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树

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五分钟之后,诺拉回到酒店那巨大的会议厅。台上,第一名演讲者即将为自己的演讲画上句号,至少一千名听众坐在台下侧耳聆听。站在台上的正是《从零到英雄》一书的作者。在另一种人生中,诺拉曾经在丹恩的床头柜上见到这本书。诺拉坐在前排的贵宾席上,可是那人的演讲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母亲的事让她不安,即将到来的演讲让她紧张。她在自己的脑海中捞取偶然飘过的只言片语,就像是在意大利浓汤里捞油炸面包丁:“不为人知的事实”“理想”“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让你感到惊讶……”“如果我能成功的话……”“沉重的打击”……

会议厅里充斥着麝香和新地毯的气味,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诺拉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凑近哥哥,轻声说道:“我觉得我做不来。”

“什么?”

“我觉得我惊恐发作了。”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可他的眼神却变得生硬,让她想起了另一种人生中的一幕。那是迷宫乐队建立不久后发生的事,当时他们正要在贝德福德的一家酒吧进行表演,诺拉惊恐发作了。当时她哥哥就是这种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没事的。”他说。

“我觉得我做不来,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想得太多了。”

“我很紧张,我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行了,你可别让我们失望。”

别让我们失望。

“可是……”

她试图把自己的心思转到音乐上。

音乐向来可以让她平静下来。

一段旋律在她脑海中浮现。即便是在她内心深处,她也略微觉得有些尴尬。她意识到那段旋律正是她谱写的歌曲《美丽天空》。那是一首欢快的歌曲,其中蕴含着希望,她已经很久都没唱过了:“天空变暗,由蓝转黑,星辰依然,为你闪亮……”

这时坐在诺拉旁边的女人却凑过来。她约莫五十岁,衣着入时,是个商界人士,也是那种麝香味的来源。她轻声说:“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难过。我说的是发生在葡萄牙的事……”

“什么事?”

这时观众席上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把那女人的回答湮没了。

“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

太晚了。工作人员示意诺拉上台,她哥哥用手肘捅了捅她。

“他们叫你了,快上吧!”哥哥几乎是吼着对她说。

她硬着头皮朝摆在舞台中央的讲台走去。在那讲台后头的投影屏上,出现了一张诺拉的照片,她那巨大的脸庞上挂着胜利的微笑,脖子上挂着金牌。

她向来讨厌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大家好,”她颇为紧张地对着麦克风开口了,“很高兴今天能来到这里……”

一千多张脸庞正对着她,满怀期待。

她从没有对着这么多人讲话。即使是在迷宫乐队的时候,他们的观众也不过百来号人。那时候在歌曲演奏的间隙,她也是尽量少说话。在弦理论乐器店打工的时候,她可以和顾客聊天,不过在开员工会议时从不发言,而所谓的“员工会议”最多只有五个人参加。在读大学的时候,她总是提前几周为即将到来的课堂演讲忧心,而这对于伊芷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观众席上,乔和罗里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现在站在台上的诺拉并不是在TED演说视频中侃侃而谈的那个诺拉。她觉得自己无法成为那个人,因为她没有经历过那个诺拉所经历的一切。

“嗨,我是诺拉·希德。”

她说这话并不是为了搞笑,可是整个会议室却爆发出一阵笑声。显而易见,她没有必要进行自我介绍。

“人生很奇妙,”她说,“我们总是一路向前、步履不停地活过一生,但人生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的单行道,形塑人生的不仅仅是我们‘做了什么’,还有我们‘没做什么’。人生的每一刻都像是……一个岔道口。”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想看,想想我们的人生是如何开始的,就像是一颗种子落入泥土里,然后……我们长啊长……先长成树木的主干……”

