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四海  作者:王安忆

张建设和修国妹来往走动半年,正式喝了订婚酒。船上人家因是过着流动的生活,多半亲戚少,尤其张建设,连个家长都没有。请书记大伯做大人,和修国妹父亲母亲并为上首,下首坐了两人的弟妹,再加书记带来的小子。

小子复员回家几年,还穿着军装,说普通话,看起来很像下来巡视的干部。他当兵在徐州卫戍部队,驻扎军分区大院,外勤站岗放哨,内务则洒扫庭除,替首长做些杂役。首长都是战争中过来,吃过苦的人,作风朴素,也没有架子。儿女们就不同了,养尊处优,难免有些浮浪。当兵的也是年轻人,有样学样,总会沾染习气。操场上玩球,肢体冲撞,几个言语回合,摘了帽子,抹下腕上的手表,参谋和列兵的区别就在有没有手表,然后或单挑,或群殴,打得起烟。传到坊间,就得了“丘八”的名称。徐州历史很久,人物说话颇有古风。那里生活三年,见过些世面,又怕家乡人不知道,因此滔滔不绝,席上的话让他全包。那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只有听的资格。

三个大人初次见面,拘着礼,低声细语地客套。修家母亲敬了头盅酒,硬挣着回去炉灶,换张建设上桌,替二位爷搭桥。三人静静地喝酒,耳朵里尽是聒噪。书记大伯到底挂不住,对张建设说:你是个有主张的孩子,成家立业了,莫忘记提携同年兄弟!张建设抬手向下首用力一划:都是我的弟弟妹妹,谁敢说不管?

修家爹爹眼圈红了,他的头生女要让这人娶走了,仿佛看见吃奶娃腰里系根绳子在甲板上爬,爬着,爬着,背上又驮个小的,蜗牛似的,发顶扎两根小辫,是蜗牛的犄角,眨眼的工夫,长成个大姑娘,姑爷都坐到跟前了。真是割肉啊,由不得生出恨意来。可是呢,俗话说得好,女婿是半儿。他倒是有儿子,可儿子没长兄总归孤单,所以听见那担当的誓言,又是欢喜的。

婚事定了,成亲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里,银行的贷款还去大半,又积攒下迎娶的费用。前边说过,乡镇企业大兴。尤其苏南地区,人口稠密,农地紧凑,与几座工业城市相邻,无论发展的需求还是条件,都在龙头。继而向北延伸,越过省界,一径带动起周边。物流几十倍上百倍增加,旧路不够用,新路不及开,高速公路还是遥远的传说,内河运输就夺得先机,变成主要渠道。计划经济的行政区划打开了边际,水网联通起来,左右逢源。但人拘得久了,外面世界的大和远就让人生畏,多还是局限在原先的地盘上活动。

张建设却不怵,他的线路拉得很长,从淮河穿过洪泽水域,到高邮湖、邗江、六圩,顺长江到江浦、秣陵关、江宁镇,回进皖地。皖南这一片,本来就是富庶,如今又腾飞发展,成经济重镇。

走过这些地方,张建设的经验是,发达地区一定从江河而起,再向沿海伸延。他读过书,鸦片战争之后签订《南京条约》,五口通商: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按下西方列强吞噬中国这一节,但说现代化速度,却是历史转折、社会突变。在他头脑里,“海洋”是个象征性的概念,带有理想的色彩,离现实很远。现实是,地方大,人就小,地方小,人就大!看得出,张建设不是好高骛远的人,比起保守主义,他又要稍稍往前多看一步。

于是,在这内河航运兴隆昌盛之时,他预感到更可能只是蜜月期,很快便结束了。抬头看,岸上的标语牌,赫赫然映入眼睛:要致富,先修路!沟渠填埋,农田等不及收成,压路机便开过来,打夯机的轰鸣昼夜不停,盖倒了船的轮机声。他已经看得见,陆路代替水路,车代替船。到那一天,旧的生计就将被新的代替,具体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但他笼统地认识到,天下事物都是共生灭,同呼吸,就看你把不把到脉。

