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四海  作者:王安忆

修国妹的弟弟修国华,家里叫作小弟,晚她一年半。因再过一年半又有了修小妹,母亲要哺乳,就把他交给大的了。修国妹七岁上小学,他只五岁半,也跟着去学校。乡下的小学,有一半是托幼,家中管不及的孩子,送去消磨时间。

他们是住校,男女不分横排睡一张大床,因为挤,也因为铺盖不足,都打通腿,姐弟俩就合被窝。爹妈走船,十天半月看不见人。那小的白天还好,有许多事情分散注意,到夜里想起爹妈,直哭直哭,怎么哄也哄不住,招来许多嘲骂,被叫作“哭死宝”。大的自然不依,一句回十句,一人对十人,那张利嘴便是此时练成的。

后来上到三四年级,学校翻了房子,分出男女宿舍,她的被窝进来小妹,出去小弟。刚治好的夜哭症又发作了,这一回是哭姐姐。修国妹就隔墙骂,骂那些耍笑他的人,直骂到小学毕业。大的二的上公社中学,剩下最小的。

这修小妹是另一个路数,不单自家姐姐,天下人都是她姐姐。来到不久,已经钻过所有姐姐的被窝,让所有姐姐梳过小辫。哥哥姐姐走,她非但没有眷恋,反是窃喜,因为自由了。姐姐要管束她,哥哥呢,让她难堪,被叫作“哭死宝的妹妹”。她不像姐姐那样反击,而是回避,撇清关系,佯装没感觉,表示“哭死宝”是“哭死宝”,自己是自己。一方面,是和兄姐分开长大,难免感情疏离,再一方面,独享父母照顾,多少有些自私。

总之,他们三个,合力看,上面两个亲,底下一个独。分开说,则两头强,中间弱。整体上是平衡的。

“哭死宝”却也有自己的优势,读书。若非此长,即便姐姐扶助,也难立足。少年人群是个蛮荒社会,遵循丛林原则,弱肉强食。学习毕竟是校园生活的主流,就可出奇制胜。在乡下小学里并没显出山水,男孩都是后发,他又比人小一岁半年纪,走路都不稳,铅笔握得住吗?只能勉强跟上,不至于脱班。到了初中,情形大改,每学期考试都往前排几位,初中三年级便名列第一,免试晋级高中。

这时节,姐姐回船上帮父母干活,小妹小升初——这也是修国妹的主张,如他们这样吃水上饭的人家,要想在岸上谋个立足之地,读书是个途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村里也派到学生落户,大多是颓然的,偷鸡摸狗,糟践庄稼,乡人们都以为堕落不可救。修国妹看到的恰恰是,这些人另有一种命运,他们迟早回去城里,展开前途。修国妹自诩读过书的人,比周围人有眼界,晓得天地的广大,人在里面的小,唯其如此,才会有机缘。虽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走过去,说不定哪一时迎面撞着。可不是吗?她遇着了张建设。

小妹其实不是读书的材料,可她喜欢集体生活的热闹,也受集体欢迎,属社会型人格,和小弟分处两极。他们长得不像,很少有人认出是兄妹,没人喊小妹“哭死宝的妹妹”。事实上,“哭死宝”的诨号没人知道,现在叫的是“白先生”。他长得白,船上人很少见这样的白皙,一个男孩生成瓷样的皮肤,简直是浪费,所以,这“白”字里就有一点戏谑。“先生”则是同学们封的,老师有事外出,常常让他替班上课。开始也有剽悍的男生欺他,也曾哭过,但老师不依。高中的男生站起来和男老师一般高,有时候就要讲武力,面对面地开打,几次过后,便怵了。