还是不知所云。

“可是这棵树——这棵代表我们人生的树,接着又长出枝干。一根根枝干从主干上萌生,达到不同的高度,而这些枝干又萌生出更细的树枝,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伸展。想想看,枝干萌生出枝干,最后变成一根根细枝。每一根细枝的末端都会落在不同的位置,可它们都是源自同一颗种子。人生就像这样一棵树,不过规模更大。每一天每一秒,这棵人生之树都会萌生出新的枝干和细枝。在我们看来……在所有人看来,人生好像是……连续不断的。如果你循着某一根枝干或细枝行走,你只能一去不回头。然而其他的枝干和细枝依然存在。也就是说……还有无数个今天。如果你在人生早期做了不同的决定,你的人生走向将会大不相同。这就是‘人生之树’。许多宗教和神话……包括佛教、犹太教和基督教……也提到过‘人生之树’……或者叫作‘生命之树’。很多哲学家和作家也曾经使用过‘人生之树’的隐喻。例如,西尔维娅·普拉斯[西尔维娅·普拉斯(1932—1963):美国女诗人、小说家。]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棵无花果树,甜美多汁的无花果挂在枝头。那些无花果就是她可能拥有的人生——成婚后幸福生活的人生,成为成功诗人的人生……然而她无法品尝那些甜美多汁的无花果,只能任由它们落在她面前,慢慢腐烂。想想看,想想那些我们没能经历过的人生——这简直让人抓狂!”

“比如说,在我大多数的人生中,我并没有站在这个讲台上和你们谈成功……在大多数人生中,我并不是一个奥运会金牌得主。”这时她想起艾尔姆太太在午夜图书馆里对她说的话。“知道吗?有时候你改变一件事,就等于改变整个人生。如果你身处某一种人生中,无论你如何努力,有些事也是覆水难收,无法逆转……”

听众们正在侧耳聆听。显然,他们都需要一个艾尔姆太太为他们指点迷津。

“唯一的领悟之道就是体验人生。”

她就这样东拉西扯了二十分钟,尽力回忆艾尔姆太太曾经对她说的话。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讲台反射的光线之下,那双手显得格外苍白。

手腕上一条凸起的粉红细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知道那是割腕留下的伤疤,这让她一时间说不下去了,或者说,让她扯到另一个话题上。

“而且……而且重点是……重点是……那些我们以为最成功的人生道路,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成功。我们认为的‘成功’不过是流于表面的狗屁成就,比如,获得奥运奖牌,嫁个理想的丈夫,拿到理想的薪水……我们将这些视为衡量成功的指标,并努力去达成。而真正的成功是无法衡量的,人生也不是一场竞赛。这些都是……都是胡说八道……”

显而易见,听众们已经变得局促不安,这可不是他们希望听到的演讲。她扫了听众席一眼,发现只有一张脸在对她微笑。过了一会儿,她才认出那人是谁。那是莱文。在这个版本的人生里,他穿着入时,上身穿着蓝色的棉布衬衫。和窝在贝德福德的那个莱文相比,这个莱文的头发更短。他看起来很友好,可诺拉无法摆脱关于莱文的记忆。他怒气冲冲地冲出书报亭,为自己买不起一本杂志而郁郁不欢,并且怪罪于她。

“我知道你们希望听我谈论成功之道,就像那个TED演讲一样。可是事实上,成功不过是虚妄,一切都是虚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确可以克服困难。比如说,以前我害怕站在台上对着一大群人讲话,可现在……看看我,我正站在台上啊!最近有人告诉我,我的问题不在于怯场,而在于我害怕人生。你们知道吗?这话实在是太对了。因为人生让人恐惧。无论你选择了‘人生之树’上的哪条枝干,你的人生终究还是源于那棵树——那棵腐烂朽坏的树。在我的人生中,我想成为各种各样的人,想做各种各样的事。可是如果你的人生之树本来就是腐朽的,无论你怎么做,你的人生都会变得很烂。所有无用的人生在湿气的浸润下慢慢腐烂……”

乔一脸绝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示意她就此打住。

“无论如何,请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我觉得我就要走了,我只是想对我哥哥乔说……我爱你,哥哥,我爱这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很高兴能来到这里。”

当她说出“很高兴能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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