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午夜图书馆  作者:马特·海格

诺拉倒吸一口气,强烈的感官刺激瞬间袭来。周围都是水和喧嚣。她张着嘴,呛了一口水。辣辣的咸味在嘴里弥漫。

她拼命伸长腿,想要够到池底,却够不着。她马上调整姿势,游起了蛙泳。

这是一个游泳池,一个户外的海水泳池,位于海边。海岸线上立着一块凸出的巨岩,这个泳池就是掏空巨岩后建成的。她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头顶艳阳高照,泳池的水冰凉冰凉的。不过水面之外颇为炎热,她觉得泡在这水里很舒服。

她曾经在贝德福德郡的游泳比赛中拿过同年龄女子组的冠军。

在全国青少年游泳锦标赛中,她曾经拿过同年龄组的两个冠军——自由泳四百米冠军和自由泳二百米冠军。她爸爸每天都开车送她到当地的游泳池训练,有时候是在上学之前,有时候是在放学之后。然而,当她哥哥拿起电吉他,扭动着身躯唱起了涅槃乐队的歌曲,她放弃了游泳,转而投入音乐之中。她自学成才,不仅能弹奏肖邦的乐曲,还能弹奏披头士和卡朋特乐队的经典歌曲。她开始写歌,而那时候迷宫乐队尚未成立,还只是她哥哥脑子里模糊的设想。

可是,她并没有完全放弃游泳,她只是不喜欢游泳带来的压力。

她游到池边,停下来,四处张望。她看到远处低矮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海滩,海滩划出一个半圆,仿佛正在欢迎海水涌进来舔舐沙滩。而沙滩再往内陆延伸是一片绿地公园,公园里种满了棕榈树,遛狗的人依稀可见。

公园后头则是一栋栋房子和一片片低矮的公寓楼,车流从一旁的公路上穿梭而过。她曾经见过拜伦湾的照片,可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拜伦湾。虽然说不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可她能感觉到这里的建筑物更加密集。这里同样是个冲浪胜地,但都市气息也很浓郁。

她把注意力转向这个游泳池。她看到一个男人一边调整自己的护目镜,一边朝她微笑。她认识这个人吗?处于这种人生中的诺拉会欣然接受这微笑吗?她实在摸不着头脑。作为回敬,她只得露出一抹礼貌的浅笑。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拿着陌生货币的游客,不知道该给多少小费才合适。

一个女人朝她游过来。她年纪稍大,戴着一顶泳帽。

“早啊,诺拉。”那女人边游边说。

这声招呼表明诺拉是这里的常客。

“早啊。”诺拉回应道。

为了避免陷入尴尬的谈话中,她只得朝大海望去。一群早起的冲浪者散落在大海里,看上去就像几个小黑点。他们驾着冲浪板向前冲去,去迎接那蔚蓝色的海浪。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这意味着她的澳大利亚人生前景光明。她看看表——那是一块廉价的卡西欧表,颜色是鲜亮的橙色。她满怀憧憬:一块充满元气的手表或许意味着幸福的人生?现在是早上九点。除了手表之外,她的手腕上还套着一条塑料腕带,上面挂着一把钥匙。

看来这个诺拉的习惯就是每天早上来到这个海边的户外泳池游泳。她不禁纳闷:我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她满怀期盼,在泳池里搜索伊芷的身影,却遍寻不着。

她又游了一会儿。

之前她喜欢游泳,是因为游泳可以让她隐匿自己。在水里,她可以心无旁骛,什么都不想。学校和家庭带来的所有烦恼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她认为游泳和其他艺术一样,都是一种“关于纯粹的艺术”。你对一件事情越专注,杂念就越少。你仿佛不再是自己,而是与你专注之事融为一体。

可是手臂和胸口的阵阵酸痛让诺拉难以聚精会神继续游泳了。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游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时候离开游泳池了。她看到一块标示牌:勃朗特海滩游泳池。她隐约记起丹恩提到过这个地方。丹恩在大学毕业后的间隔年去了澳大利亚,曾经和她提起这个地方。这个地名很好记——勃朗特海滩,只要想象一下站在冲浪板上的简·爱[经典作品《简·爱》的作者是夏洛蒂·勃朗特。]就不会忘了。