“白先生”的地位渐渐成为公认,小妹不再回避亲缘关系,还特特告诉人们,“白先生”是哥哥,虽然从不称他哥哥,总是“小弟小弟”地叫。这就换作“白先生”躲她,严格说,躲她身边一双双眼睛,那眼睛都会逼人的。女孩子通常早熟,又盛行一种风气,和高中生交朋友。“白先生”可说学校的精英阶层,长得好,还是同学的哥哥,正合乎戏文里的风月情节。“白先生”上面的姐姐,下面的妹妹,都是强势的人,使他格外对女性生畏。面对小妹一帮同学,真有羊入虎口的意思。这场追逐中,小妹最得意,既有脸面,又有实惠,因都来巴结她,争相做她挚友。她有意无意地,拿哥哥做人质,索取好意,心里却清楚“白先生”的斤两,无论表面多么风光,终是个无害无益的家伙。

小弟高三毕业,正逢全国恢复高考,考进了省城的工业大学。积压十年的考生一并拥入高等学府,他是应届,又早读书,班上最年长的那个,差不多生得下来他。“白先生”自然做不成了,即便同学,他们这些小的,也属籍籍无名之辈。

一九七七、七八年的校园,是“文革”前初高中,人称“老三届”的天下。从动荡年代过来,经历社会实践,抱着改变现实的激情,书生造反,只在务虚。于是,创建社团,组织论辩,出报出刊,演戏演剧,一时间风生水起,如火如荼。小弟们插不进嘴也插不进腿,走道都是擦边,除去课业别无其他。

这样的边缘状况,到了大三大四,逐渐起了变化。还是那句话,校园生活终以向学和求知为主流,也意味着教育回归正途,修国华有点脱颖而出的意思了。乡镇中学的头名状元,在来自全国的生源中,至高不过中游,头年打基础,次年起跳,第三年便腾空而跃。他的专业是电气工程,任课老师建议他考研,转计算机方向。其时,计算机在中国还在普及阶段,国外已经呈现新业态。小弟的学习禀赋,体现在专一,他特别能够集中注意力,亦步亦趋地进到深处,却不太具备联想的能力,触类旁通。简单说,就是路子窄。老师的建议确实挺有针对性,拓展知识领域,改造思维模式,同时呢,也指出下一步的目标。这靠他自己是想不到的。

暑假回家,姐姐结婚,他第一次见到张建设。他又拔了个子,姑舅两人站在一起,舅子高出半掌,体魄上,却不及姑爷的半身。细长的身条,脸更白了,架着副眼镜,比姚老师的新款。张建设暗想:不像修国妹的弟弟,倒像儿子!小弟则觉得姐夫和姐姐很配,都是有力气有主张的人,罩得住自己。

下一年,小弟本科毕业。因本校的计算机专业是新创,程度有限,还是老师做主,放弃直研,引荐报考隔省的大学研究院。通过卷试面试,顺利录取。过完暑假,即去就学。本可以走水路,开自家的船,沿途有几个货点,方便接应,还可看风景,好比古人赶考。但多年读书,也许用脑过度,或是环境影响,逐渐养成晕船的毛病。听起来挺奇怪,水上人家的孩子不服水。因为这个,他连续几个寒暑假不回家。修国妹结婚,回来了,是住在书记大伯家里。所以,就改陆路。

去省城上学,是修国妹送的。这时候不巧,舟生未满百日,挂在奶头上,就由张建设出勤。小妹自听说有南京之行,便一径闹着也要跟去。大人都不同意,是从盘缠计算,节俭里过来,眼下的日子都觉得造孽了。

修国妹一向以为这个妹妹和他们两样,有“街华子”的浮浪,不是根性里带来的,而是风气所致。她和上面两个相差没几岁,可就这几岁里社会转变,从不足走向有余,是好事情,却也让人不安。内地镇市的物质世界尚可估量,省城就难说了。小妹多次起意到合肥看小弟,都被扼制住了,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肯罢休。多少出于无奈,修国妹转念想,到大学里走一走,或许激发上进也不定。小妹很聪敏,即便心思不在读书,也混到居中。其实呢,还是宠溺心作祟,在她眼里,弟弟妹妹永远长不大。有了舟生,自己做了母亲,照理他们也长了辈分,可却相反,一并做了她的儿女。最后,就站到小妹这边。

