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的头痛没有消退，显然还在宿醉。她硬撑着走过一条简陋的木质走廊，走进船上那间小餐厅。餐厅里弥漫着腌鲱鱼的气味，几个科考团成员正在那里吃早餐。

她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些发馊的黑麦干面包，坐了下来。

四周的舷窗外，是她平生所见最奇异瑰丽的景象。冰块形成一个个浮岛，如同一块块澄澈洁白的巨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诺拉数了一下，除了她自己之外，餐厅里还有十七个人，十一个男人，六个女人。诺拉自己一个人坐着，可是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男人拿着一份全麦面包，在诺拉的桌边坐了下来。那男人一头短发，脸上蒙着一层胡碴儿，仿佛有两天没刮脸了。他和餐厅里大多数人一样，穿着一件派克大衣。可是这衣服并不适合他。他更适合穿着专人设计的短裤和粉色的马球衫，在度假胜地里维埃拉四处晃荡。他对诺拉微笑。诺拉试图读懂这微笑的含义，试图摸清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挪动椅子，坐到诺拉对面。诺拉用目光搜寻那人的身份牌，可他并没有挂身份牌。她纳闷处于这一人生中的诺拉到底知不知道眼前这人的名字。

那人开口了：“我叫雨果。”这话让她如释重负。“雨果·莱福利。你叫诺拉，对吧？”

“没错。”

“在斯瓦尔巴特的科研中心我就见过你，不过我们俩还没打过招呼。还有，我看了你写的关于脉动冰川的论文，真是太震撼了。”

“是吗？”

“当然。我的意思是说，我一直都很好奇这样的现象为什么单单会发生在这里。真是太奇异了。”

“人生充满奇异之事。”

她很想和人交谈，可这样的对话却蕴含着危险。诺拉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然后看向舷窗外。寒冰浮岛已经让位于真正的岛屿。有的小岛上矗立着白雪皑皑的尖顶小山，有的小岛只是怪石嶙峋的岩质开阔地。小岛后方是诺拉曾经透过船舱舷窗见到的那道冰川。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虽然那冰川的顶部依然为一层云雾所笼罩，冰川的其他部分已经从雾气中显露出来。那实在是让人惊叹的壮观景象。

如果你在电视或杂志上看到冰川的照片，你会觉得那只是一块表面平滑的洁白冰块。然而真正的冰川质地与大山相仿，颜色为黑褐色和白色相间。那白色又各有不同，千变万化，纯白色、蓝白色、青白色、金白色、银白色，还有半透明的白色，形成令人眼花缭乱的视觉盛宴，熠熠生辉，令人见之难忘。不管怎么说，冰川肯定比早餐更能引人注意。

“很压抑，对吧？”雨果说。

“什么？”

“就是这极昼啊。”

这话让诺拉感到不安：“为什么这么说？”

片刻之后雨果才回答：“永远都是那么亮，”他咬一口干巴巴的饼干，“从四月起就是这样了。就好像这白天永远也不会结束……我讨厌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和我说说。”

“你以为他们会在舷窗上加装窗帘，可是并没有。自从上船后我几乎都没睡着过。”

诺拉点点头：“有多久了？”

他抿嘴一笑。那是和善的笑容，笑不露齿，彬彬有礼，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在笑。

“我昨晚和英格莉德喝多了，伏特加让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诺拉说。

“你肯定那是伏特加造成的？”

“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的眼眸中充满好奇，让诺拉不由得感到愧疚。

她看向英格莉德。英格莉德边喝咖啡边敲打着手提电脑的键盘。诺拉真希望现在她坐在英格莉德身边。

“好吧，这是我们上船后的第三个晚上。”雨果说，“自从星期天启程之后，我们的船一直绕着群岛航行。我们是在星期天离开朗伊尔城[挪威城市，世界上离北极最近的城市。]的。”

诺拉做个鬼脸，仿佛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星期天……感觉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船好像在转弯。诺拉不得不侧着身子，在椅子里坐稳。

“二十年前，在斯瓦尔巴特群岛一带，四月里几乎看不到开阔水域。可现在却可以行船，感觉就像在地中海上航行。”

诺拉尽力让脸上的微笑显得从容自如：“也不至于啦。”

“对了，我听说今天你抽到‘下下签’了？”

“是吗？”诺拉装出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你不是要放哨吗？”

她实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可是他那灼灼的目光让她害怕。

“是啊，”她答道，“我就是那个‘哨兵’。”

雨果因惊讶而睁大双眼，或许他只是装的。很难说得清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在装装样子。

“‘那个哨兵’？”

“怎么了？”

诺拉很想知道“放哨”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又不好打听。

“行吧，祝你好运。”雨果用探询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谢谢了。”诺拉说。她看着波纹状的北极光，看着那以前只有在杂志上才能见到的壮丽景象。“我已经准备好接受挑战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