迎娶修国妹,他的船油漆一新,舱里满满当当。玻璃门的柜橱、梳妆台,大件有自行车缝纫机,俗话叫“两轮一转”,小件是气压热水瓶、三五牌台钟、双面绣的插屏。当然少不了“三金”,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修国妹的嫁妆有得一比。床上绸缎面湖丝绵被子、珠罗纱白底隐花帐子、羊毛毯、羽毛枕,地下铜锁铜包角的樟木箱、红木的套桶和脚凳、黄杨木的婴儿摇床都备下了。穿的有呢大衣,男式的海军蓝,女式的玫瑰红,新款羽绒衣也是一蓝一红。衬绒夹袄,男装驼绒,女装羊羔绒。牛皮鞋高靿、低靿,棉、单、凉、拖。单是锅就十来件,钢精的、生铁的、搪瓷的、双耳、单柄、煎、炒、炖、煮,成套的碗盘、茶碟、酒壶酒盅,各有几十头。顶别致的一盒西式餐具,大小刀叉勺,嵌在紫红平绒托上。一样一样送上甲板,摞起来,罩了桌面大的双喜字,展销会似的。

喜酒摆了十条船,大船三席,小船两席。两边的客人多是同行业。修老大行船日子久,结识在三四代以上;张建设走得远,都有隔了省的朋友来贺礼。下午三时开宴,入夜八九点还未散去,条条船掌了灯,河湾里点了火似的,红通通一片。直到东方露白,才一艘艘相继离开,马达突突响着,渐渐远去,消失在晨曦中。

这场夜宴,可说象征了水上运输的黄金时代。拉不完的货,接不完的单子,卸载的空船,被厂家拉住不放走,又装一载到下一家。沿河挤挤挨挨着大小码头,码头后面,新厂连老厂。天际线改变了形状,原先平缓的弧度上,凸起许多锐角,视野变得狭窄。听觉呢,也是壅塞,岸上是机器的隆隆声,岸下是船的马达和鸣笛。直至暮色下沉,夜色渐深,方才消停。

这是张建设喜欢的时刻,水面疏阔许多,喧哗收敛起来,星月仿佛升高了,船尾拖了细浪,心里格外安宁。白昼里麻木的知觉此时恢复了,甚至更加灵敏,似乎,万物都在发力:潜流在码头的木柱间绕行,鱼排籽、孵卵、破膜,地龙拱土,水蛇蜕皮,鸟族在枝头求偶……他以为在梦里,烟头的亮是梦里一个醒,带他回到现实。于是,听见自己的脉跳,舱里面妻子的鼻息,胎儿在母腹翻身打滚。他是个拖家带口的人。不由笑了,这无声的笑也进了耳朵。头顶上三星排列,时辰不早,烟蒂扔出船帮,噗的一声。叫出小工守夜,换进去睡了。小工是从江苏地界泗阳找来的,也是个孤儿,原先在乡里的麻刀厂做,受不了那个气味,宁愿当“猫子”,硬跟着船过来。

头一个孩子生在船上,取名舟生。其时,他们在巢湖那边。皖南比皖北发达,运费几乎翻番,一单接一单,几上几下,回程的日子一推再推。终于挨过日子,分娩了。修国妹说可自己给自己接生,母亲生弟妹的时候,她就在跟前,看不看都进眼睛里。

生完了,就轮到张建设。想不到,没经过女人事的男人,竟然会侍奉月子。猪蹄炖得起膏,鲤鱼熬成牛乳,黄糖水打溏心蛋,莲子红枣粥,茼蒿菜煮水,用来煞油腻,苹果掏去芯子隔水蒸,也是压火气。第一口奶是他吸出来的,夜哭郎是他起来抱着摇到天明,母子俩的洗涮也归他。隔壁船的老大笑话说:男做女工,越做越穷!他回答:我这个女人命旺,破得了天戒!

船驶到临淮关,和老岳家碰头,已经二月二龙抬头,婴儿出世剃胎毛的日子。按规矩是由舅舅动推子,可舅舅在县中学读书备战高考呢,还是张建设自己来。外婆铰线头的小剪子,一绺一绺,又有人戏谑:修理地球啊!他笑接下句:锦绣河山!多半亲力亲为,他和舟生最亲。

日子过得快而且满,娶了娘子,生了儿子,攒了票子,舅子小姨供进城上学,自己的兄弟则送走当兵。这时节,生计多了,西线有战争,太平世道谁愿意出征打仗?参军的热便凉下来。这张跃进少小缺爹娘管教,天生也不是读书的料,要不是做哥哥的辖制,怕已经辍学上船了。二也是还张建设自己的少年心愿,听书记大伯的孩子说话,晓得虚多实少,还是有触动。这一批征兵是新疆驻防,内陆的人听起来,远到天尽头似的。这里单军服上身,发下的已经是棉和毛,看到那一双大头靴,方才有些释然。他忘不了张跃进顶出鞋的脚指头,那是软肋。