张建设对大学不熟,内心难免生畏。舅子是只能人帮,不能帮人,有小妹一同探路,总归踏实些,却又不好忤逆岳父母。等修国妹态度出来,事情就定了。

这三个人搭长途车到蚌埠,天已向晚。先在火车站看班次,买第二日的票。离开售票处,站在马路牙子上。张建设想吸支烟,就有女人拥上来,拉他们住店和吃饭。走过两条街才算突围,剩下零星三四,尾随两个路口不见了。

张建设知道凡车船码头都是法外之地,有不可测的危险,宁愿走远,到中心城区住一家大宾馆。他们一行都没进过宾馆,一推门,迎面而来几个外国人,以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张建设撑持着率先往里走,那一伙人不及后退,差点让行李箱绊了。后面两个小的紧跟,小妹差不多是从对面人的腋窝底下过去的,只听一阵“索来索来”的疾呼。此时,却又迈不开腿了,光从上下左右照射,隐隐地传来音乐,水晶宫一般。

恍惚中,有人引他们到服务台前,里外的男女也都是水晶人似的,闪闪烁烁。办好手续,乘上电梯,升、升、升、停,门打开。声光电收起,地毯上的栽绒发出一层薄亮,却是又深又软,把脚步声吃进去。在静谧中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刻着号码。三人分作两间,张建设和小弟一屋,小妹自己一屋。

各自收拾了再聚一起,商量吃饭的事。张建设问弟妹们,“索来索来”什么意思,是不是责怪他们无礼。两个小的告诉说,恰恰相反,是向他们说“对不起”。张建设说:那还是咱们失礼了!

说一会儿话,便出门乘电梯下楼。适应的缘故,大堂里的灯光不像起初那么炫目,玻璃门外则一片灯海,车和人行在其中,都带了一束光似的。沿街走去,挑一家门脸敞阔、挂红灯笼的。果然轩敞得很,横竖排开,几乎有上百张桌,因是现烫现吃,就可从容照应。铁镬子嵌在桌面里,隔成太极图似的两半,分红汤和白汤,名为鸳鸯火锅。张建设点了牛羊肉,鱼虾海鲜,再加各样蔬菜,粉丝面条,又格外端上七八种蘸料。

小弟心生不安,问姐夫花多少钱,张建设说,钱挣来就是为花的,重要的是物有所值。小妹说声“吃”,便下了筷子。他喜欢热辣辣的红锅,小弟却沾不得星点,只在白锅里涮。小妹则红白锅穿梭来回,小弟就嫌她混淆了辣和不辣。小妹不理会,兀自左右互动。于是招来服务员加一双筷子,令小妹分食,这才安定局面。

同行不出一日,张建设已经领教这一对姨舅被惯得不轻,一个不经事,另一个专惹事,到社会上去,各有各的难为。他并不生嫌隙,倒是羡慕有父有母的孩子,不像他们兄弟,茕茕孑立。张跃进去部队已经三年,还未探亲一回,平时不怎么想起,想起就有一股辛酸,好在热气遮脸,花了眼睛,慢慢地,喉头的堵下去了。

吃完肉菜,下一束挂面,七分熟捞起,拌进佐料,再喝两碗汤,盘碗都干净了。结账离桌,走出门,凉风兜头吹来,一身透汗,脚下轻快,就在街上漫走。不知不觉中,转上岔路,路灯逐渐稀疏,终至全无,倒也不见得黑,因为有天光。两边的房屋矮下去,路也宽阔了。风鼓荡起来,却是湿润的,就有点沉,贴着人的脸和身子。前面绰约断续的灯亮,横陈一道高堤,越走越近,只看见大柳树间拉着电线,缀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珠子,底下一溜摊位,衣服鞋袜,日用百货,南北干鲜。接着一段小吃铺,自己捡了鱼肉蔬菜,过了秤,交给掌厨的,或煎或炒,或汆或烤,热火烹油的,十分蒸腾。走过去,又是衣服鞋袜。

