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潜入了这种人生中。

在这种人生中，她睡得很香。她一直睡到闹钟在七点四十五分响起。她开着一辆破旧的现代牌汽车去上班。车上散发着狗和饼干的气味，车里还有饼干屑。她开车经过医院和体育中心，开进一个小型停车场。动物救助中心就在停车场旁边，那是一栋现代化的青砖平房。

她整个早上都在遛狗和给动物喂食。她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融入这种人生，跟她打招呼的那个女人功不可没。那个名叫宝琳的女人和蔼可亲，很接地气，顶着一头褐色的卷发，说起话来带着约克郡口音。她说诺拉应该先打理狗舍，而不是猫舍。这就给了诺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让她可以一脸迷惘地询问究竟要做些什么。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挂着名牌，因此要了解他们的名字也并非难事。

诺拉在救助中心后面的场院里遛狗，遛的是一条牛头獒。这条狗刚来不久。宝琳告诉她，这条狗曾被主人虐待。她指着狗身上几处圆形的小伤疤，对诺拉说：“这是用烟头烫的。”

诺拉想要生活在一个没有残酷暴行的世界，然而她所能选择的世界都是有人类存在的世界。那条牛头獒名叫莎莉，任何东西都能让它心惊胆战。它害怕自己的影子，害怕灌木丛，害怕其他狗，害怕诺拉的腿，害怕草地，甚至害怕空气。不过，它显然对诺拉产生了好感，甚至还容忍诺拉飞快地抚摸一下它的肚皮。

在那之后，诺拉帮忙清理几间狗舍。她认为称之为“狗笼”更合适，大家之所以称之为“狗舍”，可能是因为这个词听起来更顺耳。狗舍里有一条只有三条腿的德国狼狗。它的名字是迪赛尔，看起来已经在救助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她和迪赛尔玩接球游戏。她发现那条狗的反应能力很好，几乎每一回都能用嘴接住球。诺拉喜欢这样的人生——确切地说，她喜欢身处这种人生中的自己。她可以从别人对她说话的语气推断出这个诺拉是个什么样的人。身为一个好人的感觉真美妙，她感觉身心舒畅，气定神闲。

在这种人生中，她的思维也有所不同。她想了很多，不过她的想法都是平和的。

哲学家亚瑟·叔本华[亚瑟·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曾在他心肠变软的时刻写道：“同情是道德的基础。”或许同情也是人生的基础。

一个叫作迪伦的男人也在这里工作，他天生对狗很有一套。迪伦的年龄和她相仿，或许比她年轻一点。他和蔼善良，浑身上下透出哀伤的气息。他那长长的金发梳成冲浪者发式，那发色和寻回犬的毛色相仿。吃午餐的时候，诺拉在一张俯瞰场院的长椅上坐下，而迪伦也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你吃什么？”他亲切地问道，朝诺拉的午餐饭盒点点头。

诺拉实在答不上来。今天早上，她看到自己的公寓里有一个冰箱，冰箱门上贴满了日历和磁贴。她打开冰箱就看到了这个已经备好的午餐饭盒。现在她打开饭盒的盖子，看到饭盒里装着一份马麦酱奶酪三明治，还有一包盐和酸薯条。这时天暗下来了，风儿一阵紧似一阵。

“哦，糟糕，”诺拉说，“要下雨了。”

“大概吧，不过狗狗们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里。”

“抱歉，什么意思？”

“狗可以通过嗅觉感知降雨的到来。如果它们认为即将下雨，它们就会跑到室内。很有意思，对不对？狗狗居然可以用鼻子预知未来。”

“有意思，”诺拉说，“真了不起。”

诺拉咬一口三明治。这时迪伦伸出手臂，搂着她。

诺拉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叫道。

迪伦流露出深深的歉意，看样子他也被吓了一跳。“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痛你的肩膀了？”他问道。

“不是……我只是……呃……不，没事。”

她发现迪伦是她的男朋友，还是她中学时的校友。他们在同一所中学——海泽尔登综合中学读书，不过迪伦比她低两级。

诺拉想起她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她坐在学校图书馆里，看着窗外。透过布满点点雨水的窗玻璃，她看到一个金发男孩匆匆跑过。他或许在追逐别人，或许被人追逐。那个金发男孩就是迪伦。当时诺拉只是远远看着他，对他隐约生出几分好感。不过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也根本不会想起这个人。

“你还好吗，诺斯特？”迪伦问道。

诺斯特？

“呃……还行……我还好。”

诺拉再次坐下，与迪伦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迪伦没什么不好。他很可爱，而且诺拉觉得处于这一人生中的自己真心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是爱他。可是潜入某种人生并不等同于全盘接受这一人生中的情感。

“对了，你订了吉诺餐厅的位子吗？”

吉诺餐厅——那家意大利餐厅。诺拉十几岁时曾经去过那儿。得知这家餐厅还在经营，她不禁感到惊讶。

“什么？”

“就是吉诺餐厅呀，那个卖比萨的地方。我们今晚不是要去那儿吗？你说你认识那里的经理。”

“以前我爸爸认识那经理。”

“那你打电话订位子没有？”

“打了，”她只得撒谎，“可是他们已经满座了。”

“在工作日的晚上也会满座？太奇怪了。真可惜！我喜欢吃比萨，喜欢吃意大利面，还喜欢意大利千层面……”

“好吧，”诺拉说，“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我也知道这很奇怪，不过他们刚接了几单大生意。”

迪伦已经掏出手机，急切地说：“那就试试康蒂诺餐厅。就是那家墨西哥餐厅，有好多素食可选。我喜欢墨西哥菜，你呢？”

诺拉想不出理由拒绝。尽管和迪伦聊天让人打不起精神，可是和她现在正吃着的三明治相比，和她冰箱里的食物相比，墨西哥菜听起来很不错。

于是，迪伦为他们俩订了位子。接着他们继续聊天，狗吠声从他们身后的平房传出。从谈话中，诺拉发现她和迪伦正考虑搬到一起住。

“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看《最后机会酒吧》。”他说。

诺拉并没有专心听他说话。“你说什么？”她问道。

她发现迪伦很腼腆，羞于与人目光接触。他也很可爱。“就是你想看的那部电影啊，莱恩·贝利主演的。我们之前已经看过预告片了。你说那部电影肯定很好看，我上烂番茄网[烂番茄（ROTTEN TOMATOES）是美国一个网站，提供关于电影的资讯和评论。电影的新鲜度越高，评价越高。]查了一下，这部影片的新鲜度是百分之八十六，在网飞上……”

诺拉在心里暗自琢磨：假如她说自己在某一种人生中是一支世界知名摇滚乐队的主唱，是风靡全球的偶像，曾经和莱恩·贝利恋爱最后又甩了他，那迪伦会不会相信她的话？

“听起来还不错。”诺拉说。她看着一个空的薯条包装袋在稀疏的杂草上翻滚。

迪伦站起来，捡起那个包装袋，扔到长椅旁的垃圾箱里。

他坐回诺拉身边，脸上带着微笑。诺拉现在明白另一个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了。他身上洋溢着某种纯洁的东西，与狗不乏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