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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拉·希德经历过的多种人生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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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拉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和雨果在斯瓦尔巴特科研中心的厨房里聊天时,雨果并没有点明这个道理——当你进入一种人生时,不需要享尽这种人生的所有面向,也可以继续选择。你要记住,外面总有另一种值得享受的人生等着你去体验。同样,享受某种人生并不意味着要留在那种人生之中。只有当你无法想象出更好的人生时,你才会永远留在某种人生里。然而矛盾的是,体验的人生越多,要想象出更美好的人生就越容易。每当诺拉体验一种新的人生,她的想象力就会变得更广阔一点。 在艾尔姆太太的帮助下,诺拉从书架上取下很多本书。她本想寻找合适的人生,然而在此过程中却体验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生。她发现弥补缺憾真的是一种实现愿望的方式。不管怎么说,某一宇宙中她可能拥有的任意人生在这里都找得到。 在某种人生中,她孤零零地在巴黎待了一段时间。她在蒙帕纳斯的一所大学教英语,沿着塞纳河骑自行车,在公园的长椅上读了很多书。在另一种人生中,她是一名瑜伽教练。她可以灵活地转动自己的脑袋,其灵活度堪比猫头鹰。 在某种人生中,她坚持游泳,可是并没有参加比赛,只是自娱自乐。在这种人生中,她成为一名救生员,在巴塞罗那附近的度假胜地锡切斯海滩工作。她可以流利地用加泰罗尼亚语和西班牙语进行交谈。她最好的朋友名叫加布里亚。加布里亚乐天开朗,教她冲浪,还和她合租一间公寓。那公寓距离海滩只有五分钟的脚程。 在某种人生中,诺拉坚持写作小说。在她的本源人生中,她在大学时也偶尔写写小说,不过也就是写来玩玩。而在这种人生中,她坚持了下来,最后还出版了自己的作品。她的小说名为《遗憾之形》。这本书的反响热烈,还获得了某项文学大奖的提名。在这种人生中,她来到苏豪区某个会员制会所吃午餐。这个会所平平无奇,让人颇觉失望。与她一起用餐的还有两个来自魔灯制片公司的制片人。这两人和蔼亲切,正计划把她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最后她被一块面包噎住了,打翻了酒杯,酒杯里的红酒泼洒在一个制片人的裤子上,最终把这次会面弄得一团糟。 在某种人生中,她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她几乎没能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因为他总是当着诺拉的面用力把房门关上。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一名在音乐会上演奏的钢琴家,当时正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带进行巡回演出。每天晚上,她都对着一群如痴如醉的听众进行演奏。最后,她在赫尔辛基的芬兰大厦里弹奏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时搞砸了,于是又回到午夜图书馆中。 在某种人生里,她只吃烤面包片。 在某种人生里,她去了牛津大学,成了圣凯瑟琳学院的一名哲学教师。她自己一个人住。那里有一排雅致的乔治王时期风格的连排房屋,而她的住所正是其中的一间。她沉浸在高雅宁静的氛围之中。 在某种人生中,诺拉的情绪如同波澜起伏的大海。每样事物都能给予她直接而深刻的感受。她能感受到每一种欢乐和每一种哀伤。对她而言,某一时刻可以同时包含强烈的欢乐和强烈的悲伤。这两种情绪仿佛相生相伴,如同一个钟摆不停摆动。她只是外出散散步就能感受到沉重的忧伤,其原因只是太阳躲到一片乌云后头。然而,当她遇到一条狗,而那条狗因她的关注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感激之情,她又会变得欢欣鼓舞,心中翻涌的狂喜几乎让她整个人都融化了。在那种人生中,她的床头放着艾米莉·狄金森的诗集;她建了两个歌单,其一命名为“亢奋状态”,其二命名为“心碎时弥合心灵的胶水”。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一名旅游博主,在YouTube上的视频订阅数高达一千七百五十万,在照片墙上也有数目相当的粉丝。播放最多的短视频是她在威尼斯时从一艘贡多拉小船上落入水中。她还拍摄了关于罗马的视频,命名为“罗马治愈”。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一个单身母亲,她的孩子总是不愿意乖乖睡觉。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某家小报娱乐版的狗仔队记者,挖掘莱恩·贝利的风流韵事。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国家地理》的图片编辑。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一个成功的生态建筑设计师。她住在自己设计的环保平房里,过着碳中和式的环保生活。这栋房屋的动力来源于太阳能,还可以搜集雨水。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博茨瓦纳的一名救援人员。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专职帮人照顾猫咪的“猫保姆”。