小妹走不动了,眼巴巴地来回看。暗夜里的灯本来就有一种诡谲的色彩,光影交错中的织物,花团锦簇,真仿佛羽衣霓裳。和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展示不同,一是量多,二是款式奇异。摊主大多态度倨傲,不在乎买卖,其实志在必得。像小妹学生模样,不挣工资,又没大人陪伴,只不过解个眼馋,更不会搭理了。女老板绕出摊位,也不开口,抬起胳膊肘子,人就顶到一边去了。小妹哪里受得了这个,胳膊肘顶回去。女人倒吃一惊,又笑了,捉住小妹的手,凑到亮处翻来覆去看,说勾了面料上的丝。小妹抽不出手,任女人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捋过去,纵然有千百句厉害话要说,却让眼泪噎住。最后,女人松开手,说道:要买才能摸!还在小妹身上摸一把,言语和动作透露出猥亵,小妹终于哭了。

已经走远的张建设和小弟折转身找她,见她僵直着身子,站在树影的暗处,看不清脸,觉得有事,却想不出什么样的事。张建设说:看中什么了,咱们买!小妹说:不要!扭头就往来路去。那两个疾步跟随,张建设想再看河上的船,却也只得走了。走到宾馆,分头进房间,张建设和小弟说了会儿话。这妻弟本来口讷,和姐夫又生分着,不过是敷衍。于是,相继洗漱,各自歇下了。张建设注意听隔壁小妹的房间,没任何动静,反有些不安。倘若有个短长,怎么向修国妹交代?势必早去早回。

明日出发往南京,当晚就夜车返回。家里还有许多事,缴贷款,收租金,船上的马达要保养,筹划着给舟生办百日酒。想到舟生,不禁生出万般的欣喜,忽然间归心如箭。

以后的行程都按张建设计划走,将小弟送进学校,立即领小妹奔车站。小妹没提什么意见,听从姐夫安排,这也有点反常呢!顾不上多想,晚上八时整,登上京沪线快车,向北去了。火车启动,有一段经过市区,华灯夹道,广告和路牌在空中勾勒出红绿的线条和立方体。旱桥下的车流是光的河,惊鸿一瞥,不夜城滑出视野。晨曦中,车到明光站。张建设下车上船,修国妹在码头等他,小妹独自回校。

下一年暑假,小弟回乡探亲,就已经是陆上人家,不再有晕船之虞。家中常住只有爹妈,但处处有姐姐的手:专给他辟出的单间,桌椅床柜,一应用物俱全;白粉墙上贴了各样奖状证书,是从小学中学到大学;藤书架上是学过的课本,还有闲书,以武侠小说为主。自此,每年寒暑两假他都回来。不晓得姐姐在哪片水上,饭桌上的鲜菱角、野茭白、鸡头米,分明走船人放下的;房间里的新跑车、随身听、澳洲的羊羔皮,种种稀罕,不也是走四方的采买?临近岁末,姐姐姐夫带着小外甥,一帮人呼啦啦进门,他倒跑开了。至亲就是这样,不见想,见时躲。

隔年的寒假,添了园生的啼哭。小弟向来怕吵,从功课里抬起头,寻到摇篮跟前,用眼睛瞪视。瞪到她收声,忽地笑了,才知道彼此是喜欢的。再到暑假,园生已经满地走。牵着绕到屋后,穿出山墙间的夹弄,上了堤岸。抱起园生,看河上的船。仿佛看见了自己,也像园生这么长短,负在姐姐背上。后来,下地走了,一根绳子拆两股,分别系在姐弟腰里;再合一股系在舱门的柱上,就像一对拴着的蚂蚱。拖拽着跌倒爬起,脸对脸唱“拍手歌”,船在身下摇,竟一点儿不晕呢!

