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了午夜图书馆。

可这一次她出现在距离书架较远的地方。她站在一条比较宽阔的走廊上，这里勉强可以称得上办公区，她之前留意到过。办公桌上摆满了文件架，被凌乱的纸张和文件盒塞得满满当当，就快要装不下了。桌上还摆着一台电脑。

那是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机壳是淡黄色的，就摆在那些凌乱的文件旁边。以前艾尔姆太太在学校图书馆里用的就是这样的电脑。现在艾尔姆太太正坐在电脑旁，盯着电脑屏幕，急促地敲打键盘。而诺拉正好出现在她的身后。

头顶上，一个个没有灯罩的灯泡挂在垂下的电线末端，正在闪个不停。

“因为我的选择，我爸爸活下来了，但是他搞婚外情，而我妈妈早早就去世了。我和哥哥相处得不错，因为我没有让他失望。可他还是他。在那个版本的人生中，他之所以对我感到满意，是因为我能帮他挣大钱……还有……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奥运金牌梦。我还是我。还有，在葡萄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我想自杀……还有其他不一样的人生吗？还是所有人生都只是换汤不换药？”

可是艾尔姆太太并没有听见她的话。诺拉注意到桌子上摆着一支笔——一支老旧的塑料圆珠笔，笔身是橘黄色的。那是诺拉上学时用过的一支笔。

“嗨，艾尔姆太太，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有什么不对劲。

图书管理员一脸焦虑，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她看着屏幕自言自语，把屏幕上显示的字读出来：“系统错误。”

“艾尔姆太太？你还好吗？你能看到我吗？”

诺拉拍拍她的肩膀，这回倒是起作用了。

艾尔姆太太转过头，脸上的焦虑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啊，诺拉，你回来了？”

“不然呢？你以为那是我想要的人生吗？”

艾尔姆太太摇摇头，可她的脑袋几乎纹丝不动——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不是的，只是它看起来不太稳定。”她说。

“什么不稳定？”

“传送系统。”

“传送系统？”

“就是把书——把你选择的人生送到这里的系统。看起来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好像整个系统都出了问题。那问题存在于图书馆之外，不是我能马上解决的。”

“你是说我真实的人生出现了问题？”

艾尔姆太太转过头，再次盯着电脑屏幕：“没错。你也知道，午夜图书馆只因你而存在，问题出在你的本源人生中。”

“也就是说……我要死了？”

艾尔姆太太看起来有些恼怒：“有可能。换言之，有可能我们已经穷尽一切可能了。”

诺拉回想起在泳池里游泳的感觉，那种生机勃勃、活力无限的感觉多么美妙。这时候她感觉自己的体内发生了变化。那是实实在在的变化，感觉很诡异，就像是她的胃被人揪了一把。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她不想死了。此时此刻，她头顶的灯也停止闪烁，开始大放光明。

艾尔姆太太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她拍拍手：“恢复了，太好了。故障解除了。我们又可以继续下去了。我觉得这都是你的功劳。”

“什么？”

“电脑显示存在于主机里的本源问题已经暂时修复。而这主机就是你，本源问题也是你。”艾尔姆太太微微一笑。这时诺拉眨眨眼。当她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和艾尔姆太太身处图书馆的另一区域。现在她们又站在书架之间。两人僵硬地站着，颇为尴尬地面对彼此。

“好了，现在没事了。”说完艾尔姆太太重重地长吁一口气。显而易见，她正在自言自语。

“在不同的人生中，我妈妈去世的时间是不同的。我想要一种她还活着的人生，有这样的人生吗？”

艾尔姆太太把注意力转回诺拉身上。

“或许有吧。”

“那敢情好。”

“可是你无法进入那种人生。”

“为什么？”

“因为这个图书馆里收藏的是你所有的人生选择。可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你母亲顶多能活到昨天。抱歉。”

诺拉头顶的一盏灯闪了一下，不过图书馆里其他的灯依然稳稳地散发着光芒。

“你得想点别的事，诺拉。刚才你体验的那种人生有什么美妙之处？”

诺拉点点头：“美妙之处就是游泳。我喜欢游泳，不过我觉得在那种人生中我并不幸福。我怀疑在任何人生中我都不会幸福。”

“追求幸福是你的目标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意义，我希望能做一些有益的事。”

“你曾经想成为一名冰川学家。”艾尔姆太太好像记起了这事。

“没错。”

“你以前经常谈起这事，你说你对北冰洋感兴趣，而我建议你成为一名冰川学家。”

“我记得，光听听‘北冰洋’这个词的发音就让我喜欢上那里了。不过我爸妈对此并不赞成。”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鼓励我游泳……呃，是爸爸鼓励我游泳。可是一提到学术研究，他们的态度就变得怪怪的。”

诺拉感觉到深沉的哀伤在胃部深处翻涌。自从她降生以来，父母就以全然不同的态度对待她和她哥哥。

“除了游泳之外，他们对我没什么期待。他们希望乔有所追求，而我就不同了，”她对艾尔姆太太说，“凡是可能让我远走高飞的事，我妈妈都阻止我去做。她和爸爸不同，她甚至不会逼我游泳。可是肯定有这样一种人生，我没有听妈妈的话，还是成了一名北极科考人员。我远离俗世，身负使命，为挽救地球出一份力。我冲到第一线，研究气候变化的影响。”

“你想让我为你找到这种人生吗？”

诺拉叹口气。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过至少北极圈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

“是的。”诺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