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从浅眠中醒过来，她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已经累坏了。在昏暗中，她隐约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画。她模模糊糊地看出那是用抽象的笔法画出的一棵树，那可不是颀长纤细的树木，而是矮小粗壮的树，树上还点缀着花朵。

有个男人在她身边呼呼大睡。他背对着她，身体大部分都藏在羽绒被下，因而她也无法在黑暗中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艾许。

她觉得眼下的情形比以往更为诡异。在本源人生中，她和艾许并没有深交。艾许只是帮她埋葬了一只猫，在乐器店里隔着柜台和她进行了几次愉快的交谈，可现在她却和这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的确是不合常理。可是自从进入午夜图书馆之后，诺拉就渐渐适应了各种离奇诡异的场景。

而且身边这个人可能是艾许，也可能不是。如果你改变一个决定，你不可能预知这一改变所带来的各种后果。比如说，和艾许一起去喝咖啡有可能让诺拉爱上端咖啡的侍者。量子物理的本质是不可预测的。

她摸摸自己的无名指。

无名指上戴着两个戒指。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

黑暗中，一条手臂落在她胸前。她轻轻地抬起那条手臂，塞回羽绒被里。之后她爬下床。她打算去到楼下，或许在沙发上躺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从手机里寻找关于自己的信息。

奇怪的是，无论她经历过多少种人生，无论这些人生有何不同，她总能在床头找到自己的手机。眼下这种人生也不例外。她抓起手机，轻悄悄地溜出房间。床上那身份未明的男人睡得很沉，根本没有被她惊醒。

她盯着他。

“诺拉？”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哝一句。

是他，是艾许，现在她已经有九成把握了。

“我去上个厕所。”她说。

他又嘟哝一句，听起来好像是“好吧”，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的脚轻轻地落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在打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她吓得几乎跳起来。

在她面前，就在灯光昏暗的楼梯平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看起来是个孩子。

“妈妈，我做噩梦了。”

过道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借着那柔和的光线，诺拉看到那女孩子的脸，她那柔软的头发在睡觉时弄得乱蓬蓬的，几绺碎发粘在湿漉漉的前额上。

诺拉一言不发。眼前这个孩子是她的女儿。

她能说什么呢？

一个熟悉的问题由此浮现：这种人生对她而言有好几年的空白，她如何才能融入其中？诺拉闭上双眼。在其他人生中她也曾有过孩子，不过她在那些人生中只待了几分钟。眼前这个孩子已经让她产生了莫名的恐惧。

她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她的身体还是因此微微震颤。她不想看到那个孩子——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这个女孩好。她感觉这像是一种背叛。诺拉是这孩子的母亲，但从另一个更为重要的角度来看，诺拉又不是她的母亲。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身处一栋陌生的房子里，看着一个陌生的孩子。

“妈妈，你听到了吗？我做噩梦了。”

诺拉听到身后的卧室里传来响动，床上那男人翻了个身。如果他也醒过来，那眼下的情形会更加尴尬。想到这里，诺拉打算和那孩子聊聊。

“哦，这可太糟了，”她轻声说道，“不过那并不是真的，只是做梦而已。”

“我梦到了熊。”

诺拉掩上身后的卧室门：“熊？”

“那个熊的故事。”

“好吧，那都是因为那个故事造成的。现在回到你的床上去睡觉……”诺拉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生硬严厉了，于是加了一句：“宝贝儿……”她实在不知道在这个宇宙中，她的女儿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们这里可没有熊。”

“只有泰迪熊。”

“没错，只有……”

那孩子更加清醒了，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在那一刻，诺拉感觉自己真的就是她的母亲。她体验到在这世上与某个人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

“妈妈，你在干什么？”那孩子大声问道。她顶多只有四岁，可却流露出一种四岁孩童特有的老成。

诺拉“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点。她必须弄清楚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名字具有某种魔力，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名字，那你就会失去所有掌控力。“听着，”诺拉低声说道，“我正要下楼做点事，你上床睡觉吧。”