再后来呢,园生换了舟生,一个跟船走了,一个留在岸上。都是姐姐的亲骨肉,喊他舅舅的人,但和那一个亲,这一个远,就像姐姐和姐夫的区别。总之,每每回家,都有变化。

这三年里,小弟硕士毕业,直升读博。小妹头年高考落第,下年再落第,直到这年,考上皖南一所师范。姐夫手下的船翻了倍,自己的那一艘雇了船工,专做几家老客户,不为生意,为的情分。县里买下商品房,受政府奖励,落了城镇户口。二老留恋这院子,弃船上岸,还没住热乎呢!因此姐姐一家先过去,舟生眼看上小学,县里的学校自然好过镇上的。园生呢,要进托儿班,乡下可没有这个。修国妹不跟船了,管岸上的交道,兼顾孩子。好比快刀切菜,顺遂的日子总是疾速的,回头看,都要吓一跳,竟然走出这么远。

不单是他们,四周围也都变得不认识。县城拓展了,原先城关的分洪闸一下子到了中心区域,成为地标。土路铺上柏油,栽种行道树,甚至立起信号灯。平地起来高楼,码头的河滩修筑台阶,辟出方场,围一圈花坛。露天汽车站现在玻璃钢顶棚底下一排排连椅,日光投进来绿莹莹的,班次增添十数趟,公路向四面八方辐射,交汇,输送人流和物流……

无数河汊被填埋,主干水道变得拥簇,往来繁忙,显得格外兴隆。事实上,别人也许没注意,却躲不过张建设的眼睛。他看到,水运的总量在迅速下降。不说别的,轮渡客就在减少。数一数停泊点的船家,也在减少。

最关系生计的,货单在减少。连他这样的老码头,都吃过退订,也有的是买他面子,勉强维系着,同样躲不过他的眼睛。陆路比水路时间短,运载多,吃用开销低。汽车就像公路破出膜的鱼籽,反过来,汽车又催生公路,他不也买了一辆上海牌小车?更要紧的,就是乡镇厂式微。这一波兴起的都是织印、建材、五金、小化工企业,流程简易粗疏,快速获利的同时也快速污染环境。河面上肉眼可见柴油漂浮,码头上水客的号子声不知何时沉寂下来,替换的是打井的钻机轰鸣。街上人家,院子里巷道里,甚至机关驻地,都在开凿地下水。国家垂直省、地、县,一路设置环保部门,眼看关闭潮就要来临,内河里的船运也到收尾。就在这时候,发生一件事情,张建设的转折不能说直接起因这里,但却是关键性的推动。

这就要说到李爱社了。张建设不是介绍他到明光镇上的窑厂做销售?头两年业绩不错,人脉铺得很广,都有浙江的订单。浙地的自由经济分外活跃,温州那一带从来没有消停过个体买卖,旧时代叫作投机倒把,军区都动用直升机冲击交易市场。世道轮转,到今天却应了潮流,成为先驱,连山林海岛河湾都允许私人买卖。俗话说,穷算命富烧香。自古来“淫祀”的传统,收敛几十年,这时候又续上香火。乡里村里,街里巷里,起来无数寺庙,一边是砖瓦需求量大增,另一边则用地紧凑,供应不足。于是四处进货,听起来也合乎情理。张建设每回遇书记大伯,多是喜讯。最近的消息,是在上海开发业务。虽有夸张之嫌,但这是个勇进的时代,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所以也信了。其实,以张建设的眼光,是可看出破绽。他多少有点存心的,半睁半闭地,让开了,不想让书记大伯扫兴,或者,也怕给自己惹麻烦。

可是现在,麻烦来了。那窑厂里有张建设的熟人,否则也不能走人情。事后知道,李爱社主管销售,从簿记看,收益涨幅明显,但至少一半用于推送渠道,并且不断扩大,相应之下,汇款就有限了。工人日夜加班,一批批出货,上船上车,一溜烟地不见影,打水漂似的。当然,三角债已经遍及全社会,到处都是讨债的人,谁也脱不了钳制。但是,刨去正当的债务,或多或少,总也有盈余,否则,办企业为什么?李爱社的做派和口气都是宏大的,高屋建瓴,乡下人哪里是对手!每一次结算都被他吓回去了。这样,终于到了发不出饷也开不了工的日子。李爱社造下的亏空,即便在账面上也盖不过去。那些浙江、上海所谓的铺货点,他声称投资失败,全是虚拟,实际是吃喝交际,再加受骗上当。这才叫山外有山,他设套,人家设套中套,箍桶似的越箍越紧,终于逃不过了。