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无家可归者救助站的一名志愿者。 在某种人生中,她只有一个朋友,而且她在这个朋友家的沙发上过夜。 在某种人生中,她在蒙特利尔教音乐。 在某种人生中,她一天到晚都在推特上和不认识的人吵架。她的大多数推文都以同一句话结尾:要做得更好。她隐约意识到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某种人生中,她根本没注册任何社交账号。 在某种人生中,她滴酒不沾。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一名象棋冠军,正前往乌克兰进行巡回比赛。 在某种人生中,她嫁给了一个王室远亲,这种生活的每分每秒都让她咬牙切齿。 在某种人生中,她的脸书和照片墙账号上只有波斯诗人鲁米和老子的箴言。 在某种人生中,她已经结了三次婚,并开始对第三任丈夫心生厌倦。 在某种人生中,她是一个只吃素食的举重运动员。 在某种人生中,她在南美洲旅游,正好碰上秘鲁地震。 在某种人生中,她有一个名为贝姬的朋友。只要有好事发生,贝姬就会大叫:“棒极了!” 在某种人生中,她再次见到雨果。当时,雨果正在科西嘉海岸边潜水。他们俩在海边一家酒吧谈论量子力学,然后喝得醉醺醺的。他们聊天聊到一半的时候,雨果突然退出了那种人生,只剩下另一个一脸茫然的雨果听诺拉侃侃而谈,绞尽脑汁都想不起她的名字。 在一些人生中诺拉引人注目,在另一些人生中旁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在一些人生中她很富有,在另一些人生中她很贫穷。在一些人生中她很健康,在另一些人生中她爬楼梯都会气喘吁吁。在一些人生中她拥有伴侣,在另一些人生中她保持独身,而在大多数人生中她都处于这两者之间。在一些人生中她身为人母,然而在大多数人生中她没有孩子。 她做过摇滚巨星,奥运会金牌得主,音乐教师,小学教师,大学教授,首席执行官,公关助理,厨师,冰川学家,气候学家,杂技演员,植树者,审计经理,美发师,专职遛狗人,办公室文员,软件开发者,前台接待员,酒店清洁工,政治家,律师,商店窃贼,某个海洋保护慈善组织的领导者,店员(两次),侍应生,一线监督员,玻璃工人……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的身份。她上下班时或是驾驶小轿车,或是乘坐公交车、火车和渡轮,或是骑自行车,或是步行,其次数和里程数大得惊人。她接收了大量的电子邮件。她曾经遇见一个五十三岁的上司。那家伙有口臭,还颇为猥琐地在桌子底下摸她的腿,还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自己的阴茎。在她遇到的同事中,有的造她的谣,有的喜欢她,但大多数对她漠不关心。在许多人生中她选择不去工作,在有些人生中她想要工作却还是失业。在有些人生中她冲破了作为职场女性的无形障碍,在有些人生中却只能止步于此。她或是能力超群,或是能力不足。她的睡眠质量有好有坏。在某些人生中她依赖抗抑郁药物,在另一些人生中她连最普通的头疼药都用不着。在一些人生中她是一个健康的疑病症患者,在另一些人生中她是一个病恹恹的疑病症患者,在大多数人生中她根本不是疑病症患者。在某种人生中她患有长期疲劳症,在某种人生中她罹患癌症,在某种人生中她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还在某次车祸中折断了肋骨。 总而言之,她经历了许多种人生。 在这些人生中,她或是欢笑,或是痛哭,或是心平气和,或是心惊胆战,或是感受处于这些情绪之间的各种情绪。 在人生转换的间隙,她总是回到午夜图书馆,在那儿见到艾尔姆太太。 开始时,她感觉尝试的人生越多,在传送期间出现的问题就越少。午夜图书馆再也没有出现即将崩溃或分解的迹象,也不会完全消失不见。在大多数人生转换过程中,头顶的灯泡也没有闪个不停。她好像到达了某种接受人生的新境界,即使遇到了糟糕的事情,也不会觉得人生中只有糟糕的事情。她意识到她自杀并不是因为感觉到痛苦,而是因为她相信这种痛苦是无法摆脱的。 她认为自己这种想法正是抑郁的根源,也是恐惧和绝望的不同之处。恐惧是当你走进一间地下室,你担心那扇门会在你身后关上;而绝望是那扇门真的关上了,还上了锁。 然而,在所有她经历过的人生中,只要她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她就会发现那扇门还微微留出一条缝。有时候她在某种人生中只停留不到一分钟,有时候她在某种人生中停留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她感觉自己经历的人生越多,就越难找到归属感。 到了最后,诺拉甚至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的名字就像是在人们耳边传递的絮语,甚至听起来如同杂音,没有任何意义。 在她最后一次和雨果谈话的时候,她对他说:“没有用,现在感觉也没什么意思了。”当时他们正在科西嘉海边的一家酒吧里。“我不像你,我要找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可是我总是找不到坚固的落脚点。”诺拉继续说道。 “在人生之间跳来跳去才是乐趣所在啊,我的朋友。” “那如果着陆才是意义所在呢?” 就在那一刻,雨果溜回了他那家老式的音像店。 “抱歉,”另一个雨果啜饮着杯中的酒,夕阳落在他的身后,“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没关系,”她说,“我也不记得了。” 夕阳逐渐被地平线吞没。诺拉也像那夕阳一样,缓缓退出那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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