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船航行了两个小时，回到了朗伊尔的小港口。朗伊尔是挪威最北的城镇，也是全世界位置最北的城镇。这里的常住人口约为两千人。

这些知识诺拉在自己的本源人生中就知道了。在十一岁的时候，她就被这地方吸引了，但她的认知也只局限于在杂志上看到的文章，因此还是害怕和人交谈。

返程途中并没有出什么问题。虽然她无法就科考队获取的岩石、冰芯和植物样本进行一番探讨，也无法理解“条纹状玄武基岩”“后冰河期同位素”之类的术语，但大家都觉得可能是刚才的“遇熊事件”让她惊魂未定。

她的确还在惊魂未定，不过她的惊骇与同事们想象的不同。她之所以感到惊骇并不是因为她差点死去。自从踏入午夜图书馆以来，她一直渴望死亡。她的惊骇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想活下去。至少就现在而言，她认为自己想要继续活下去，想在这种人生中做一些有益的事。

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认为对于宇宙而言，人的生命和牡蛎的生命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人的生命也是重要的，足以让大卫·休谟写下这个想法，足以让我们为人生定下一个目标，做一些有益的事，例如，为保护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出一分力。

据诺拉所知，这个诺拉和她的科学家同事所做的是确定该地区冰川和冰块融化的速度，据此推算出气候变化的加速率。当然，具体还有很多细节，不过在诺拉看来，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这个。

由此看来，在这个版本的人生中，她的确在为拯救地球尽一己之力。她至少可以对这个星球持续不断的恶化情况进行观察，借此警示世人，让他们意识到一场环境危机迫在眉睫。从本质上来说，这种工作的确让人郁闷。不过在她看来，这样的工作也有所裨益，最终能有所成就。这是一份有目的、有意义的工作。

诺拉直面北极熊的故事也让其他人对她刮目相看。诺拉成了一个“英雄”。虽然这种“英雄”不同于奥运金牌得主那样的成功人士，但一样能让诺拉感到满足。

英格莉德搂着诺拉：“你现在已经是‘平底锅侠’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吃顿饭来纪念你今天的英勇表现，也庆祝我们的突破性大发现。美美地大吃一顿，再来点伏特加。你说怎么样，彼得？”

“在朗伊尔‘美美地大吃一顿’？他们这儿有好吃的吗？”

事实证明：这里的确有好吃的。

他们回到陆地上之后找了一家小饭馆。一条荒寂的道路通往一个白雪皑皑的冷峻山谷，那家名为“格鲁瓦拉格里特”的小饭馆就位于这条路边。那是一座漂亮的小木屋。诺拉在饭馆里喝了一些北冰洋啤酒。尽管菜单上有驯鹿排和驼鹿汉堡，可诺拉只点素菜，让她的同事大为惊讶。此时的诺拉必定是一脸倦容，好几个同事都这么说。不过她之所以现出疲惫之色，或许是因为她不敢大胆地加入谈话中。她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个新手司机来到一个拥挤的岔路口，正焦急地寻找一片安全空旷的路面。

雨果也在那儿，他看起来还是更适合出现在安提布或圣特罗佩[安提布和圣特罗佩：两者皆为法国小镇，也是度假胜地。]。当雨果看着她的时候，她隐约觉得不安，感觉自己被人盯梢。

吃完之后，他们匆匆忙忙返回科研基地的住所。那住所让诺拉想起了大学里的学生公寓，只是没那么大，装修家具大多是木质的，那风格看起来更像是简洁的北欧风。在回去的路上，雨果追上来，和她并排往前走。

“有意思。”他说。

“什么有意思？”

“今天吃早餐时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什么？当时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呀？”

“我当然知道，昨天我们俩还聊了两个小时。”

诺拉感到自己落入了陷阱：“当真？”

“早餐的时候，在我坐到你桌边之前，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到今天的你和昨天不同。”

“这有点变态吧，雨果。竟然在吃早餐时观察女人。”

“而我也有所发现。”

诺拉用围巾蒙住脸：“这里太冷了，明天我们再谈怎么样？”

“我发现你一直在支支吾吾。整整一天了，你说起话来都是模棱两可，绝不会把话说死。”

“不是这样的，我被吓坏了。你也知道，我碰见了北极熊。”

“不，我看不是因为这个。无论是遇见北极熊之前还是之后，你都是这个样子。你一整天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你在……”

“就是这种神情，我也在其他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认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冰川为什么会出现脉动现象。”

“什么？”

“那不是你的研究领域吗？你不是为了研究这个才到这儿来的吗？”

“科学界对此还没有定论。”

“好吧，算你赢了。现在告诉我这一带任何一条冰川的名字。冰川是有名字的，你只要说出一个就行……康格斯布里冰川？那托斯特布里冰川？想起什么了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这都是因为你和昨天那个诺拉不是同一个人，对吧？”

“所有人都有别于昨天的自己，”诺拉飞快地回了一句，“我们的大脑发生了变化，这就是所谓的‘神经重构’。好了，雨果，别对着一个冰川学家大谈冰川，好像你什么都懂似的。”

雨果仿佛收敛了一点，而诺拉却觉得有点愧疚。接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踏着积雪继续前行。他们快要走到住所的大门前了，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这时候雨果又开口说话了。

“我和你一样，诺拉。我正在体验不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我在这种人生里已经停留了五天。不过我还体验过很多种人生。我获得了一个世间罕有的机会，让我可以体验各种人生。我游离于生死之间已经很久了。”

这时英格莉德跑上前来，一把抓住诺拉的胳膊。

他们已经来到门口。“我那儿还有一点伏特加。”英格莉德说。她没有脱手套，直接摸出门卡，在门口的感应屏上刷了一下。门开了。

“听着，”雨果鬼鬼祟祟地低声说道，“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五分钟之后来公共厨房找我。”

诺拉感觉自己的心再次怦怦直跳，可这回她没有平底锅可敲。她不是很喜欢雨果这个人，可她实在很好奇，很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她也希望弄清楚雨果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好吧，”她说，“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