民间的习俗是讲私了,第一,老百姓怕见官;第二,打官司费时费钱还伤面子;最后,就算胜诉,把人打进大狱,就算两清了。窑厂的本钱,一半集体,一半集资,关门熄火,于公于民都不好交代。厂领导商议,还是要找个居中的人顶事,冤有头债有主,顺藤摸瓜,就到了张建设这里。张建设先吓一大跳,紧接的念头是,他逃不掉的,两边都是他的人!于是,毫没有犹豫,一口应承。他没有去李爱社家找人,生怕他父亲难堪。但岳父母却上来了,说书记大伯去了家里,都哭了。就知道,不能有片刻拖延。

事情简单得很,两个字:还钱!说起来,张建设有了事业,钱却不如没事业的时候凑手。怎么说?那时候,哪怕只有一块钱,也是自己做主的;现在,百万家财,却是套在人家手里。所谓人家,或者银行,或者房产商,或者发货送货的上家和下家。有他欠人,也有人欠他,需要变现了,才能挪动。最终,他决定卖船。因是急着出手,价格降了一二成;单方面中止期约,又补偿租户违约金。所以,三不值两,一条船不够,再加一条,把李爱社的饥荒平掉了。这一切都是张建设和窑厂直接过从,事主都没有露面。

交割完毕,张建设即登门书记大伯家,报告结果。大伯低着头,发顶花白,原本一条壮汉,却已经是老人了。张建设想到那句老话: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但不好出口,人家是有儿子的,为什么要他养?自己受的恩情,做儿子都不够还的。

说不出话,屋里屋外看一遍。大伯不抬头也知道他看什么,遂说道:那冤孽去南边!其时,“去南边”往往是奔前程的意思,心想,李爱社要东山再起。紧接又怀疑,起得来吗?究竟不好细问,也不便多留,像是邀赏似的,说了声:保重,大伯!起身走了。

下了台子,过去村道那边,进自家小院。家前家后打理得更加齐整,豇豆棚葫芦架一层高一层低,底下爬着南瓜藤,已经结纽,二老的日子很兴旺。朝屋里喊了声:走了!岳母跑出门,就只看见一个背影,上了河岸。

李爱社的事故,让张建设提前收拢船东的生意。卖船的经历又一次敲响警钟:内河运输的黄金期在颓势上,他们的机动船也老旧了。而且,这些日子他放空船任意漂流,不知觉中从淮水到洪泽湖,再到运河、邗江、长江,直下江西九江,临鄱阳湖,烟波浩渺中折转,溯源而上。原先密集的河汊多半填地修路,主河道架上许多新桥。涨水期里,河面淹到桥台,稍大些的船只便无法通行,行话叫作“闷桥”。于是,尚存的支线就拥挤不堪,就像城市交通高峰时段的堵车。他不赶趟,就总是让和等。看一条大船从洞口露头,渐渐出来,舱棚顶上站一个小女子,短裤短衫,抬腿举手,嘴里嚷嚷着,不觉笑起来。因为想起修国妹,初次遇见的样子,大不过这孩子的年龄。心里就又着急起来,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带了舟生园生在做什么。于是开足马力,左突右进,竟然在一团乱麻中挤出缝,针似的穿过去了。从小没有家的人,总是特别恋家。

