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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圈圈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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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之后,诺拉站在一块白雪覆盖的岩石上。与其说这是一个小岛,不如说这是一块岩礁。这个小岛很小,没法住人,因此也没有名字。不过站在这里倒是能看到另一个稍大的岛屿。那个岛屿隔着一片冰冷的水域,与诺拉所在之处遥遥相对。它还有个不祥的名字——熊岛。诺拉站在船边,不过这条船并不是刚才她所在的那条“长矛号”,而是一条小型摩托艇。而“长矛号”正停泊在安全的外海上。一个名叫卢恩的大块头男人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摩托艇拖到岸上。尽管卢恩有一个北欧姓氏,他说的却是美式英语。听他那懒洋洋的腔调,应该是美国西海岸的口音。 一个荧光黄色的背包放在诺拉脚边,原本放在舱房墙角的那支温切斯特来复枪横在地上。那是她的枪。这是拥有武器的人生。枪旁边放着一个平底锅,里面有一把汤勺。诺拉手里还拿着一支杀伤力较弱的信号枪,随时准备把照明弹送上半空中。 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放哨”了。有九个科学家要在这个微型岛屿上进行追踪气候变化的实地考察,而诺拉的任务是提防北极熊。显而易见,北极熊极有可能在这里现身。如果她看到北极熊,她首先要做的就是用信号枪发出信号。这么做有两个目的——把熊吓跑,警告其他人。 可是信号枪并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人类是美味的蛋白质,而北极熊向来无所畏惧。尤其是近些年来,北极熊失去了大量栖居地和食物来源。这使它们更容易受到伤害,反过来也让它们变得更加莽撞,无所顾忌。 在这九个人中,最年长的是一个名叫彼得的男人。他没有胡须,五官冷峻,也是这支小队的领头人。他说起话来总是铿锵有力:“你发出信号弹之后,就拿这个汤勺敲打平底锅,要像疯了一样拼命敲,还要扯着嗓子尖叫。熊就像猫一样,听觉很敏锐。这么做十有八九可以把它吓退。” “万一它不走呢?” 他朝地上的来复枪点点头:“那就在它杀死你之前先杀死它。” 带枪的不止诺拉一个。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枪,他们可是武装起来的科学家。彼得哈哈大笑,英格莉德拍拍她的肩膀。 英格莉德的笑声嘶哑刺耳:“我真心希望你不要被北极熊吃了。要真是那样我会想念你的。只要你不在生理期,那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北极熊可以闻到一英里之外的血腥味。” 又有一个人走上前来祝诺拉好运,他那压抑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地方传来。诺拉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即使诺拉认识他们,她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我们会在五个小时之内回到这里……”彼得对她说。接着他又哈哈大笑,诺拉希望这意味着他刚才那句话不过是玩笑。“你得不停地转圈圈,好让自己暖和起来。”他说。 之后他们离开诺拉,跨过嶙峋的岛面,消失在雾气之中。 头一个小时没有任何异样。诺拉不停地转圈圈,左右脚交替金鸡独立。雾气稍稍消散,她极目远眺,观赏周围的景象。她纳闷自己为什么还不回到图书馆里。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人生实在不怎么样。在其他人生中,现在的她或是坐在游泳池边沐浴着阳光,或是在演奏音乐,或是在散发着薰衣草香味的温暖浴缸中泡澡,或是在体验美妙得难以置信的性爱,或是在墨西哥海滩上读书,或是在一家获得米其林星级评价的餐厅用餐,或是在巴黎的街头漫步,或是迷失在罗马城中,或是静静地看着京都附近的一座寺庙,或是享受着一段幸福爱情带来的融融暖意。 在大多数人生中,至少她的这具皮囊能处于舒适的环境中。然而,她在这里萌生出一种新感觉,也可能这种感觉早已有之,只是被深藏于心底。壮阔的冰川景观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栖居在这个星球上的普通人类——九百万物种中微不足道的一种。而她一生中做的每一件事情,她追求、购买和消耗的所有东西,都在让她渐渐忘记这一点。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满怀信心,迈开大步,朝你的梦想前进,过你想过的生活。如此一来你就能在寻常生活中获得意想不到的成功。”他还提到这样的成功源于一人独处:“孤独是最易于相处的伴侣。” 而此时的诺拉深有同感。她置身于渺无人烟的大自然中,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了不过一个小时,就已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回想起那些萌生自杀念头的夜晚,那时候孤独是让人困扰的问题。