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永远是一种行动。”艾尔姆太太说。此时她们正看着诺拉哥哥冲到河边，被他的朋友们拉回来。他看向一个女孩，那女孩正在打电话求助。至于那女孩的名字，诺拉早就忘了。“而你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行动。你拼尽全力，游到了对岸。你呛了水，不停咳嗽，几乎把内脏都咳出来了。你还出现了体温过低的症状。可不管怎样，你克服了几乎无法逾越的困难，游到了河对岸。你在自己身上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没错，那是细菌。我病了好几个星期，我吞下了好多脏水。”

“可你活下来了，你还有希望。”

“说得对，然而从那天起，我就渐渐失去希望了。”

诺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草慢慢退却，再次变回地板砖。她抬起头，在粼粼波光消失之前最后看一眼那条河。她看到那棵悬铃木的剪影、她的哥哥、哥哥的朋友和她自己缓缓消失。

图书馆又恢复了原样。书本已经回到了书架上，头顶的灯也不再闪烁。

“我太蠢了，居然为了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就跳进河里。我一直认为乔比我更优秀，我想让他喜欢我。”

“你为什么认为他比你更优秀呢？是因为你的父母就是这么想的吗？”

艾尔姆太太的直白坦率让诺拉颇为恼怒，可或许她说的有道理。“我总是照父母说的做，只想讨他们的欢心。当然了，乔也有他自己的问题。在我知道他是同性恋之前，我也不能理解他的问题。不过我听说兄弟姐妹之间的竞争源于父母，而非孩子本身。我总是觉得爸妈更鼓励哥哥追求自己的梦想。”

“例如他的音乐梦想？”

“没错。”

“当乔和莱文决定成为摇滚明星，爸爸妈妈给他买了吉他和电子琴。”诺拉说。

“然后呢？”

“那吉他还是很容易上手的。乔拿到吉他后，一周之内他就能弹奏《水上烟雾》（Smoke On The Water）了。可是他不喜欢电子琴，后来他说他不想要那没用的玩意儿在他的房间里碍手碍脚。”

“所以那电子琴就成你的了。”艾尔姆太太语气肯定，她知道这事，她当然知道。

“没错。”

“后来，那架电子琴就被挪到你的房间里，你把它当成你的朋友。你开始学习弹奏电子琴，而且你很有决心和毅力。你用自己的零用钱购买钢琴教学指南，还有《莫扎特乐曲初级教程》《披头士乐队钢琴曲》之类的书籍。你之所以这么做，不仅是因为你喜欢弹琴，还因为你想让你哥哥对你刮目相看。”

“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这些事。”

艾尔姆太太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这没什么，反正那些书我也看过了。”

“没错，当然了，好吧，我懂了。”

“你总是想要赢得他人的赞许，或许你得改改了，诺拉。”艾尔姆太太轻声说道。她之所以降低音量，不仅是为了加重语气，也是为了拉近她和诺拉的距离。“你不需要寻求任何人的许可，就可以……”

“是的，我明白。”

她当真明白了。

自从进到这个图书馆以来，她所尝试的每一种人生事实上都是别人的梦想。酒吧人生是丹恩的梦想。澳大利亚人生是伊芷的梦想——诺拉之所以为没能和伊芷前往澳大利亚而后悔，与其说是为她自己感到悲伤，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好友心怀愧疚。成为游泳冠军是她爸爸的梦想。当然了，她的确对北冰洋感兴趣，小时候她想成为一名冰川学家。可是她和艾尔姆太太在图书馆里的闲谈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让这个梦想得以成形。至于迷宫乐队……那向来都是她哥哥的梦想。

或许对于她来说，并不存在绝对完美的人生。可是在这里一定有一种人生值得一过。而她所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人生找出来。为此，她必须看得更远。

艾尔姆太太说得没错，棋局还没有结束。只要棋盘上还有棋子，棋手就不应该放弃。

她挺直身子，站了起来。

“你应该从书架顶端和底端挑选更多的人生。你一直想要弥补人生中最明显的缺憾，而顶端和底端的书距离你的本源人生更远。有些人生你从未想象过，也不会为没能拥有而感到悲伤。然而在某个宇宙中，那就是你的人生。那是超乎想象的人生，但依然是属于你的人生。”

“那些是不幸的人生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它们并不是可以轻易想象出来的人生，你需要发挥更多的想象力才能进入其中。不过我敢肯定，你能进入那些人生里……”

“你不能带我去吗？”

艾尔姆太太微笑着说：“我可以给你朗诵一首诗，图书管理员喜欢诗歌。”接着，她开始朗诵罗伯特·弗罗斯特[罗伯特·弗罗斯特（1874—1963）：美国诗人。]的几句诗：“林里有两条路，我选择了行人稀疏的一条。我的人生从此变得截然不同……”

“如果林里不止两条路呢？如果树林里的路比树木更多呢？如果摆在你面前的选择无穷无尽呢？那么罗伯特·弗罗斯特又会怎么做？”

诺拉想起在大学里学习哲学的时候，大一时她曾经研究过亚里士多德。当她得知亚里士多德认为“成功绝非偶然”，她不禁有点灰心。如果想出类拔萃，就要在“面对多种选项时做出睿智的选择”。而现在，她拥有了很多种人生选择。这是通往智慧的捷径，或许也是通往幸福的捷径。这对她来说不再是负担，而是一件值得珍爱的礼物。

“看看我们摆好的棋盘，”艾尔姆太太柔声说道，“看看在棋局开始之前，整个棋盘显得井井有条、安稳妥帖，让人感到安心。看上去很美，也很无趣。整个棋盘死气沉沉。一旦你动了第一步，一切都变了。整个棋盘变得越来越混乱，而你下的每一步棋又会衍生更多的混乱。”

诺拉拿张凳子，在棋桌旁坐下，正对着艾尔姆太太。她低头看着棋盘，把一个“兵”向前推了两格。

艾尔姆太太也像她那样，把一个“兵”向前推两格。

“要学会下棋很容易，”她对诺拉说，“然而想要成为象棋大师可就难了。你每走一步就相当于打开一个充满多种可能性的新世界。”

诺拉挪动一个“马”。两个人就这样下了几个回合。

艾尔姆太太有感而发：“棋局开始之前并不存在变数，只能按照一种固定的方法来摆放棋子。然而在下了六个回合之后，棋局可能产生的变化就多达九百万种，八个回合之后，变化增加到两千八百八十亿种，而且还会越来越多。在一盘国际象棋中，可能存在的棋局变化数量甚至多于一个可观测宇宙中原子的数量。因此棋局会变得非常混乱。下棋没有所谓的‘正确方法’，只有无数种方法。棋局和人生一样，可能性是一切的基础，是所有希望、所有梦想、所有遗憾和所有人生瞬间的基础。”

下到最后诺拉赢了。她怀疑艾尔姆太太是有意让她的，不过她感觉好多了。

“好了，”艾尔姆太太说，“我想现在到了选书的时候了，你觉得呢？”

诺拉的目光沿着书架游移。如果这些书的书名更具体些就好了，如果能找到一本名为《完美人生》的书就好了。

开始时，她不想理会艾尔姆太太的问题。可是当书本环绕在你周围，你总是忍不住想翻阅一下。现在她意识到面对人生时也是如此。

艾尔姆太太重复了一句此前她说过的话：

“不要低估小事的重要性。”

这道理的确有用。

“我想尝试一种平和的人生，”诺拉说，“在那种人生中，我所做的工作和动物有关，我选择了动物救助中心的工作。我毕业前就是在那里实习的，就在去弦理论乐器店打工之前。没错，就是这样。请帮我找到那种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