张建设还去看了姚老师。姚老师调往公署分行任贷款部主任,随了升职,底下的弟妹情况也改善许多。弟弟们搬出老屋,乡下的父母便回城安居,本来在船上住的四弟,在城关买下农业人的宅基地,造起三层楼房。县城扩大,又将城关乡纳进,倒成了中心区域。那条船还在手里没放,张建设只当送他,租金有一期没一期的。当年脚无寸土之地,如今已横跨水陆两界。

姚老师迁往公署所在地级市,住进银行自建的商品房小区,象征性收取费用获得产权。房屋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又收拾得干净,进门是要脱鞋的。穿了尼龙袜的脚一步一打滑,姚师母的性情也变贤淑了,亲自下厨,中午饭是在家里吃的。

姚老师胖了,眼角的鱼尾纹抻平,至少年轻十岁。最明显的是精气神,轩昂起来,像个做大事业的人。不知道本来如此,还是文明风气陶冶。姚老师家的菜式非常清淡,在出力人嘴里,可说索然无味,恨不能张口要一碟咸菜下饭,但看起来姚老师家不会有咸菜。酒是好酒,师母却限得很紧。姚老师呢,量也减了,二三盅就上头,眼圈红红的,仿佛要流泪。

张建设说到转向的计划,诚恳请求:还要请您帮忙!姚老师回答了一句奇怪的话,等一些日子过去之后,再回想,方才明白其中意味。姚老师说:我和你张建设的交道,最是清白!

半年以后,张建设投入新行当,就是拆船。不出他所料,内河上的营生正发生更变:货运上了陆路,客运呢,演变成旅游项目。兴隆的土木工程诞生出另一碗水上饭,挖沙!载着起重机和链带的挖沙船,像坦克,又像炮楼,威风凛凛行走河道,似乎象征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的雄起。淘汰的旧船先是流向二手市场,再从二手市场溢出,流向废旧物处理。到了这里,价格几近倒挂,送的要向收的缴钱。

姚老师透露给张建设信息,地方政府开发工业园区,选址在淮、浍、涡三河交集处,开始启动招商引资。发展是硬道理的草创时期,农村土地流转活跃,可说是最低成本。趁此机会拿地,远算近算都是划算。问题是拿来以后怎么办,一不能闲置,二是必在实体经济范围,越出去就需要无数批文——如今,专有一行,倒卖批文,都是通天的人物在做。姚老师告诉说:像我们草根社会,见都见不到其中最末的一个!

也是机缘,年前,张跃进回家探亲。走的时候还是孩子,此时一长条汉子。个头比哥哥高,肩膀也宽起来,说话有胸音。没有穿军装,穿的是便服,一件皮夹克。新疆那地方,九月下雪,非皮毛不可抵御,所以,就是寻常物件。果然,拉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取出来,帽子、手套、靴子、围脖、羊毛毡子、狗皮褥子,整张的狼皮,眼珠子绿莹莹的,像在看人。堆了一床,屋子里顿时弥漫了动物油脂的膻味,老少都惊呆。反过来,张跃进也是惊呆,少小失怙,记忆中,就没有家。忽然间,平地冒出热乎乎一大伙子人,上有老,下有小,他还做了叔叔。那舟生眼馋他的夹克、军靴、军帽里印着的番号,粘在腿跟前。胳肢窝夹他起来,跨到脖颈,就这么在村道上走。

张建设跟在身后,渐渐走到前面,领上了河岸。兄弟俩并齐站着,同时从兜里掏出烟,互相看看,哥哥取了弟弟的,陌生的边地的牌子。对了火,抽一口,几乎呛着,怪异的气味,咳几声,咽下了。两人没有多的话,只看堤底下的船,哒哒的马达声响,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幸而有舟生天问般的发问,两个大人都不及回答,方才不至于冷场。不过,亲兄弟之间,再生分也是血脉偾张,烫心!