安顿下几个小的,还有一个大头,就是允诺书记大伯帮衬的,他的同年兄弟。起先,那兄弟看不上他的帮衬,问娘老子“借”了钱,和战友参建水泥预制件厂,不到半年,钱打了水漂,战友们一个个跑得看不见。于是,书记大伯亲自押解到跟前,求个小工的营生。他怎么敢!不知道谁雇谁。来回寻思几遍,最后给明光镇的窑厂,也是他的客户,牵线做了销售主任。家家户户盖房造屋,砖瓦先是紧缺,接着过剩,因为四处都在开窑。临高望去,东南西北的大烟囱,吐出滚滚黑烟。出窑的时辰,有电的地方拉了线路,高支光的灯泡大放光明,没电的则扎起火把,映红半爿天。再一眨眼,满视野破土动工,或者从无到有,或者推了旧的盖新的,真叫作:眼看着起高楼,眼看着楼塌了。建材就又走俏了。

张建设做了这中人,实是心里打鼓,随时会出事似的,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往明光那边接单。过后传来风评,竟然很好,颇有作为的气象,方才松一口气。

书记大伯的儿子,大名李爱社,小名社会。和张建设的名字一样,听起来就知道什么时候出生,上世纪一九五八年,月份还大些。到底走过外码头,开了眼界,又操一口普通话,乡下人称普通话“标准语”,代表着官方,已经起了三分敬。这时节,如方才说的,砖瓦的市场,一时买方,一时卖方,要有眼力,看得准风头,顺风和逆风各有理据,这就要靠说辞了。刚从泥里拔出脚杆子的庄稼汉,眼和嘴都是拙的,缺的正是他这号人物。慢慢地,张建设接续上这头的老关系,有时看见李爱社,穿一身西服,打着花领带,来不及照面,好容易过上话,就是老板的口气了,给他生意做。所以,就又不从那里走了。

这一段日子,无意中留下纪念。那是在洪泽湖,搭了个年轻学生,上船就支起架子画风景,时不时放下画笔,端起照相机按快门。张建设忽然兴起,说替我拍一张。学生说好,让他站船头,稍稍端详,快门咔嗒咔嗒连着两响,结束了。下船时,他没有收捎脚钱,写了邮寄的地址。十天半月以后,这事都忘到脑后面,照片却收到了。两张小,一张大,附了底片,拍得很好。仰角的镜头里,他手撑在胯上,身后蓝天白云,前景里看得见舱房的屋檐,檐下面还挂了一卷缆绳,就知道是在船上。他们老家的男女,生相都标致,似乎有南亚人的种气,高鼻梁,宽额头,双眼皮的多。张建设也是,神情轩昂,无限风光的姿态。

现在,张建设的计划是上岸。他们还在青壮,岳父母却是向晚的年纪。两位大人都有肺弱的迹象,关节也开始变形,使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和娘。看见舟生腰里系着绳子,被母亲牵着在甲板上蹒跚学步,想到的是自己,不能世世代代做“猫子”。并不是对身份抱有成见,如今,谁敢小视张建设呢?漂流的水上生活总是无根之萍。古代圣贤说,无恒产者无恒心。他是个有恒心的人。和存在决定意识的唯物论反过来,意识决定存在,就是要用一颗恒心创造恒产。不能说是自小的立志,提早十年,莫说十年,五年,三年,甚至仅仅一年前,他也不敢去想。可是,如今不是有实力了吗?从这里说,恒心又是从恒产里起来的,还要回到唯物史观。就像先有鸡先有蛋的问题,其实是个循环的关系。

所谓上岸,落实到行动,很简单,就是造一座屋。钱不是问题,建材对别人也许是问题,对他却不是。做运输,没少和砖瓦水泥钢筋木材的供应商交道,人脉很广,难处在于地。他们被人蔑称“猫子”,这“猫子”两个字从词源上看没什么不是的,硬生生让这营生背上污名,归根究底,就是无地。无地则无籍,无籍则无名,无名则无族,而为乌合之众。张建设倒没有改写历史的远大目标,他向来没有目标,只有计划。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基本的一项,就是地。