可是这让她更加疑惑了。

勃朗特海滩位于悉尼,并不在拜伦湾一带。

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在这种人生中伊芷并没有去拜伦湾;其二是诺拉并没有和伊芷在一起。

她发觉自己的皮肤被晒成浅褐色。

眼前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放在哪儿。这时她想起了手腕上那条挂着钥匙的塑料腕带。

钥匙上写着“57”,看来她的储物柜号码是57号。她来到更衣室,找到那个矮墩墩的方形储物柜,打开柜门,取出衣服。她发现处于这一人生中的诺拉喜欢颜色鲜亮的衣服,挑选手表的品味也是如此。储物柜里有一件菠萝印花的T恤,一个丰饶角[起源于希腊罗马神话,在西方文化中象征着丰饶富裕。]里满满地装着菠萝;还有一条粉紫色的牛仔短裤和一双格子花纹的懒人鞋。

这个诺拉到底是干什么的?难道她是一个儿童节目主持人?

柜子里除了防晒霜和木槿花色的唇彩之外,没有其他的化妆品了。

她穿上T恤。这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些疤痕,不禁纳闷这是不是自残留下的伤痕。在她肩膀下方还有一个文身,图案是浴火重生的凤凰。那个文身很难看。显而易见,处于这种人生中的自己没什么品味。可是话说回来,有无品味和幸不幸福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穿好衣服,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和“成婚后经营酒吧的人生”比起来,她在这一生中使用的手机型号更老。幸好她可以用指纹识别解锁手机。

她离开更衣室,沿着海边的一条小径前行。天气很暖和,四月的太阳泰然自若地悬在空中,散发着光芒。或许在这样的天气里,人生也会自然而然变得更美好。和英格兰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更富生机,更具活力,更加色彩斑斓。

她看到一只鹦鹉。那只鹦鹉披着蓝黄相间的羽衣,立在一张长凳上,两三个游客正在和它合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看样子刚冲完浪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杯橘子汁,对她微笑:“早上好。”

这里和贝德福德完全不同。

诺拉感觉自己的脸正在起变化——她竟然面露微笑,这可能吗?那是自然流露的微笑,不是投人所好故意挤出来的微笑。

之后,她看到一堵矮墙上的几处涂鸦。其中一片涂鸦写着“整个世界着火了”,另一片涂鸦写着“一个地球,一次机会”。这时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没错,她可以选择不同的人生,可无论哪种人生,都发生在同一个地球之上。

她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离开游泳池后该去哪儿,可是她体验到自由自在的感觉。她只是单纯地活着,无须按别人的期望行事,就连自己的期望都可以置之不理。她一边走着,一边在手机上打开谷歌,在搜索栏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加“悉尼”,等着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搜索结果,抬头就看到一个人正沿着小路朝她走来。那人五短身材,皮肤晒得黝黑,眼里流露出和善,脸上带着微笑,稀疏的长发随随便便梳成一条马尾辫,身上衬衣的纽扣也没有扣好。

“嗨,诺拉。”

“嗨。”她也回了一句,试图掩盖自己嗓音中的迷惘。

“今天你什么时候开始?”

她该怎么回答呢?“哦,该死!我完全记不得了。”她说。

那人笑了,不是哈哈大笑,只是心知肚明的笑容。看来这个诺拉生性健忘,别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看了一眼轮值表,好像是十一点吧。”

“早上十一点?”

目光和善的男人又笑了:“你最近抽了什么烟?弄得五迷三道的?给我也来点。”

“啊,没有。”诺拉僵硬地回了一句。“我没有抽烟,只是没吃早饭。”她说。

“好吧,下午见……”

“好,老地方见……那是在哪儿来着?”

