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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冻层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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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瓦尔巴特的地表气温正逐渐升高,其速度是全球平均速度的两倍。这里几乎可以算是全世界气候变化速度最快的地方。 一个女人正在和人聊冰山的事。她戴着一顶紫色的羊绒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她的眉毛。她说她曾经亲眼见到一座冰山“翻跟头”。显而易见,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变暖的海水消融了冰山水下的部分,让它变得头重脚轻,最后大头朝下翻过来。 另一个问题是永冻层正在解冻,让地表变软,因此引发的泥石流和雪崩摧毁了朗伊尔(斯瓦尔巴特最大的城镇)的木质房屋。而且当地公墓也面临着一个问题,由于永冻层的消融,原本埋在地下的尸体可能会浮上来。 这些科学家希望能弄清楚这个星球究竟发生了何种变化。他们观察冰川活动和气候变化,并将搜集到的信息告知世人,保护地球上的生命。身处这一群人之中的确令诺拉兴奋不已。 回到大船上之后,诺拉静静地坐在用餐区,每个人都为刚才的“遇熊事件”向她表示同情。实际上,刚才的经历让她心生感激,可是她却无法说出口。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尽量避免和人交谈。 这是紧张激烈的人生,没有妥协的余地。现在的气温是零下十七摄氏度,而她险些葬身熊腹。相形之下,她原来的人生就显得过于平淡了——或许这也是她的本源人生出现问题的原因之一。 她原本以为自己注定要度过充斥着失望的平庸一生。 事实上,诺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连串遗憾和破灭希望的产物,类似的遭遇在她的家族中代代相传。 她的外公名叫洛伦佐·康特,来自意大利的普利亚区。意大利的形状如同一只靴子,而普利亚区正是那秀气的“靴跟”。他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来到“摇摆伦敦[摇摆伦敦:指20世纪60年代的伦敦,当时伦敦的时尚产业受流行青年文化影响而蓬勃发展。]”。 外公的家乡是普利亚区一个荒废的港口小镇布林迪西。那里大多数男子都移居英国,外公也不例外。他放弃了亚得里亚海边小镇的生活,换取了伦敦制砖公司的一份工作。洛伦佐天真地以为自己将过上精彩的生活。在他的想象之中,他白天在制砖厂工作,晚上或是与甲壳虫乐队的成员勾肩搭背,或是挽着简·诗琳普顿[简·诗琳普顿(1942— ):20世纪60年代的英国超级模特。]或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玛丽安娜·菲斯福尔(1946— ):英国女演员。]的手臂,在卡纳贝街漫步。唯一的问题在于“伦敦制砖厂”虽然名字里有伦敦二字,可这家厂并不在伦敦,而是位于伦敦北边六十英里之外的贝德福德。贝德福德自有一种内敛朴实的魅力,可是和洛伦佐心目中的“摇摆伦敦”依然相去甚远。不过他适时调整了自己的梦想,在这里安家落户。这份工作或许不是很有趣,至少薪水还不错。 洛伦佐娶了一个本地的英国女子为妻。诺拉的外婆名叫派翠莎·布朗,她早就对人生中的失望习以为常。她原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现在她却放弃了舞台,成为一个家住郊区的家庭主妇,过上了平凡沉闷的生活。她的厨艺永远也比不上死去的婆婆。身为普利亚人的婆婆做出的通心粉堪称传奇。在洛伦佐的眼中,母亲的通心粉无与伦比,没人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佳肴。婆婆和她的通心粉如同幽灵,在派翠莎的生活中投下片片阴影。 洛伦佐和派翠莎结婚后不到一年,一个女婴诞生了。这个女婴便是诺拉的母亲,外公外婆给她取名为多娜。 多娜在父母持续不断的争吵声中长大,因此她认为不仅婚姻是不可避免的,婚姻带来的痛苦亦是如此。她曾经在一家律所做过秘书,后来成了贝德福德市议会的联络员。然而,她对自己的某段人生经历鲜有提及,至少她从不会和诺拉谈起。她曾经经历了某种精神崩溃,而且还不止一次。这让她不得不待在家里,即使在恢复之后她也没有再去工作。 无形的“失败接力棒”从母亲手中转交到诺拉手上,在诺拉手里停留了很长时间。或许,诺拉之所以放弃了那么多的机会,正是由于她体内的“失败基因”在作祟。 现在诺拉坐在船上,在北冰洋水域中穿行。海鸟在他们头顶飞过,英格莉德说那是三趾黑腿鸥。 诺拉的父系和母系成员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观念——人生会让你吃尽苦头。诺拉的父亲杰奥夫的人生就是失去目标的人生。 杰奥夫在只有母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他的父亲在他两岁时就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了。对于杰奥夫来说,狠心的父亲一直躲在阴影之中,即使是他最初的记忆也无法触及。诺拉的奶奶来自爱尔兰的乡村,她移居英格兰,成为学校里的一名清洁工。她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糊口,至于消遣娱乐那自然是谈不上了。 杰奥夫小的时候曾经受人欺负。可后来他长成了一个大块头,可以轻而易举地教训那些“校园小霸王”,让他们知道好歹。他很努力,在足球场上表现优异,尤其擅长橄榄球。他曾经作为贝德福德蓝衣青年队的一员参加比赛,成为球队的最佳球员,为球队打造了辉煌的战绩。然而,内侧副韧带损伤让他就此止步。后来,他成了一所学校里的体育老师。与此同时,他对整个宇宙的一腔怒火在无声无息地燃烧。四处旅行一直是他的梦想,可他所做的也只是订阅《国家地理》,偶尔去昔克兰群岛度度假。诺拉还记得在纳克索斯岛的时候,父亲对着夕阳中的阿波罗神庙拍照。 或许所有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即使是看似最激动人心、最值得一过的人生最后也是如此。人生向来都是令人失望,单调乏味,充斥着伤痛与钩心斗角,却偶有奇异美妙的火花在其中闪现。或许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融入这个世界,亲眼见证人生。或许,诺拉的父母之所以郁郁寡欢,并非因为他们一事无成,而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满怀期待。之前诺拉对父母的内心一无所知,但在那条船上,她若有所悟。现在她更爱自己的父母了,她对父母的爱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此时此刻,她完全原谅了自己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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