拉一时没想起艾许是个外科医生，还以为自己正和一个连环杀人犯同住一屋：“在人身上动刀子？”

“没错，他在人身上动刀子，让他们变得更好。”

“哦，对哦，当然了。”

“他救人！”

“没错。”

“只是有时候那些人没活过来，他会难过。”

“对啊，的确让人难过。”

“爸爸还在贝德福德工作吗？还是他现在在剑桥工作？”诺拉继续问道。

茉莉耸耸肩：“在剑桥吧？”

“他还玩音乐吗？”

“玩，他还玩音乐，可是他唱歌好难听好难听！”茉莉咯咯直笑。

茉莉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把诺拉也逗笑了：“这真是……那你有叔叔姑姑舅舅阿姨吗？”

“有，有加娅姑姑。”

“谁是加娅姑姑？”

“爸爸的姐姐！”

“还有呢？”

“还有乔舅舅和埃文叔叔。”

当得知在这种人生中她哥哥依然活着，她如释重负。而且他的对象和奥运冠军人生中的还是同一个。显而易见，乔经常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不然茉莉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们上回见到乔舅舅是什么时候？”

“圣诞节！”

“你喜欢乔舅舅吗？”

“喜欢！他很好玩，还给我熊猫！”

“熊猫？”

“我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熊猫也是熊。”

“是好熊。”

茉莉打个哈欠，她想睡觉了。

“妈妈和乔舅舅相处得好吗？”

“好！你们经常打电话！”

有意思。之前诺拉以为只有在从未加入迷宫乐队的人生中，她和哥哥才能友好相处。眼下这种人生不同于她决定继续游泳的人生，显而易见，接受艾许的邀请一起喝咖啡是在她加入迷宫乐队之后的事。她之前的想法已经被推翻了。诺拉在心里琢磨：或许这个可爱的茉莉就是“失落的一环”？或许眼前这个小女孩弥合了她和哥哥之间的裂痕。

“你有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吗？”

“只有莎尔奶奶。”

诺拉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否还活着，但现在恐怕不是打听的好时机。

“你幸福吗？我是说，你不想熊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那爸爸妈妈开心吗？”

“开心吧，”她缓缓说道，“有时候吧，你不累的时候。”

“我们是不是经常玩得很开心？”

她揉揉眼睛：“是。”

“我们养有宠物吗？”

“有，柏拉图。”

“柏拉图是什么？”

“我们的狗。”

“什么样的狗？”

可诺拉没有听到回答，茉莉已经睡着了。诺拉在地毯上躺下，闭上双眼。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一条舌头正在舔她的脸。

那是一条拉布拉多犬，眼里带着笑，摇着尾巴。仿佛见到诺拉让它既兴奋又惊讶。

“柏拉图？”诺拉睡意蒙胧地叫了一声。

柏拉图摇摇尾巴，仿佛在回答“就是我”。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亮光透过窗帘倾泻而下。毛绒玩具东一个西一个地落在地板上，其中包括一只熊猫，还有昨晚诺拉看到的那只大象。她看看儿童床，发现床上空无一人。茉莉不在房间里。接着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那脚步声更为沉重，来者不是茉莉。

她坐起来。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T恤上还印着“治疗乐队”字样。她认出这是她的衣服，可是裤子——一条方格花纹的睡裤——她却从没见过。她就这身打扮，在地毯上睡了一晚。现在她整个人看起来肯定是一团糟。她摸摸自己的脸，紧贴地毯的一侧还留有压痕。在这一生中，她的头发更长，现在摸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再过一两秒，昨晚和她同睡一张床的那个男人就要进来了。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力把自己捯饬得像样点。她每天晚上都与那个男人同床共枕，但同时又从来没有跟他同床共枕过——真是一个“薛定谔式的丈夫”。

接着，他突然出现在诺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