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之后，她和哥哥坐在所谓的“贵宾商务厅”里。这个商务厅只是一个狭小憋闷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桌上摆着几份当天的报纸。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正在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这时她已经发现她哥哥就是她的经纪人。在她从职业泳坛退役之后，这七年来他一直是她的经纪人。

哥哥从咖啡机那儿弄来两杯喝的，走回她身边。他撕开一个纸袋，取出一个茶包——薄荷茶包。他把茶包放入从咖啡机处取来的热水中，递给诺拉。“没什么问题吧？”他问道。

在她原来的人生中，她从来不喝薄荷茶。“这是给我的？”她问道。

“是啊，他们这里没有别的花草茶。”

他倒是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诺拉暗暗觊觎他那杯咖啡。或许在这种人生中，她根本不碰含咖啡因的东西。

她想起哥哥刚才问她：没什么问题吧？

“什么没问题？”诺拉问道。

“就是今天的演讲啊。”

“哦，对哦。这回要讲多久？”

“四十分钟。”

“哦，是啊。”

“可以赚一大笔钱。原来他们出价一万，后来我抬高了要价。”

“你太厉害了。”

“好吧，考虑到我要从中抽取百分之二十的佣金，这也是在给我自己谋利。”

诺拉盘算着该如何揭开两人的过去。她想知道为什么在这种人生中，她和哥哥能坐在一起和睦共处。或许是因为金钱？但哥哥不是那么看重金钱的人啊。在原来的人生中，当诺拉退出与唱片公司的合约谈判，她哥哥的确大为恼火。可这并不是为了金钱，而是因为她哥哥希望能一直在迷宫乐队中担任吉他手，直到成为摇滚巨星。

诺拉在那杯热水中蘸蘸茶包，然后任由它泡在水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放弃了游泳，你我的人生或许会大不相同？”诺拉问道。

“真没想过。”

“我是说，如果你不做我的经纪人，你会去做什么？”

“我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经纪人，你知道的啊。”

“好吧，没错，这个我当然知道。”

“但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干经纪人这行。我是说，你可是我第一个客户。而且你介绍我认识凯伊、纳泰利还有艾利，所以说……”

她点点头，好像她当真认识凯伊、纳泰利和艾利似的。“没错，可你或许会通过其他方法认识他们呀。”她说。

“谁知道呢？或许我还留在曼彻斯特。谁也说不准。”

“曼彻斯特？”

“是呀，你也知道我多喜欢曼彻斯特，喜欢待在大学里。”

听了这话，诺拉拼命掩饰自己讶异的神情，这可当真不容易。想想看，和她相处融洽的哥哥，和她一起共事的哥哥，居然上过大学！在她的本源人生里，她哥哥上了高中，原本打算考取曼彻斯特大学，攻读历史专业。可他一直没考上，或许这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花太多时间和莱文鼓捣摇滚乐。最后他认定自己根本不想上大学。

他们聊了一会儿。

在聊天的过程中，他变得心不在焉，刷起了手机。

诺拉注意到他手机的壁纸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相貌英俊，容光焕发，脸上带着微笑。她从没见过这个人。这时她还注意到她哥哥手上戴着婚戒。

她尽力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的婚姻生活怎么样啊？”

乔微微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她有好多年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微笑了。在她的本源人生中，乔在爱情方面总是不顺遂。她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同性恋，可他直到二十二岁才正式出柜。他的恋爱总是不长久，也不幸福。想到自己的人生竟会对哥哥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她不禁感到愧疚。

“哦，你也知道埃文啦，埃文就那样的人啦。”

诺拉报之以微笑，仿佛她当真认识埃文，还知道埃文是什么样的人。“他很不错，我真为你们俩感到高兴。”

乔哈哈大笑：“我们结婚已经五年了，你说得好像我们刚走到一起似的。”

“不，我只是……你也知道……我有时觉得你很幸运。你们彼此相爱，过得那么幸福。”

“他想养条狗，”乔微笑着说，“现在我们讨论的就是这个。养狗我倒不介意，不过我想领养一条救助中心的狗。我不想养什么混血贵宾犬或者比熊犬，我想养狼狗——一条真正的狗。”

诺拉想起了伏尔泰：“动物是很好的伴侣……”

“没错，你还想养狗吗？”

“想啊，养一只猫也不错。”

“猫太不听话了，”他说话的语气真像她记忆中的哥哥，“而狗知道自己的位置。”

“不服从是自由的真正基石，服从者必定要成为奴隶。”

他一脸茫然：“这话是打哪儿来的？是名人名言吗？”

“是啊，是亨利·戴维·梭罗说的。你也知道，他可是我最喜欢的哲学家。”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哲学了？”

当然了，在这个版本的人生中，她并没有考取哲学学位。而在她的本源人生中，她曾经窝在布里斯托大学一间臭气熏天的学生宿舍里，熟读梭罗、老子和萨特的著作。与此同时，这一人生中的诺拉或许正站在北京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她居然有点可怜这种人生中的自己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这个诺拉从没有为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展示的淳朴之美而倾心，也不会为马可·奥勒留[马可·奥勒留（121—180）：罗马帝国皇帝、政治家、哲学家。]那种斯多葛派的沉思冥想所折服。她为这个诺拉感到惋惜，正如她之前为自己没有拼尽全力进军奥运会而感到懊悔。

