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四处张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自己的床上。

她看看表：现在是凌晨零点一分。她开了灯。这完全就是她原来的人生，不过比原来更好，因为在这种人生中，伏尔泰会好好活着。伏尔泰，她的猫咪伏尔泰，真正的伏尔泰。

可是伏尔泰跑哪儿去了？

“福子？”

她爬下床。

“福子？”

她在公寓里找遍了，没有见到伏尔泰的踪迹。雨水拍打着窗玻璃——就连天气也和原来的人生一模一样。还没有拆封的抗抑郁药已经拿出来了，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电子琴立在墙边，一声不响。

“福崽？”

那盆丝兰和三棵微型仙人掌盆栽还摆在那里。书架上的书也没有变化：哲学书、小说、从来没翻开过的瑜伽运动手册、摇滚明星的传记、科普读物……还有一本老旧的《国家地理》，封面是一条鲨鱼；还有五个月前的一本《ELLE》，诺拉只是为了看其中的莱恩·贝利访谈。在那之后，她很久都没有买过新的杂志了。

猫粮碗还是满满的。

她四处寻找，叫着伏尔泰的名字。当她再次走进卧室，趴在地上朝床底张望时，她才发现它。

“福子！”

猫咪一动不动。

她的胳膊不够长，根本够不着。她只得推开床。

“福崽，过来啊，福崽。”她轻声叫道。

可是，当她的手一触到那浑身冰冷的猫咪，她马上明白了。悲伤和迷惘席卷而来，瞬息之间她已经回到了午夜图书馆，出现在艾尔姆太太面前。艾尔姆太太正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书。

“我不明白。”她对艾尔姆太太说。

艾尔姆太太一直盯着书页，继续阅读。“你不明白的事情可多了。”她说。

“我刚才说我想试试那种伏尔泰还活着的人生。”

“不，你刚才不是那么说的。”

“你说什么？”

艾尔姆太太放下书本：“你刚才说你想试试你昨晚没有让它跑出去的那种人生，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是吗？”

“当然了，完全不同。你看，如果你刚才说的是‘它还活着的那种人生’，我就会直接说‘不行’。”

“可是为什么？”

“因为那种人生根本不存在。”

“我以为所有人生都存在。”

“存在的是你可能拥有的所有人生。事实上，伏尔泰患有严重的……”她仔细查看那本书，“限制型心肌病，非常严重。这种病是先天性的，它注定会早早夭折。”

“可它是被汽车撞死的呀。”

“死在路边和被汽车撞死也是两码事，诺拉。在你的本源人生里，伏尔泰的寿命几乎算是最长的，仅次于你刚才体验过的那种人生。在刚才那种人生里，它在三个小时前死去。它在早年历尽苦难，可是你养它的这段时间就是它猫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伏尔泰也有很多猫生，在其中大部分猫生中它过得更惨，我说的可是实话。”

“之前你都不知道它的名字，现在你又怎么知道它得了那种限制型……什么病？”

“我知道它的名字。而且那不是‘之前’，就是现在，不信看看你的表。”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问你的猫叫什么名字，我可从没说过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你明白其中的差别了吧？我只是想让你亲口说出它的名字，这样你就能有所感觉了。”

诺拉因恼怒而浑身发烫：“可是这样更糟！你明明知道伏尔泰会死，还把我送进那种人生！伏尔泰真的死了，什么都没变。”

艾尔姆太太的眼睛闪了一下：“不，是除了你什么都没变。”

“什么意思？”

“你不再把自己看作一个失败的猫饲主了。你照看它，给它最好的关爱。它爱你，你也爱它。或许它不想让你看它死去。你也知道，猫是有灵性的，它们会意识到死亡即将来临。它跑到外面去是为了面对死亡，它一直都知道。”

诺拉仔细琢磨这几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她并没有看到伏尔泰的尸体上有什么外伤。她只是和艾许一样，仓促间得出结论：一只猫死在路边，那它的死亡很可能是行走在路上的东西引起的。如果一个外科医生会这么想，一个不懂医学的外行当然也会这么想了。三下五除二，他们就认定伏尔泰是被汽车撞死的。

“可怜的福崽。”她哀伤地说道。

艾尔姆太太微微一笑，仿佛一个老师看到自己的学生对功课有所领悟。

“它爱你，诺拉。你给予它最好的照料。现在看看《遗憾之书》的最后一页。”

诺拉发现自己正跪在地板上，那本《遗憾之书》就在她身边的地上。

“我不想再翻开那本书。”

“别怕，这回更加安全，只要看看最后一页。”

诺拉翻开最后一页，她看到最后一条遗憾——“我因没有好好照看伏尔泰而后悔”——渐渐淡去，最终从书页上消失，就如同一个隐入浓雾中的陌生人。

在情况变糟之前，诺拉赶紧合上书。

“明白了吧？有时候那些遗憾未必与事实相符，有的遗憾不过是……”她搜寻合适的字眼，最后终于找到了，“不过是一堆臭狗屎。”

