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厨房，发现了存放家用药品的抽屉。她在抽屉中翻找：创可贴、布洛芬、退烧药、各种维生素、专为跑步者准备的膝盖绷带……可是她并没有找到抗抑郁药。

或许就是这样。或许她已经找到了一种她愿意留下来的人生。这就是她想选择的人生，她不愿归还这本“人生之书”。

我在这种人生中会幸福的。

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浴室，检查自己的身体，看看是否有新的伤痕。她身上没有文身，不过却有一条伤疤。那不是自残留下的疤痕，看起来更像是外科手术留下的刀疤，只是一条长长的细线横穿肚脐下方的小腹。她以前也曾见过剖宫产留下的疤痕。现在她用拇指摩挲着这条疤痕，心想即便她留在这种人生中，她对这种人生的过往也总是后知后觉。

艾许送茉莉去幼儿园后回来了。

诺拉赶紧穿上衣服。她不想让艾许看到她一丝不挂。

他们一起吃早餐。两人坐在厨房的餐桌旁，一边翻阅当天的新闻，一边吃着酸面包吐司。这一场景简直就是美满婚姻的明证。

之后艾许去医院上班，而诺拉留在家里。整整一天她都在研究梭罗。她查看自己的工作进度，看看自己写的那本书。她看到字数统计一栏显示42,729单词——真了不起。之后她坐下来吃点吐司，然后去接茉莉回家。

茉莉想要“像平时一样”，到公园去喂鸭子。诺拉不知道公园怎么走，只能偷偷用谷歌地图导航带她过去。

诺拉推着茉莉荡秋千，推得胳膊都酸了才停下来。她还陪着茉莉滑滑梯，跟在茉莉后头，钻过一条巨大的金属隧道。最后她们从一个纸盒里舀出燕麦，撒给池塘里的鸭子。

回到家之后，她和茉莉在电视机前坐下。诺拉喂她吃过晚餐，还给她讲了一个睡前故事。等她做完这些事，艾许还没有回到家。

艾许回家之后，一个男人走到他们家门前，想要走进门。诺拉当着他的面把门狠狠关上。

“诺拉？”

“怎么了？”

“你对亚当的态度怎么那么恶劣？”

“什么？”

“我看他有点不高兴了。”

“什么意思？”

“你简直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了。”

“哦，”诺拉微笑着说，“抱歉。”

“这三年来，他一直是我们的邻居。我们和他还有汉娜一起去湖区露营。”

“当然，我当然知道。”

“你看起来不想让他进我们家门，就好像他是个非法入侵者似的。”

“我有吗？”

“你刚才简直就是把门摔在他脸上。”

“我只是关上门，没有把门摔在他的脸上。我的意思是……当然了，我确实把他的脸关在了门外，但我只是不想让他以为我们家是想来就来的地方。”

“他是来归还花园水管的。”

“哦，对哦。好吧，那条水管我们不要了。用水管浇水对植物不好。”

“你还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

“我只是在担心你……”

不过总体而言，一切进展顺利。每一次睡觉的时候，她都担心自己醒来时已经回到图书馆中，可是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有一天，在上了瑜伽课之后，诺拉坐在剑河旁的一张长椅上，重读梭罗的著作。第二天，她在观看日间电视节目的时候看到了莱恩·贝利的访谈节目，访谈的内容是那部电影——《最后机会酒吧》第二部。在访谈中，莱恩说现在他注重的是“旨在建立与宇宙更深层次联系的精神求索”，而不是“在男欢女爱中寻找一个落脚点”。

诺拉也收到了伊芷发来的鲸鱼照片，还通过WhatsApp给她发信息。她在信息中说，她听说澳大利亚最近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还要伊芷向她保证一定要小心驾驶。

诺拉并不想知道丹恩近况如何，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颇感心安。相反，能和艾许在一起让她心满意足。更确切地说，她以为自己对此心满意足，因为艾许人很好，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充满欢乐、笑声和爱意的时光。

艾许的上班时间很长，不过他在家的时候也很好相处。即使是他和鲜血、压力还有胆囊打了一整天的交道之后，他回到家里也是和颜悦色的。他还有点书呆子气。当他出去遛狗时，他会和路上碰到的老年人打招呼，而有时候对方根本不理他。他会跟着车载收音机一起唱歌。一般情况下他好像不用睡觉。即便是第二天有手术要做，前一天晚上他还可以照顾茉莉。

他喜欢拿一些实实在在的知识对茉莉狂轰滥炸：胃每隔四天就会长出一层新的内膜！耳屎其实是一种汗液！你的眼睫毛里住着名叫螨虫的小东西！有时候他还喜欢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比方说，在诺拉潜入这种人生后的第一个周六，他们到鸭子池塘去玩。艾许对一个陌生人滔滔不绝，大谈特谈“公鸭子的阴茎形状和开瓶器差不多”。那时候茉莉就在旁边，完全听得到他的话。

如果艾许在傍晚时分早早回家，他会亲自下厨煮晚饭。他煮的是印度风味小扁豆，再加上意大利式香辣茄酱笔管面。他的厨艺很不错，不过他喜欢在每一道菜里都加上一头蒜。而之前茉莉的确没说错：艾许的艺术天赋并没有延伸到音乐领域。事实上，当他弹起吉他，唱起《寂静之声》，诺拉不无愧疚地暗自希望他能照着歌名，用真正的“寂静之声”来唱歌。