“呃……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网上看到的。”

“不错嘛，一会儿我也去查查看。你可以把类似的话加到你的演讲里。”

诺拉觉得自己的脸都吓白了：“呃……我想今天来点不一样的，我想临场发挥一下。”

临场发挥，这段时间诺拉总是在“临场发挥”。

“有天晚上我看到一篇很棒的文章，关于格陵兰的。我想起以前你痴迷于北冰洋，你还把那些北极熊之类的照片剪下来。”

“是啊，艾尔姆太太说如果想去极地探险，最好的方法就是成为一个冰川学家。当时我就想成为冰川学家。”

“艾尔姆太太，”乔轻声说道，“这名字听起来很熟。”

“以前学校的图书管理员。”

“对哦，以前你成天待在图书馆里。”

“差不多吧。”

“想想看，如果你没有坚持游泳，说不定现在你已经去格陵兰了。”

“是斯瓦尔巴特群岛。”她说。

“你说什么？”

“那是属于挪威的群岛，位于北冰洋。”

“行啊，那就挪威吧。说不定现在你已经到那儿去了。”

“也许吧。或许我还窝在贝德福德，四处游荡，没有工作。还要拼命筹钱付房租。”

“别说得那么悲惨，你总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看到哥哥对自己原来的人生一无所知，她不禁笑道：“说不定在某种人生中，你和我根本合不来。”

“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如此。”

乔似乎有点不自在，明显想转换话题。

“嘿！猜猜我那天见到了谁？”

诺拉耸耸肩，她只希望是自己听说过的人。

“我见到了莱文，你还记得他吗？”

诺拉想起莱文在那间书报亭里和她吵架，那不过是昨天的事。“哦，当然了，莱文嘛。”她说。

“我碰巧遇见他。”

“他在贝德福德？”

“当然不是啦！他离开贝德福德已经好多年了。我是在黑衣修士车站见到他的，完全是巧合。我至少有十多年没见到他了吧。他想拉我去酒吧坐坐，我告诉他我现在滴酒不沾了。之后我又向他解释我以前有酒精成瘾问题，还把以前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不抽烟不喝酒，已经有好几年了。”

这番话对诺拉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不过她只是点点头。乔继续说道：“你也知道，自从妈妈去世后，我自己弄得一团糟。我猜当时莱文肯定在想：‘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人很好，没有大惊小怪。现在他是一个摄影师，有时候也做点和音乐有关的兼职。他没有继续搞摇滚乐，只是闲时帮人打碟——就是做DJ。你还记得很多年前我和他一起组建的那个乐队吗，迷宫乐队？”

现在诺拉可以轻而易举地装出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哦，对哦，迷宫乐队。当然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虽然我们的乐队很垃圾，我唱歌也唱不好，不过我觉得乐队散伙之后他还是难过了好久。”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迷宫乐队发展下去可能会走红？”

乔笑了，他的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哀伤：“没想过，这可说不好。”

“或许你们的乐队还需要多加人手。我以前经常玩爸妈给你买的电子琴。”

“当真？你哪有时间玩电子琴？”

这是与音乐无缘的人生，是与她所爱的书籍无缘的人生。

但这也是她与哥哥相处融洽的人生，是她没有让哥哥失望的人生。

“不管怎么说，莱文也问你好。他想知道你近况如何。他工作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一站路，他想要赶过来看你演讲。”

“什么？这真是……我希望他还是别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他这个人。”

乔皱皱眉头：“当真？我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不过莱文还好啦，他人不错。或许他以前有点颓废，不过他现在似乎振作起来了……”

诺拉感到不安：“乔？”

“怎么了？”

“你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当然知道。”

“那时候我在哪儿？”

“什么意思？你今天还好吧？那些新药有用吗？”

“药？”

她查看自己的手提包，开始在里面翻找。她在包里找到一盒抗抑郁药，一颗心不禁沉了下去。

“我只是想知道在妈妈去世前，我经常陪在她身边吗？”

乔眉头紧皱，他和原来那个乔没什么两样，还是看不透自己妹妹的心思，还是想逃避现实。“你也知道当时我们不在她身边，整件事发生得太快了。她没有告诉我们她病得有多重。她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保护我们，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听我们劝她戒酒。”

“戒酒？妈妈酗酒？”

乔脸上的忧虑之色变得更重了：“小妹，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自从那个叫纳蒂亚的女人出现之后，妈妈每天都喝整整一瓶酒。”

“哦，当然了，我记得。”

“再加上你那时候正要参加欧洲游泳锦标赛，她不想打扰你……”

“老天！我真希望当时我陪在妈妈身边。我们俩至少要有一个陪在她身边，乔，或许我们俩都应该……”

乔的一张脸突然冷下来：“你和妈妈从来都不是很亲近，对吧？你为什么突然……”

“后来我跟她变亲近了……我是说，我本可以……”

“你变得不像你自己了，你可把我吓坏了。”乔说。

诺拉点点头：“没错……我只是……你说得没错……我想是因为那个药……”

她想起妈妈在临终前的最后几个月曾经对她说：“我不知道没有你的话我该怎么办。”或许她也对乔说过同样的话。然而在这种人生中，他们兄妹俩都没有在妈妈去世时陪在她身边。

这时普利亚走进房间。她脸上挂着微笑，手里拿着手机和一块记事板。

“是时候上场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