然而彼时的孤独并非真正的孤独。在喧嚣的都市中,孤独的心灵渴求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认为那是一切的关键。而当诺拉置身于纯粹的自然中,正如梭罗所说的“畅饮荒野的美酒”,她感受到一种全然不同的孤独。这种孤独化为另一种联系,是与整个世界的联系,是与自我的联系。 她回想起与艾许的某次谈话。那是个有点笨拙,又有点可爱的高个男子,他总是在寻找新的吉他乐谱。 那次谈话并不是在乐器店里进行的,而是在医院里。当时她妈妈病倒了。妈妈确诊卵巢癌之后需要进行手术。诺拉带着她看遍了贝德福德综合医院所有的医师。在那几个星期里,她不时牵起妈妈的手。她和妈妈在那段时间里的牵手次数甚至多于其余时间的总和。 在妈妈进行手术的时候,诺拉在医院餐厅里等候。当时艾许还是那医院里的实习医生。他发现坐在餐厅里的那个人正是在弦理论乐器店里和他聊过很多次的店员。他看到她一脸焦虑,便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他是医院里的普通外科医生,诺拉问了他一大堆关于他工作的问题。当天他做了一个阑尾和胆管切除手术。她还向他询问手术所需时间以及术后恢复期有多长,他的回答让诺拉很安心。最后他们聊了很久,聊各种各样的话题。他感觉当时诺拉需要和人说说话。他还说不要在网上过度搜索各种疾病有何症状,接着他们又聊起了社交媒体。艾许认为通过社交媒体进行联络的人越多,整个社会就越孤独。 “这也是现在人们相互憎恨的原因,”他说,“每个人都有许许多多算不上朋友的社交媒体‘好友’,最后让他们不堪重负。你有没有听说过邓巴数字?” 他告诉诺拉,牛津大学一位名为罗杰·邓巴[原作有误,应为罗宾·邓巴。]的学者发现每个人的现实社交网络所能容纳的人数上限为一百五十个人,恰好是原始时代狩猎采集团体的平均规模。 当时他们坐在医院的餐厅里,坐在那惨白的日光灯下。艾许对诺拉说:“根据《末日审判书》的记载,当时英格兰社区的平均规模就是一百五十人,只有肯特郡是例外。在肯特郡,社区的平均规模为一百人。而我就是肯特郡人,我们都有反社交媒体的基因。” “我去过肯特,”诺拉说,“我也注意到了。我挺喜欢这条理论的。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我登录照片墙,我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接触到一百五十人。” “说得没错,可这样不健康,这让我们的大脑难以应付。正因如此,我们对面对面交流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还有……我之所以不在网上购买西蒙和加芬克尔组合[西蒙和加芬克尔: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演唱组合,代表作有《寂静之声》《斯卡保罗集市》。]的吉他乐谱,正是因为这个。” 当诺拉回想起这些往事,她不禁面露微笑。这时候一声响亮的击水声把她拉回现实,让她回到北冰洋的冰天雪地之中。 在她脚下的岩礁和熊岛之间,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有另一块小型岩礁,或者说是好几块。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那湿漉漉的身躯显得愈发沉重,正撞击着那块岩礁。诺拉浑身颤抖,她正准备发射信号弹。可是那东西并不是北极熊,而是一只海豹。那只海豹胖乎乎的,褐色的皮肤上布满皱纹。它在冰块上滑行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瞪着她。海豹向来显老,可眼前这只海豹看上去实在老得厉害。海豹不会害羞,它可以长时间和你对视。而诺拉却感到害怕。关于海豹她只知道两点:有时候它们会变得穷凶极恶;它们极少单独活动。 或许还有其他海豹正准备浮出水面。 诺拉正犹豫该不该发射信号弹。 那只海豹就待在那儿不动。在曚昽的日光中,那海豹如同一个幽灵,渐渐隐入一团雾气之中。几分钟过去了。尽管诺拉身上穿了七层衣物,可她的眼皮还是快冻僵了。当她闭上双眼时,她不敢闭得太久,生怕上下眼皮被冻成一片,再也睁不开了。她听到偶尔传来的人声——那是其他几个科考队员的声音。有一次,她的同伴距离她很近,她都能看到他们了。雾气中现出一个个弯腰低头的身影,他们正在使用某种仪器来读取冰芯样本。至于他们使用的是什么仪器,诺拉也搞不清楚。可不久之后那些人影就消失了。诺拉从旅行袋里掏出一根蛋白棒吃起来。蛋白棒又冷又硬,嚼起来像太妃糖。她拿出手机,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周围一片寂静。 这寂静让她意识到这世上的其他地方是何等喧嚣。在这里,声音自有其意义。如果有声音传入你的耳中,那你必须多加小心。 诺拉正嚼着蛋白棒,这时又响起一声击水声。不过这回源自另一个方向。雾气和暗淡的光线让她无法看清,可这回出现的并不是海豹。当她发现朝她逼近的那个影子体形硕大,她愈发肯定那不是海豹。那家伙的个头比海豹要大,甚至比人还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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