换言之，艾许就是呆头呆脑的。他就是一个每天都在治病救人的呆瓜，可呆瓜就是呆瓜。这样也好。诺拉喜欢呆瓜，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是呆瓜。现在她才开始了解自己的丈夫，而呆瓜气质可以冲淡这种情形引发的诡异感觉。

“这是美好的人生。”诺拉对自己说，说了一遍又一遍。

说实话，身为人母的确很累人。可是茉莉很讨人喜欢，至少在白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事实上，诺拉更喜欢茉莉放学后回到家中的那段时光。现在这种人生波澜不惊，没有人际关系的压力，没有工作压力，也没有财务压力。而茉莉在家时可以为这样的生活增添一点挑战性。

还有许多东西让她心满意足。

不过犹豫动摇也在所难免。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演戏，却不知道台词。

“有什么不对劲吗？”某天晚上她问艾许。

“只是……”他看看诺拉，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他的眼睛犀利有神，“我也不知道。之前你忘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就要到了；有些你已经看过的电影你又说没看过，有些你没看过的电影你又说你看过；你不记得自己有一辆自行车；你不记得盘子放在哪儿；你穿了我的拖鞋，还霸占了我睡觉的位置。”

“哦，老天，我说艾许，”她略感不安，“感觉我就像是被三只熊审问的小女孩。”

“我只是担心……”

“我没事，只是……我做研究做得昏了头。我迷失在树林里，迷失在梭罗的树林里。”

在那种时候，她感觉自己又要回到午夜图书馆了。她想起自己头一次进入图书馆时艾尔姆太太对她说的话：“如果你真心想要拥有那种人生，不要担心……一旦你认定自己真的想拥有那种人生，那么你头脑中所有的记忆，包括这个午夜图书馆，都会渐渐淡去，最终成为一个梦境，再也无法触及。这些记忆会最终消失，几乎留不下一丝印记。”

而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这就是完美人生，那她为什么还记得午夜图书馆？

要等多久才能遗忘？

她偶尔感觉到淡淡的忧伤在她身边飘浮，却说不清为什么。不过和她在本源人生以及其他许多人生中感受到的抑郁相比，这样的忧伤实在是不值一提。如果把前者比作肺炎，那后者顶多是流鼻涕。她回想起她被弦理论乐器店辞退的那一天，想起她当时感受到的绝望、孤独以及求死的欲望，而眼下这种淡淡的忧伤与之相比实在是相去甚远。

从各个方面来看，眼下这种人生都是她所经历过的最好的人生。因此，她每天上床睡觉时都希望自己醒来时还留在这种人生中。开始她并不是太过在意，认为自己必定会留下来。可后来她渐渐害怕睡觉了，怕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这种人生。

然而，每天晚上她都会睡着，每天早上醒来她会发现自己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偶尔她也发现自己正睡在茉莉房间的地毯上。不过她和艾许分担夜间照顾茉莉的任务。而茉莉晚上闹腾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因此诺拉在床上醒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然了，尴尬的时刻也在所难免。诺拉不认识路，不知道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这让艾许很困惑，有时候他甚至问她是不是应该去看病。开始时，诺拉避免与艾许做爱，可是在某天晚上他们还是做了。过后诺拉感觉自己生活在谎言之中，并为此感到愧疚。

他们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沉浸在高潮过后的沉默之中。诺拉知道自己应该提起这个话题，她不得不打破坚冰试试水。

“艾许。”她说。

“怎么了？”

“你相信平行宇宙理论吗？”

在黑暗中，她看到他的脸舒展开来，现出一抹微笑。这样的话题很对他的脾胃。“我相信。”他说。

“我也相信。我的意思是这可是科学，对吧？这可不是某个宅男物理学家一拍脑袋，觉得平行宇宙很酷，所以弄出来一套理论，对吧？”

“没错，”他表示赞同，“科学不会认同太过酷炫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像是科幻了。科学家向来都是怀疑论者。”

“说得对，而物理学家却相信平行宇宙真的存在。”

“这也是从科学中推导出来的，不是吗？量子力学和弦理论的所有发现都证明了多重宇宙的确存在。那可是许许多多个宇宙。”

“好吧，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曾经历了自己的其他人生，而我选择了眼下这种人生，你怎么说？”

“我会说你脑子坏掉了，不过我依然爱你。”

“我说的可是实话，我真的经历了很多种人生。”

他微微一笑：“好吧。那有没有一种人生……在那种人生中你会再吻我一下？”

“在某一种人生中，你帮我埋葬一只死去的猫咪。”

他哈哈大笑：“真有意思，诺。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喜欢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你总是能让我感觉自己是个正常人。”

这次谈话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诺拉意识到你可以在人生中把一切老老实实说出来，可是旁人只能看到与他们的现实相近的真相。梭罗曾经说过：“重要的不是你看什么，而是你看到了什么。”而艾许见到的只是他爱上的诺拉，那个成为他妻子的诺拉。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她正要变成那个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