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诺拉回到午夜图书馆，那个目光狡黠的图书管理员根本没抬头看她，而是低头盯着她的棋盘。

“老天，这太可怕了。”

艾尔姆太太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这回你明白了，对吧？”

“明白什么？”

“你可以选择人生，可你不能选择结局。不过我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这回你的选择很明智，只不过那结局不是你想要的。”

诺拉仔细端详艾尔姆太太的脸，她是不是乐在其中？

“我为什么还要留在澳大利亚？”她说，“为什么在伊芷死后，我不回来呢？”

艾尔姆太太耸耸肩：“你深陷其中，悲痛欲绝，而且你还抑郁了。你也知道抑郁的滋味吧。”

诺拉当然知道。她想起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一篇关于鱼的研究报道。其实鱼比我们想象的更像人类。

鱼也会抑郁。科学家们用斑马鱼来做实验，他们把鱼放在一个鱼缸里，然后用马克笔在鱼缸的一侧画一条横线。抑郁的鱼一直待在横线以下，不过如果给它们喂食了抗抑郁药物百忧解，它们就会冲到横线以上，一直冲到鱼缸顶端，如同获得了新生。

如果没有刺激，鱼就会抑郁。它们毫无意义地漂浮在鱼缸中，如同失去了一切。

或许对于那种人生中的诺拉来说，一旦伊芷不在了，澳大利亚就是一个空空如也的鱼缸。她已经没有动力游到横线以上了。无论是百忧解还是氟西汀[氟西汀：一种抗抑郁药物。]，都无法让她重新振作。于是她就一直留在那里，和娇娇一起住在那间公寓里，直到不得不离开那个国家。

或许连自杀都太过主动了。在某些人生中，你只是随意漂泊，心如死灰，甚至不愿有所改变。或许大多数人生都是这样。

“就是这样，”诺拉大声说道，“或许我被困在那个鱼缸里了。或许在每一种人生中我都陷入困境，无法逃脱。我是说……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换到哪一种人生，海星始终是海星，不可能变成一个航天工程教授。或许……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不被困住的人生。”

“哦，我觉得你的看法不对。”

“好吧，那就让我体验一下那种不被困住的人生。那是什么样的？”

“不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吗？”

艾尔姆太太移动一个后，吃掉一个兵。之后她旋转棋盘：“老实说，我只是个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博学多识，他们能帮你找到合适的书，去往合适的世界。他们能找到最好的去处，就像是能让灵魂升华的搜索引擎。”

“说得不错，不过你还是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你在使用搜索引擎时也得知道该在搜索栏里输入什么词。有时候你得试好几次，才能想明白。”

“我没法坚持下去了，我觉得我做不到。”

“唯一的领悟之道就是体验人生。”

“我知道，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诺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意识到在这个图书馆里她竟然还能呼吸，这还真有意思。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回到了这具躯体之中，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是这地方绝对不正常，真正的她肯定不在这里，不可能在这里。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或目的，她都以某种方式存在于这座图书馆中，双脚踩在地板上，连重力都还在起作用。

“好吧，”她说，“我想试试成功的人生。”

艾尔姆太太发出不以为然的啧啧声：“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可用词还是不够精确。”

“抱歉。”

“你刚才说‘成功’，那成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挣很多钱？”

“不，不是……或许会挣很多钱吧，不过成功不能用金钱来定义。”

“那好吧，你说成功是什么？”

诺拉不知道成功是什么，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失败。

艾尔姆太太露出耐心的微笑：“你要不要再翻翻那本《遗憾之书》？你要不要回想一下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决定，让你离成功越来越远？”

诺拉马上摇摇头，就像一条狗抖落身上的水珠。她的情绪已经够低落的了，她可不想再面对那一长串的错误和过失。再说了，她对自己的遗憾了然于心。遗憾不是蚊子叮咬的肿包，不会慢慢消散。它们会一直困扰你。

“不，不是这样的。”艾尔姆太太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再为了自己的猫感到遗憾，对吧？你也不再为自己没有和伊芷去澳大利亚而后悔了。”

诺拉点点头。艾尔姆太太说得有道理。

她回想起在勃朗特海滩泳池游泳的感觉，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可真棒。

“在你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鼓励你游泳了。”艾尔姆太太说。

“没错。”

“你爸爸总是很喜欢带你去游泳池游泳。”