老家的院子里住了两天,便随兄嫂去城里的新楼,比平房逼仄,但居高,可远眺。张跃进再一次惊叹,这小县城和大都市有何差异?当年新兵出发,就在两条街外的武装部上的卡车。望过去,找了半天,才看见鸡窝大小的一个院落,夹在楼缝里。

那几日,有一搭没一搭的,张跃进也知道了张建设的规划,就说部队里有一个老乡兵,是县委大院的子弟,早一年复转。走前家里就定好工作,水利局做科员。他正想看战友,哥哥不妨也去,兴许能得到什么信息,张建设说好。两人扒拉些干鲜水产,事先并不通知,凑个星期天,直接拍上门,果然逮了正着。

亲不亲,战友情。两人见面,一个大拥抱,推开来,你一拳我一脚,再拥抱。反复数次,气咻咻地歇手,这才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位。张跃进介绍是哥哥张建设。战友亮着眼睛道:原来是你哥,早听说了,大胆创业勤劳致富,上过县榜的!张建设说不敢当。张跃进又惊呆,哥哥已成名人。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都是战友和张建设说话,张跃进倒成了陪客,他并不觉得受冷落,还高兴自己能为哥哥扩展人脉,不一定帮得上多少,总是聊胜于无。

战友比张跃进长两岁,叫海鹰,是干部家孩子常起的名字。“海鸥”“海燕”“海鸽”“大海”“小海”,他们大院,就有两个“海鹰”。幸亏不同姓,否则就要搞混了。父母是从总参下到省军区,再到地方人武部。那一年,海鹰小学三年级,说一口北京话,人长得白净,在县城里显得很突出。应该说,县委的子弟因政治地位,相对优渥的物质生活,多有一种轩昂的精神。海鹰又更特别些,出生大城市,完全没有本土气息。

这些外来的家庭对儿女都有着长远的规划,他初中毕业没升高中,直接入伍了。一是上山下乡运动还未过去,上面的哥哥和姐姐都当兵,按政策他跑不了插队落户,于是未雨绸缪;再则,军队出身,子承父业,下一代多半也是从戎的道路;事实上,还有第三条,部队系统好比一个大家庭,自己人总是方便照顾的。

海鹰很快入党,提干,无奈他不喜欢军旅生活,不像北京大院里长大的哥哥姐姐。他在地方上,就算县委宿舍,还是避不了“老百姓”习性——这是从战争年代流传下来社会分野的称呼。所以,海鹰因散漫不受拘,在参谋一级上复转。本来有机会到公署和省城工作,但也是县城生活的影响,他就喜欢这个地方呢!早已经学会本地话,时不时,遭到哥姐笑话。比如,硬币说成“毛疙”,头发说成“头毛”,盛饭叫作“垛米”。他交下了朋友,不只干部子弟,也有“老百姓”。这就是他的好处,没有门户之见,甚至,“老百姓”的吸引更胜一筹。

后街背静的巷道,鹅卵石路面,自行车轱辘咯㘄咯㘄响,喊着同学的名字,柴门吱一声开了。杂院里,东家西家的披屋,挤出巴掌大的空地,支着铁鏊子,底下烧着树枝。面糊划一圈,竹签子一抹,再一挑,啪,翻个身,一张薄饼出来了。晚上留饭,吃的就是它,当地人称“烙馍”。卷进配菜——桌上至少七八小碟,小鱼、虾干、肉丝、蒜薹、芫荽、黄瓜丝、腌萝卜、臭豆子、鸡蛋皮……老话说,隔锅饭香。也怪他们家的伙食太过程式化,主食分干稀,菜分荤素,从饭堂打来,盛进搪瓷缸,提回家直接上桌。母亲一来上班,二来没手艺,难得下厨,不是生就是煳,他家的锅都是煳底的。他和他的朋友,在哥姐的眼睛里有点“俗”,也是“老百姓”的同义词。但有一项,不得不服气,那就是,这些朋友,无论男女,长相都十分周正。前面也说过,可能临水的缘故,或是远涉种族,此地人多样貌好。朋友中有一个姑娘,传说正和海鹰处对象,这大概是他要回来的最主要原因。早恋,也是地方上的一个特色。

就这样,张建设认识了海鹰,由此,走进县委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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