诺拉回想自己读书的时候，真正的艾尔姆太太有没有说过“臭狗屎”这种粗话？她很肯定自己从没听到过。

“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你知道伏尔泰无论如何都会死去，你为什么要我去尝试那种人生呢？你可以告诉我呀，你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并不是一个糟糕的猫饲主。你为什么不说呢？”

“诺拉，那是因为有的时候，唯一的领悟之道就是体验人生。”

“听起来很难理解。”

“坐下来吧，”艾尔姆太太对她说，“坐在椅子上。你老这样跪在地上也不好。”诺拉转过身，看到身后有一张椅子。之前她根本没有看到这张椅子。椅子古色古香，看起来应该是爱德华时期的风格：红心木制成的框架，皮革椅面上点缀着拉扣，一侧扶手上还配有一个铜质小书架。“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她说。

诺拉坐下来。

她看看自己的电子表。无论她等多久，电子表上的数字依然没有变化，还是午夜零点。

“我不喜欢这样。一种悲惨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风险，去经历其他的悲惨人生？”

“随便你。”艾尔姆太太耸耸肩。

“什么？”

“那你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那么多种人生环绕在你周围，在书架上等着你，而你虽然身处图书馆中，却不愿选择其中的任何一本。”

诺拉意识到艾尔姆太太正在和她玩某种游戏，现在她决定玩下去。

“那好吧。”

诺拉站起来，而艾尔姆太太又拿起了那本书。

诺拉心想：艾尔姆太太可以翻阅那些书，却不会陷入那种人生中。这实在是不公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准确地说，一分一秒都没有流逝，时间停滞不前。

在这里，诺拉不会感觉到饥饿、口渴或疲惫，不过她还是会感觉到厌倦。

时间停滞不前，然而诺拉对自己人生的好奇心却愈燃愈烈。想想看，如果你身处一个图书馆中，你能克制住自己，绝不从书架上取下任何一本书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些人生的内容，那你为什么不为我挑一种好的人生呢？”诺拉突然问道。

“这个图书馆可不是这样运作的。”

诺拉又想到一个问题。

“在大多数人生中，现在的我在睡觉，对不对？”

“在很多人生中的确是这样。”

“然后会发生什么事？”

“你睡觉，然后你在那种人生中醒过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如果你真的着急，你可以选择一种‘现在并非睡眠时间的人生’。”

“什么意思？”

“现在，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晚上，对吧？”

“什么？”

“你可能存在于无数个宇宙之中。那么在这些宇宙中，你所处的空间难道都是遵循格林尼治标准时间的吗？”

“当然不是。”诺拉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引入圈套，正准备选择另一种人生。她想起照片上的座头鲸，想起自己还没回复伊芷的信息。“我想和伊芷一起去澳大利亚，我想体验那种人生。”

“很好的选择。”

“怎么了？你是说这是美好的人生？”

“我可没那么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选择越来越明智了。”

“那是不是糟糕的人生？”

“我也没那么说。”

书架又开始移动，几秒之后就停了下来。

“好了，就在这儿。”艾尔姆太太说着从倒数第二层书架上取出一本书。这些书几乎都一模一样，可她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清楚。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把那本书递给诺拉。她的举动中透着慈爱，仿佛她给诺拉的是一件生日礼物。

“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诺拉犹豫了。

“如果我死了呢？”

“抱歉，你说什么？”

“我是说在另一种人生里，我在今天之前已经死去——这样的人生肯定很多吧。”

看起来艾尔姆太太被她勾起了兴致：“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呃……是啊，不过……”

“没错，在无数种人生中，你死于今天之前。你死于车祸，死于用药过量，死于溺水，还有一次死于食物中毒；你死于一口苹果引发的窒息，死于一块饼干引发的窒息，死于一口素食热狗引发的窒息，死于一口非素食热狗引发的窒息；你死于每一种你可能染上的疾病……在这些人生中，你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任何时刻死去。”

“那么我会不会一翻开这本书就死掉？”

“不，不会马上死掉，不会像伏尔泰那样。这里有的只是人生，也就是‘生’。我的意思是说，或许你在某种人生中死去，不过在进入那种人生之前你不可能死去。这里可是午夜图书馆，不是鬼魂图书馆，也不是死尸图书馆。这个图书馆拥有各种可能，而如果人死了，什么可能性都不存在了。你明白了吗？”

“大概吧。”

诺拉看着递给她的那本书。松绿色的皮面质感柔滑，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我的人生。这书名实在是毫无意义，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翻开那本书，看到一张空白页。她翻过空白页，看着下一页，心里纳闷这回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她看到一行字：和往常相比，今天的游泳池更加热闹……

转眼之间，她就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