地,这一件事情,唯有一个人能办。谁?还是书记大伯。书记是岸上人,统管平地七个生产队再加两个水上生产队。联产承包,分田到户,一系列改革,公社还原为乡镇,生产小队还原为自然村,在生产大队的基础上联合自治。这样,大队便成为国家行政系统的末端,同时,计划经济体制也在这一节涣散开去。大队书记现在叫村长,出自民选。农村的事情,哪一朝哪一代,明里暗里,主导性的力量总是来自宗族。书记的李姓是大姓,所在也是大村,几乎占大队人口一半,无论上级任命,还是现在的民意,都和它有关联。

书记大伯和张建设不是族亲,在后天的缘分,一个由另一个抚孤,另一个呢,眼看到了托老的时候,生亲不如养亲。在这通常的人情底下,有更深的渊源,两个都是人里的龙凤,嘴上不说,内里却惺惺相惜,视对方为忘年知己。所以,张建设才有胆开口,向书记大伯开口要地,地可是乡下人的命!

多少也应了世事变化。分田的时候,借了县里测量局的人和尺子,连地埂地边都不放手,横来竖去地丈量。但种田的兴头很快被工业热潮盖过去,春种秋收周期缓慢,收益有限,哪里比得上机器!零散的地块又三三两两合起来开厂。土地流转中,实际面积又被利润统计盖过去,价值就有了涨缩。书记大伯在村子低洼处,近河滩的位置,切下半亩地。张建设不能让书记大伯为难,他以高于通常的钱数向村委会买下三十年租期。这时节,土地市场没有过明路,凭借约定俗成,民间的交易其实相当活跃。

张建设的财力足可以造楼,但只盖了五间平房。他不愿压过村人,尤其书记大伯的风头。村人们收留了他,他永远是谦卑的。龟缩在庄子台基底下,仿佛稍不留意就踩平了。可渐渐地起来一股子生气,白墙黑瓦,前后各留一条园地,南院窄些,铺了砖,贴墙排几行盆栽,海棠、芍药、月季,大瓣的花,姹紫嫣红。北院种菜,支起架子,上面豆角、茄子、西葫芦,底下南瓜,一盘一盘,中间是豌豆荚,绿生生的。

修国妹的二胎就生在这里,取名园生,听起来像男孩,但要看这园子,就知道是个女孩无疑。虽然有生育制度管辖,船民们却依旧多生多养,水上饭总是风险大,人口就是保障。反正,船一开出,无有定所,谁也不认谁。集体制解体之后,就更自由了,“计划”内的政策对于他们基本失效。但张建设依法缴纳了超生罚款,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女“黑”掉。

接下来,户口落到何处?什么事难得倒书记大伯呀!人场官场,可谓纵横家。土地使用权和所有权,宅基地和“地上物”烩在一锅,分盛碗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他。还是拜世道所赐,八十年代开初,所有物权都在重新定性定量,事实上就是再次分配,变通的渠道很多。左右逢源,最终以居住地开立户籍,由这初生儿顶了门户。将来,张跃进复员转业,小弟大学毕业,小妹呢,也正在高考,带走水上户口,落回来就是陆上人。

世事难料,后来谁也没有回来,连园生都离开了。张建设算得上思想超前,结果,还是被历史抄了近道,那真是和时间赛跑的日子。

将两位老人安置进新房,舟生留下。吃奶的园生缚在母亲背上,再出船去。头一个孩子修国妹连尿布都没怎么换过,这一个从落地起就黏在身上,自然宠溺得多。两个都有一方偏袒,谁也不受委屈,是理想的家庭。

那小工幼年吃苦,压抑住了,以为不会长了。想不到上船后放开吃喝,发起来,蹿得和张建设一般高。身子是少年人的细弱,秉性却很稳重,也随张建设。不像人家的小工,称主家“师傅”,而是叫“爸”,修国妹却是“师娘”,排阵有点乱,意思是对的。时间久了,两人真仿佛认了一个大儿子,就把“小工”叫成名字,后来又变“大工”,听起来是“大公”,像日本人。岳父母上岸,原先那条船修补修补,让大工掌舵,跟着张建设,装一样货,吃一锅饭。渐渐地,园生下地走路了,腰里系根绳子拴在她妈身上。