“可是有熊。”

“这里没有熊。”

“我的梦里有。”

诺拉回想起那头北极熊从浓雾里冲出来，朝她奔去。她回想起当时自己心中的恐惧，回想起在那一刻激发出来的求生欲望。“这回不会有了，我保证。”她说。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怎样？”

“就这样。”

“小声说话吗？”

“不是。”

诺拉实在不知道这孩子说的“这样”究竟是哪样。她和这孩子的母亲——处于这一人生中的诺拉——究竟有何不同？难道身为人母也会改变一个人说话的方式？

“你好像很害怕。”那孩子挑明了。

“我不害怕。”

“我想要人拉拉我的手。”

“什么？”

“我想要人拉拉我的手。”

“好吧。”

“妈妈好笨哦。”

“是，是，笨妈妈。”

“我是真的害怕。”那孩子平静地说，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时诺拉才得以好好看看她，仔细端详她。那孩子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诺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涌动，那种东西强劲有力，令她感到不安。

那孩子盯着她，诺拉从没被人这么盯着看过。那种情绪让人恐惧。这孩子的嘴长得很像诺拉。时常有人说诺拉一脸迷惘，不知所措，而此刻她也从那孩子的脸上看到那种迷离的神情。这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或者说，某种意义上是她的孩子。此时她感到一股毫无理性的爱突然涌上心头。她明白如果午夜图书馆没有立刻召她回去（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就必须克制这种情绪。

“妈妈，你能拉拉我的手吗？”

“我……”

那孩子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手塞进诺拉的手中。那只手很小，很温暖，让诺拉不禁感到哀伤。那只小手轻轻地落入她的掌中，就如同贝壳里的一颗珍珠，显得那么自然。孩子拉着诺拉，朝隔壁房间走去。那间房正是孩子的卧室。进去之后，诺拉掩上房门，只留一条缝。她抬起手腕，想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可是在这一生中，她戴的是不会发光的老式指针手表。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适应这黑暗的环境，看清表上的时间。她又掏出手机对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二分。无论这一人生中的诺拉究竟是几点钟上床睡觉，她的这具躯体还没能享受充足的睡眠。而且她的感觉也印证了这一猜想。

“人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妈妈？”

整间房并非漆黑一片。过道里的那盏灯送来一线灯光，附近街灯的灯光也透过窗帘渗进来，那窗帘上还印着狗的图案。她还能看到一块长方形——那应该是孩子的床，看到地上摆着绒毛玩具，其中一只仿佛是大象。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玩具，整间房显得温馨舒适。

孩子看向诺拉，她的眼眸闪闪发亮。

“我也不知道，”诺拉说，“我觉得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人死后会发生什么。”

孩子皱皱眉。她对诺拉的回答不满意，一点都不满意。

“这么说吧，”诺拉说，“有时候人在即将死去之时可以得到一次机会，可以再活一次。你可以做你之前没做过的事，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听起来很棒。”

“可现在你不用担心这个，还要过很久你才用得着担心这个。你会拥有精彩的人生，还有各种各样开心的事。”

“就像露营！”

诺拉感受到融融暖意从她体内散发出来。她对着那可爱的小女孩露出微笑：“没错，就像露营一样开心的事。”

“去露营的时候我可开心了！”

诺拉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可同时她感到热泪盈眶。看来这是幸福的人生，她拥有自己的家庭，还有一个女儿，假日里还可以带她去露营。

诺拉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马上离开这间卧室。她说：“好吧，当你为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例如未来——感到担忧的时候，最好想想你已经知道的东西。”

“我不懂。”孩子说着钻进羽绒被里，诺拉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这就像是个游戏。”

“我喜欢玩游戏！”

“那我们要不要玩一下这个游戏？”

“好哇，”她的女儿笑逐颜开，“我们玩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