那人笑了笑,微微皱眉,继续往前走。或许她在悉尼附近的一艘观鲸游艇上打工,或许伊芷也在那儿呢。

诺拉不知道她(或者她们)住在哪儿,在谷歌上也搜不到什么。不过她觉得朝远离海滩的方向走应该没错。或许她就是当地人,或许她以前来过这儿。在游泳池的咖啡馆外停放着一些自行车,说不定其中有一辆就是她的。她在小钱包和口袋里翻找,想看看有没有自行车钥匙,却只找到了一把房门钥匙。没有汽车钥匙,也没有自行车钥匙,这么看来,她不是走路来的,就是坐公车来的。那把房门钥匙上没有任何信息。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低头翻看手机里的信息,任由太阳将她的后颈晒得火辣辣的。

那些人名她都不认得。

艾米、罗贺里、贝拉、露西·P. 凯米拉、鲁克、露西·M……

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通讯录里有一条只是简单地标示着“工作”,不过也没什么帮助。这个“工作”最近发来的一条信息是:“你在哪儿?”

她在通讯录里发现一个她认识的人名:丹恩。

她点开丹恩最近发来的信息,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丹恩的信息是:

嗨,诺拉!在澳大利亚这个奇幻乐园里你过得还好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你已经听得耳朵起茧,或许会让你不自在,可我还是要说。有天晚上我梦见我们的酒吧,那真是个美妙的梦!我梦见我们俩过得好幸福。先不管这个离奇的美梦,我想说的是:猜猜看五月份我会去哪儿?正确答案是——澳大利亚!我已经有十多年没去那儿了。我去那儿是为了公事,现在我为一家澳大利亚采矿公司工作。我很想知道你近况如何,如果你有空,能一起喝杯咖啡就更好了。丹。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她几乎要笑出来了。她赶紧用咳嗽声掩盖笑声——为什么要掩饰?仔细想想,或许她还是没能适应现在这种人生。她心想:不知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丹恩这样的人?他们对还没到手的东西朝思暮想,一旦弄到手又心生厌弃。他们关于幸福的美梦只是虚妄,只是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被丹恩们引入歧途,被他们推进那个虚妄的陷阱之中?

看来这个诺拉唯一使用的社交软件是照片墙,可她也只是在那上面贴了一些诗歌的图片而已。

她翻看其中一首:

她的每一寸躯体都在脱胎换骨。

学校里的嘲笑,

和长辈的忠告,

如同刀子,

让她的旧皮囊簌簌剥落。

这些已经成为过去,

为朋友感受到的伤痛,

也如逝水东流。

她收拾起旧皮囊的碎片,

如同拾起片片木屑,

把它们作为燃料,投入火中。

火熊熊燃烧,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永远。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一首诗。接着她翻看电子邮件,找到一封寄给夏绿蒂的信件。夏绿蒂曾经是弦理论乐器店的员工,也是诺拉在那里唯一的朋友。她自有一种粗俗的幽默感。她是一个横笛手,她所属的乐队是专门为苏格兰共乐会伴奏的。之后她搬到苏格兰去了。

她翻看那封电子邮件:

嗨,夏绿蒂!

希望一切安好。

很高兴听到你的生日聚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我为自己无法参加而感到遗憾。悉尼这边阳光灿烂,岁月静好。终于搬到新家了,就在勃朗特海滩旁边,那海滩很漂亮。这一带有很多咖啡馆,风景很迷人。我还找到一份新工作。

每天清晨和傍晚我都去海水泳池游泳,在阳光下喝一杯澳大利亚红酒。生活真美好!

发信地址: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2024,勃朗特市达令街2/29号

---发信人:诺拉

有点不对劲。感觉这封信有点矫揉造作,语气中隐约透出一种陌生的疏离感,感觉就像是写给一个许久不联系的亲戚。“这一带有很多咖啡馆,风景很迷人”……感觉就像旅行社推荐行程时的腔调。她从来不会和夏绿蒂这么说话——事实上,她和任何人都不会这么说话。

这信里也没有提到伊芷。“终于搬到新家了。”谁搬到新家?是“我”还是“我们”?夏绿蒂认识伊芷,为什么没有提到她?