有一日,叫大工吃饭,人没有来,下一顿也没来。问他怎么吃的,低下头期期艾艾说:今后自己开灶,不劳累师娘了。两人共同“哦”一声,修国妹想,孩子大了,有了相好,要娶媳妇了。张建设想的是,大工要做小老大了。算起来,大工跟了他们四年半,萝卜干饭当出师了!于是,当下拟定船租,比惯例少抽一成,再分出一些货单。看他的船渐渐走远,马达声哒哒地击着水面,很久很久,难免是惆怅的。

大工的离去却打开思路,何不多买几条船,招几名老大,按比例收益。多年的经验告诉张建设,单凭自家,即便从昼到夜,再从夜到昼,不过挣一份衣食,过日子尽够了,也只是过日子。他的心要比寻常日子大出那么一点,通常叫作事业心的一点。以目前的财力,额外置办船是吃力的,当然,倾其所有也凑得起来。可是他不想回到那个捉襟见肘的草创时期,吃二遍苦,多年的勤力都白费了似的。再讲了,事业是他的,多少有私心的成分,不能为自己侵害家人的利益。这些朴素的守成的计算,其实体现出“有限公司”的初级思想。书本上的教条,在他是切身体会,也意味着一个乡下人正走入现代经济社会。

他去到县城农业银行。最后一笔贷款还清,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推进玻璃门,还是那个营业厅,窗口里也是过去的面孔。但他却像经历了翻天覆地,不再是原先的他,几乎有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心情。

贷款部的男人依然是那一个,还贷时又见过两面,知道他姓姚,副科的职级,就叫姚老师。倒不是虚称,因真受教过的,就是发放给他第一笔贷款,带有启蒙的性质。姚老师没变化,只是眼镜框架变黄,显出老旧。

姚老师从窗口看见他,绕到前厅引他进办公区,两人握一下手,显得很郑重。如今,农业信贷已经普及,业务迅速增量,但张建设是第一个客户,又是按期清偿的第一笔,就有开张大吉的意思。姚老师记得他的名字,对人也有印象,此时却有点不同,好像长高了。或许是真的,民间说法:二十三,蹿一蹿。算起来,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正二十三。但更可能是岁数的原因,原先的小年轻,长成汉子了。

这一回申请贷款,有抵押物了。两条机动运输船,加五间平房,还有良好的信用记录,这比什么都有价值。这又推进了张建设的认识,诚信比实物更重要。临近中午,他邀姚老师吃饭。姚老师虚让两回,答应下来。

张建设先行一步,去到新起的酒楼“水上人家”占位,点菜,到后厨捞一条鱼,摔在砧板,亲眼看着开膛破肚,才又回到座上,从二楼窗口往下看。他的县和修国妹的县同在淮河沿岸,她在北,他在南。他靠过那里的码头,记得满城的酒糟味,空气都是发酵的,有一种丰腴。而他的地方因是在下游,受淹频繁,就要贫瘠得多。这县城原先只一条大街,向两边分出横巷,所以说它像鱼骨。建国初期,拓宽一个交叉路口,设置行政机关,渐渐开出一些国营店铺,成为中心地带。到六十年代,建起一幢百货大楼,所谓“大楼”,不过二层,却是县城的制高点。

他和修国妹订婚那年,来这里逛过。两人先下馆子吃饭,一盘爆炒猪肝,一盘爆炒腰花,特别对乡下人的口味。然后去百货大楼买结婚的物件,看见柜台里有白瓷碟子,问多少价钱。女营业员头也不回,说:不卖!修国妹说:凭什么不卖?女营业员说:不卖就不卖!一里一外的对嘴。百货大楼的女营业员,都是天仙,凡人够也够不着的,可天仙变起脸来,比厉鬼还快,原来是“画皮”。修国妹平日显不出,这时节连他都惊呆,竟然这么嘴利,句句占理。女营业员哭了,梨花带雨的,又恢复天仙模样。就有人出来劝和,里面人哭着说:难道你要买我身上的衣服,我也要卖给你!于是明白,那白瓷碟子本是个盛器,里面的螺丝帽,螺丝钉,才是出售的商品。两人走出门,站在台阶笑了半天。

忽听有人说:一个人笑什么?原来姚老师来到了。赶紧起身让座,问喝哪种酒。姚老师说酒不喝了,下午要上班。于是招来服务员,泡一壶顶级黄山毛峰,冷盆也上来了。面对面和姚老师吃饭,有一点恍惚,似乎不太真实。同时呢,又再自然不过,仿佛之前所有的日子,都是奔着此情此景来的。