“能让他开心的事少之又少，而带我去游泳就是其中之一。”诺拉沉吟道。

对诺拉来说，游泳能让她获得父亲的赞许。除此之外，她喜欢待在水里。水里的世界是无声的，与充满父母吵架声的真实世界恰好相反。

“你为什么放弃了呢？”艾尔姆太太问道。

“我赢得比赛之后，大家开始关注我了。我不想让很多人盯着看，尤其是在穿着泳衣的时候。当你处于一个对自己身体很在意的年龄，被人那样关注可实在不好受。当时有人说我的肩膀长得像男孩一样宽。这当然是一句无聊的蠢话。可是在那种时候，你就是会为很多类似的蠢话耿耿于怀。青春期那段时间，我只希望自己能躲在大家的视线之外。当时他们给我起了个绰号叫‘鱼’，这并不是在夸我游泳游得好，只是因为我那时候很害羞。这也是我喜欢待在图书馆，却不喜欢在操场上玩耍的原因之一。或许这只是一件小事，不过能拥有那一片小天地真的对我帮助很大。”

“不要低估小事的重要性，”艾尔姆太太说，“你要始终记住这一点。”

诺拉回想自己的过去。她的青春期夹杂着羞涩和不得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难堪。两者混杂起来，让她深受其扰。尽管如此，她从来没有遭遇过校园霸凌，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哥哥是谁。虽然她哥哥乔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硬汉”，不过大家都认为他很酷，很有人缘，而他的亲妹妹自然也不会成为校园暴力的受害者。

诺拉接连在本地和全国的游泳比赛里夺冠，前景一片光明，但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堪重负。那些日复一日，游泳池里一圈一圈又一圈的训练，她再也无法忍受。

“我不得不放弃。”她说。

艾尔姆太太点点头：“放弃游泳几乎斩断了你和你父亲之间的亲情纽带。”

“大概吧。”

她想起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周日上午，父亲的车停在贝德福德休闲中心外面的停车场上，她和父亲坐在车里。她对父亲说她不想再参加游泳比赛了。现在她还记得当时父亲的表情——失望中夹杂着深深的挫败。

父亲对她说：“游泳能让你拥有成功的人生。你要成为摇滚歌星太不现实了，游泳才是你能牢牢把握在手里的机会。成功就在你面前。我相信只要你继续训练，你最终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父亲的话让诺拉很恼火，说得好像就只有走他选定的那条独木桥才能获得幸福，而她自己的人生选择就肯定是错的。但当时只有十五岁的诺拉还不明白，她将为此饱受多少遗憾的折磨，也无法体会父亲当时有多痛苦——距离梦想实现仅有一步之遥，几乎唾手可得，可她却放弃了。

诺拉的父亲的确是个难以相处的人。

对于诺拉的愿望、想法及所作所为，只要和游泳无关，他都会百般挑剔。诺拉甚至觉得只要面对父亲，她就会产生一种罪恶感，仿佛身负某种未被揭露的罪行。父亲原本是个橄榄球运动员，后来因韧带受伤而退役。他固执地认为整个宇宙都在密谋和他作对，而诺拉也参与了这个庞大的阴谋——至少诺拉觉得父亲是这么看她的。自从在停车场和他说了那番话之后，诺拉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父亲左膝伤痛的一部分，让他痛上加痛，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伤口。

或许父亲已经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他已经预见到遗憾会不断衍生，直到后来她整个人都被遗憾占据，成为一本《遗憾之书》。

“好吧，艾尔姆太太。我想看看如果我照爸爸的话去做，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的。在那种人生中，我努力训练，从来不会为训练开始得太早或结束得太晚而抱怨连天。在那种人生中，我每天都游泳，从没想过要放弃；我没有被音乐引入歧途，也没有写那些没有完成的小说。我专攻自由泳，并且为此放弃了一切。在那种人生中，我没有放弃游泳，我拼尽全力，只为了在奥运会中一显身手。帮我找到这样的人生吧。”

艾尔姆太太似乎对诺拉的长篇大论不以为意。她只是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思考如何击败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最喜欢的是车，大家总是盯着狡猾的后、马和象，对直来直去的车不太在意，可是最后将军的往往是车。它总是走直线，可是‘走直线’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诺拉意识到艾尔姆太太谈论的或许不仅仅是棋子。这时候书架又开始移动了，这一回的移动速度很快，快得像一列列火车。

艾尔姆太太解释说：“酒吧人生以及澳大利亚人生是与本源人生相近的人生，和这两种人生比起来，你这回想要的人生距离有点远。这涉及许许多多不同的选择，要沿着时间线回溯到更早的时期。因此，这本书摆在距离我们较远的书架上，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图书馆自有一套运行体系。”

书架的移动速度慢了下来。“啊，在这里。”这回艾尔姆太太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左手，一本书就朝她飞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好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去吧。”

诺拉接过那本书。书的封皮是清新的淡绿色，就像是酸橙的颜色。在她翻开第一页的那一刻，她发觉这一回她竟然毫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