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在一张小床上醒来。她感到所处的房间在不停摇晃，这应该是一艘船的船舱。虽然摇晃并不剧烈，她还是被晃醒了。她穿着厚厚的羊毛衫和秋衣裤，推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感觉脑袋隐隐作痛。她的嘴很干，脸颊紧绷绷地贴在牙齿上。她重重地咳嗽两声，那咳嗽声仿佛从她胸腔深处冒出来。她感觉现在这具皮囊跟做奥运选手时大概差着一百万个游泳池的距离。她的手指带着烟味。她坐起来，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对面那张小床上看着她。那女人身材健硕，满脸沧桑，顶着一头淡金色的头发。

“早上好，诺拉。”

诺拉微微一笑。她想那女人大概会说某种北欧语言，她只希望这一人生中的自己无法流利地掌握那种语言，这样就用不着和她说话了。

“早上好。”

她注意到在那女人床边的地板上放着半瓶伏特加和一个啤酒杯。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历，日历上的图案是狗。现在那日历正翻到四月，图案是一条史宾格犬。日历上压着三本书——都是英语书。靠近那女人的那本书是《冰川力学原理》，靠近诺拉的两本书是《北冰洋自然学家指南》和企鹅经典版的《沃尔松格萨迦：屠龙者西格德的史诗》。除此之外，她还发现这里很冷。这寒冷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让人体验到一种近乎灼烧的感觉。这种寒冷让人手指脚趾生疼，让人脸颊发僵。现在她们身处室内，身上穿着好几层保暖内衣，外面还套着羊毛衫，两台电暖器的发热片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芒。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很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为一团烟雾。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诺拉？”那女人问道，她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诺拉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现在还早，那么早就讨论哲学问题啦？”诺拉紧张地笑道。

透过舷窗，她看到一堵冰墙屹立在海面上。大概现在她不是在极北就是极南之地，总之是个远离俗世的地方。

那女人还在盯着她。诺拉不知道她俩是不是朋友。那女人看起来很强悍，讲求实际，说起话来单刀直入。不过或许她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同伴。

“我不是在讨论哲学问题，也不是在问究竟是什么促使你进行冰川研究，虽然我问的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我是说，你远离文明世界，有多远跑多远，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从没告诉过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诺拉答道，“我喜欢寒冷。”

“除了受虐狂，没人会喜欢这种寒冷。”

那女人说得对。诺拉身上已经穿着一件羊毛衫，可她还是伸出手，拿起放在床脚的另一件毛衣套上。在伸手拿衣服的时候，她看到一张系着挂绳的工作证落在伏特加酒瓶旁的地板上，上面写着：

“我不知道，英格莉德。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喜欢冰川吧。我想要了解冰川，弄清楚它们……为什么会融化。”

英格莉德扬扬眉毛，看来刚才诺拉的话不像是出自一个冰川学家之口。

“那你呢？”她满怀期待地问道。

英格莉德叹口气，用拇指摩挲自己的手掌。“皮尔去世之后，我在奥斯陆[挪威首都。]就待不下去了。那里有很多人，可他们都不是皮尔，你明白吗？我们读大学的时候经常去一家咖啡馆。我们就坐在那里，读读报，喝喝咖啡，一句话都不说，就很幸福。如果我留在奥斯陆，很难避开这样的地方。以前我们总是到处逛荡，他的鬼魂在每一条街徘徊不去，真让人头疼……我不停对记忆中的他说快滚开，可他就是不走。悲伤真是个混账东西！如果我在奥斯陆继续待下去，我就会憎恨人类了。所以当我得知前往斯瓦尔巴特的科考团有一个空缺，我感觉自己得救了。我要去一个皮尔没有去过的地方，我要去一个感觉不到他鬼魂的地方。但其实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明白吗？不管你走到哪儿，那些回忆都会跟着你，而人生也还是那个混蛋的人生。”

诺拉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显而易见，英格莉德以为自己正在和一个熟人说话，可这个诺拉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种感觉很诡异，很不对劲。诺拉心想：或许这就是做间谍最难应付的问题吧。人们在你身上投注的感情就像一笔糟糕的投资。而你觉得从他们身上夺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英格莉德微微一笑，打断了诺拉的思绪。“不管怎么说，昨晚上真是谢谢你了……我们聊得很开心。这艘船上有很多混蛋，不过你不是其中之一。”

“啊，谢谢，你也不是。”

这时候诺拉看到房间另一头的墙角立着一支来复枪，就放在墙上那排挂衣钩正下方。那是一支大号的来复枪，配着笨重的褐色枪托。

不过这一景象却让她感到开心。她觉得眼前这一幕会让十一岁的自己感到自豪——她正踏上一段探险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