她很快就能发现事实的真相。二十分钟后,她站在自己公寓套房的玄关里,看着准备丢弃的四大包垃圾。公寓的客厅狭小压抑,沙发破旧邋遢,一股淡淡的霉味在空中弥漫。

墙上贴着一幅电子游戏《天使》的海报,咖啡桌上摆着一支电子烟,电子烟上贴着一张大麻叶的贴纸。一个女人坐在电脑前,瞄准一个个僵尸,一枪爆头。

那个女人的短发染成蓝色。在那一刻,诺拉以为她就是伊芷。

“嗨。”诺拉打声招呼。

那女人转过头——不是伊芷。她睁着惺忪的睡眼,表情空洞,仿佛她杀死的僵尸最终附着在她的身上。或许她是个正派的体面人,可是诺拉在原先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她。

那女人微微一笑:“嗨,那首新诗怎么样了?”

“哦,还行吧,还不错,挺好的,谢谢关心。”

诺拉感觉有点头晕目眩,她在公寓套房里走来走去。她随手打开一扇门,结果发现那是浴室。她不想上厕所,可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于是她走进去,关上门,洗洗手,看着盥洗池里的漩涡呈顺时针旋转——和北半球正好相反。

她看看淋浴喷头,又看看浴室的浴帘。那暗黄色的浴帘肮脏邋遢,很有学生宿舍的感觉。学生宿舍?这间公寓给她的感觉正是如此。在这种人生中,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可她还过着学生一样的生活。她看到盥洗池边放着抗抑郁药。她拿起来,看到贴在药盒上的处方笺写着她的名字:N. 希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看到那些伤痕。她想从自己的身上找到解开谜团的线索——这种感觉真是太诡异了。

在垃圾桶旁的地板上有一本《国家地理》,封面是一张黑洞的图片,和她在另一种人生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就在昨天,身处世界另一头的她也看到了这本杂志。她意识到这本杂志是她的。她向来喜欢阅读这本杂志。有时候如果她觉得《国家地理》的电子版不能很好地体现所刊照片的美妙之处,她会一时兴起买一本纸质的。直到现在这个习惯都没有改变。

她想起十一岁的时候曾经在爸爸订阅的某一期《国家地理》上看到几张斯瓦尔巴特群岛的照片。那个群岛隶属于挪威,位于北冰洋中。那个地方看起来广漠空旷,渺无人烟,却蕴含着一种凛然的威势。杂志中的一篇文章提到一些科学探险家正在那里度过夏天,进行某种地质学研究。她不禁感到好奇:如果她像那些科学家一样,待在这样一个地方,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把那几张照片剪下来,后来那些照片被她贴在卧室里的留言板上。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她在学校里努力学习科学和地理,梦想着以后能和文章里的科学家一样,在冰封雪覆的大山和峡湾中度过夏天,看着海鹦鹉从头顶飞过。

但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她读了尼采的《善恶的彼岸》,这让她认为,只有哲学才能为她突然袭来的精神危机提供解答。除此之外,她发现自己更想成为一个摇滚歌星,成为科学家的梦想只得退居其次了。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回到那位谜一样的室友身边。

诺拉坐在沙发上,一边等待一边观察,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人操纵的阿凡达被一枪爆头。

“去你妈的,鬼脸僵尸!”女人对着屏幕兴致勃勃地大叫大嚷。

女人拿起了电子烟。诺拉纳闷她和这个人到底熟到什么程度。她假定她们俩是室友。

“我在想之前你说过的话。”那女人说。

“我说什么了?”诺拉问道。

“就是养猫的事情,你还记得吧,你想照顾那只猫?”

“哦,当然了,我记得。”

“这主意实在是糟糕透顶。”

“是吗?”

“你想想,那可是猫耶。”

“猫怎么了?”

“它们身上有寄生虫,叫作……弓什么虫。”

这个诺拉知道。她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在贝德福德动物救助中心帮忙,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一些跟猫有关的知识了。“弓形虫。”她说。

“对!就是弓形虫!我从一个播客节目里听来的……说是有人认为由各国亿万富翁联合起来的一个团体故意让猫染上这种病,这样他们就能让人变得越来越笨,最终统治整个世界。想想看,到处都有猫呀!我把这事告诉杰拉德,可他只是说:‘娇娇,最近你抽了什么烟?’我回答说:‘就抽你给我的烟啊。’然后他说了一句:‘好吧,我明白了。’接着他又告诉我关于蚂蚱的事。”

“蚂蚱?”

