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姆太太？”

“怎么了，诺拉？”

“这里很黑。”

“我也注意到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对吧？”

“当然不是，”艾尔姆太太的声音微微震颤，“你很清楚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没法进行下去了。”

“你总是那么说。”

“我没有人生可选了。我已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人生，可我最终还是回到这里。我总会遇到某些事，让我无法享受人生。而且我觉得自己不知好歹。”

“你不应该那样想，你还有人生可选。”艾尔姆太太顿了一下，叹口气，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你挑选过一本书之后，它就再也不会回到书架上了。”

“我知道。”

“这也意味着你无法再次经历一模一样的人生。即使两种人生大体相同，其中还是会……有所变化。在这午夜图书馆里，你无法两次从书架上取下同一本书。”

“我不明白。”

“好吧。虽然现在我们身处黑暗之中，你也能感受到周围的书架上摞满了书，就像你上回见到的那样。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手感觉一下。”

诺拉并没有伸出手。“是的，我知道。”她说。

“这些书架还和你上次回来时一样，被书本塞得满满当当，对吧？”

“我不……”

“这就意味着还有许多你可能拥有的人生，就像以前一样多。实际上，这些人生是无穷无尽的。你永远也不会穷尽所有可能性。”

“可是对这些人生的渴望是会耗尽的。”

“哦，诺拉。”

“怎么了？”

黑暗中没有传来声音。诺拉按一下手上的电子表，看看时间。

00：00：00

“我想……”艾尔姆太太最终开口了，“……恕我冒昧说一句，我觉得你迷失了。”

“这不正是我来到午夜图书馆的原因吗？不就是因为我迷失了才来到这里吗？”

“说得没错，不过你现在是在迷失的状态中再度迷失。也就是说现在你已经完全找不到出路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就不可能找到出路。”

“如果根本没有出路呢？如果我被……被困住了呢？”

“只要这书架上还有书，你就不会被困住。每一本书都是一条潜在的逃生通道。”

“我只是无法理解人生。”诺拉沮丧地说。

“你无须理解人生，你只需活在当下。”

诺拉摇摇头。即使是对一个有哲学学位的人而言，这句话也太难懂了。

“可我不想这样，”诺拉对她说，“我不想像雨果那样，我不想永远在人生之间游移转换。”

“说得不错。那你现在就好好听我说。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好吧，当然，虽然我觉得现在有点晚了。不过我还是很想听听你的建议，艾尔姆太太。”

“好吧。我觉得你现在是正处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状态。”

“我不太明白你说什么。”

“你认为那些人生就像钢琴，而你用它们弹出的曲调并不真正属于你自己。你这样想也没错，只是你已经忘记你是谁了。你扮演各种角色，可最后却一无所成。你忘记了自己的本源人生，你忘记了什么东西对你有用，而什么东西对你没用。你已经忘记了你的遗憾。”

“我已经弥补了所有缺憾。”

“不，还不是所有。”

“那些微不足道的缺憾当然没有一一弥补了。”

“我觉得你应该再看看那本《遗憾之书》。”

“这里黑乎乎的，我怎么看呢？”

“你对整本书已经熟记于心，那本书就存在于你的心中，就像我……也存在于你心中。”

诺拉记起迪伦说他曾在养老院附近见到艾尔姆太太。她想把这事告诉艾尔姆太太，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好吧。”她说。

“我们只能理解自己所感知的东西，我们的所有经历最终只是我们的感知而已。‘重要的不是你看什么，而是你看到了什么。’”

“你也知道梭罗？”

“凡是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好吧，让我们好好想想。你说我只是你感知的产物，那么我为什么在你的感知中占有一席之地？为什么你会看到我——看到艾尔姆太太？”

“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是我信赖的人，你对我表现出善意。”

“善意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且善意也很少见。”

“那或许是因为你没找对地方。”

“大概吧。”

整个图书馆的灯泡缓缓亮起，发出微弱的光芒，黑暗被冲淡了。

“那么在你的本源人生中，除了艾尔姆太太之外，你还从什么人身上感受过善意？”

诺拉想起艾许敲响她家门的那个晚上。他冒雨将死去的伏尔泰搬离路面，搬到她公寓的小花园里进行埋葬。与此同时，诺拉只是哭得稀里哗啦，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事绝不会成为极具浪漫色彩的故事情节，可是却可以称之为善意之举。想想看，你在跑步过程中不得不停下来，花费四十分钟帮助一个有需要的人，而获得的回报只是一杯水。

当时她的悲伤和绝望太过强烈，让她无法领会蕴含其中的善意。可现在当她回想起这件事，她发现这的确是非凡的善意之举。

“我想明白了，”她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摆在我面前，就在我自杀的前一天晚上。”

“你是说在昨天晚上？”

“我想是吧。我说的是艾许，那个外科医生。就是他发现福子死在路边的。他曾经请我喝咖啡，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和丹恩在一起，因此我拒绝了。可如果我没有拒绝呢？如果那个时候我已经和丹恩分手，接受了艾许的邀请呢？如果在那个周六，我当着乐器店里所有人的面，大胆地接受他的邀请呢？肯定有这样一种人生，在那种人生里，当时的我还处于单身状态，我可以随心所欲，大胆地应承下来。在那种人生里，在他邀请我之后，我说：‘好的，我愿意找个时间和你一起喝杯咖啡，艾许，那肯定很棒。’在那种人生中，我选了艾许作为我的伴侣。我想试试那种人生，看看那种人生会让我走向何方。”

熟悉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那是书架移动的声音，开始时动得很慢，其中还夹杂着嘎吱声，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最后艾尔姆太太找到那本书，找到诺拉想要的那种人生。

“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