“是啊,你听说过吗?”娇娇问道。

“蚂蚱怎么了?”

“蚂蚱正在自杀,这都是因为它们体内有一种寄生虫。那种寄生虫就像是发育成熟的水生物,它们在成长过程中慢慢控制了蚂蚱的大脑。到后来蚂蚱会想:‘啊,我真喜欢水啊。’然后它们就一个个跳进水里死掉了。这样的事一直都有,不信你查查谷歌,搜索‘蚂蚱自杀’。不管怎么说,我的意思是那些精英们想通过猫来害死我们,所以你得离猫远点。”

诺拉不禁纳闷这种人生和她想象中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和伊芷一起,在拜伦湾附近的一条游艇上,对着雄伟壮观的座头鲸惊叹连连。可现在她却在悉尼,在一间臭气熏天的小公寓里,她的室友是一个阴谋论者,甚至都不让她接近猫。

“伊芷到底怎么了?”

诺拉这才意识到她大声说出了这个问题。

娇娇一脸茫然:“伊芷?你的老朋友伊芷?”

“是啊。”

“死了的那个?”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诺拉一时反应不及。

“啊,什么?”

“就是遇到车祸的那个?”

“什么?”

娇娇看起来一头雾水,电子烟冒出的缕缕白烟掠过她的脸庞。“你还好吧,诺拉?”她把电子烟递过来,“要不要来一口?”

“哦,不,谢谢,不用了,我还好。”

娇娇咯咯一笑:“换下口味嘛。”

诺拉拿起手机,登陆上网。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伊莎贝尔·贺许”[伊芷是伊莎贝尔的昵称。],点击“新闻”类别。

她找到了。网页上出现了一条新闻标题,标题下方是伊芷的照片——她的脸庞晒得黝黑,脸上挂着微笑。

英国籍女性公民在新南威尔士州道路交通事故中丧生

昨晚在新南威尔士州考夫斯港以南的太平洋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三人受伤。死者为三十三岁的女性,当时她驾驶着一辆丰田卡罗拉汽车,与反方向的一辆小轿车相撞。

经过确认,死者为英国籍公民伊莎贝尔·贺许。她在事故中当场死亡,死亡时间约为昨晚九点。当时丰田车里没有其他乘客。

据贺许女士的室友诺拉·希德说,当时贺许女士驾车从布里斯班赶回拜伦湾参加她的生日聚会。贺许女士最近开始为拜伦湾观鲸旅游团工作。

“我实在是太难过、太震惊了。”诺拉说,“一个月前,我们一起来到澳大利亚,伊芷打算在这里长住。她活力无限,生机勃勃,真是无法想象没有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她为自己找到的新工作兴奋不已。整件事真让人难过,实在是难以忍受,让人无法理解。”

另一辆车里的三人均在事故中受伤,驾车人克里斯·戴尔被空运至拜灵加的医院进行抢救。

新南威尔士警察局正在寻找该起事故的目击证人。希望目击者能主动提供帮助,配合警方询问。

“哦,天啊。”诺拉轻声自言自语。她感觉到一阵眩晕:“哦,伊芷。”

她知道在她全部人生中,伊芷都还活着——不,应该说在她大部分人生中,伊芷都还活着。然而,眼下这种人生却并非如此。可她感觉如此真实,她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悲痛。这种悲痛似曾相识,让她心存畏惧,其中还夹杂着丝丝愧疚。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状态,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工作”。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说起话来慢悠悠的。

“你跑哪儿去了?”他问道。

“什么?”

“半小时前你就该到了。”

“到哪儿?”

“渡轮码头呀,你在这儿卖票。我没拨错号吧?你是诺拉·希德,对吧?”

“是其中之一吧。”诺拉叹了一口气,慢慢退出这具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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