姚老师是街上人,出身一般人家,父亲在机械厂做工。母亲没有正式职业,有时在澡堂卖水筹子,这里的澡堂,兼营热水店,有时到县医院做清洁。儿女未成人自己又年轻的时候,到河码头拉过水,一个汽油桶的水五角钱。在这个几万人口的江边小城,就业的机会十分有限,他们这样的老户算是好的,路数多人脉广,就找得到活计。

姚老师是长子,家里尽力供他读书,高三那年正逢“文革”上山下乡,就近插队城郊。出身清白,本人又努力,巧的是,第二年地区办“五七大学”,便推荐上了。原则是哪里来哪里去,但也有几个按需分配,他就在其中。先是在底下供销社,再到县农行,加起来已有十年光景,算得上业内的老人。

底下一串弟妹,乱世里长大,没学到本事,倒混了习气,进不去厂子,又不肯务农,高不成低不就的,最后都闲在家里吃娘老子的。如今,因这大哥的人脉,一个个有了事做,大集体,小集体,总归是饭碗。父母方才歇下来,舒心一段。紧接着,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除妹妹出门子,余下三个弟弟加他自己,都是进人口的。姚家只有两间房的地皮,张建设悟过来,城里街上,也有地的难处——大的结婚占一间,二的占第二间,上辈人挤回原籍,幸而那里留了一间旧屋。等三的娶亲,挤出的就是他了。从单位分了一间宿舍,刚搬过去,四的媳妇说定了。二和三可没那么好商量,也是没办法,一个在码头做搬运,一个也在码头,名义是“纠察”,实际是水警下面不入编的社会管理,类似民兵的组织。不发制服,臂上套个红箍,手里持一根警棍,再衔一枚哨子,就是全部的装备了,权力却很大。客轮乘载大多乡下人,畏首畏尾的。于是分外嚣张,领着上客走队形,非走直了不算,下客则相反,要将人群驱散,放羊似的漫在河滩。一早一晚两班航次,余下的时间便是抽烟打牌。这种行当专会培养粗恶,所以,这一个最难缠。老大的权威靠实力支持,本来资源就有限,分摊到各人更微薄了。姚老师是家中唯一读过书的,接触的都是斯文人,脾性磨软了,怕的就是硬上的那种。无奈之下,给四的赁了私房,替他交租金。这样,三又不干了,要与四对换,两兄弟便闹起来。外头没消停,里头又起波澜,姚老师的允诺,他媳妇不认。幸亏平时攒下些私房钱,支应了这头,再对付那头……

听姚老师絮叨家事,张建设极为震动,想不到日子竟然过成这般窘急。他向来以为丧父丧母是天谴般的惨事,不料想有父有母可生出如许烦恼纠葛。他以为城里人不必挂虑衣食,却是比衣食操心更多。所以,他想,人世就是苦,不论从哪里起因,又在哪里生成,终是要面对和克服。

这一趟,不只从农行贷款,更要紧的,和姚老师做了知己。两人相差整十岁,这个距离在青少年几乎是隔代,但人向中年,却是平辈的兄弟。随着社会上的进退,甚至会重排长幼的序列,他们之间渐渐显现这样的趋势。张建设始终不改“姚老师”的称呼,可是有时候,是他替姚老师做主张。

其时,他买下三条二手船,将其中成色新的租给姚老师的四。这四是兄弟中最末的一个,家中所有被上面几个层层盘剥,到他则殆尽无余,大哥的人情也用到头了,这也是姚老师格外帮他的原因。这四本来有些随大的,本分,指望他多读几年书,有个公家的工作。但家庭是那样的氛围,出一个姚老师已经是奇迹。初中勉强毕业,在手工业管理局做临时工。手管局底下挂靠无数单位,多是作坊式小企业,打铁铺子、石灰窑、渔具厂、五金店,五花八门,没个主项,总之,凡够不上国营工农商部门的,都归到它。所谓临时工,其实就是杂役,仓库守更巡夜、拉板车送运货、安装门脸、烧水扫院,任人差使,学不到手艺,还受憋屈。却不耽误找对象,这家的子女,包括姚老师本人,都遵循国家婚姻法规定,男二十,女十八,准时嫁娶。年龄又压得紧,一个挨一个,容不得喘息。张建设提出这办法,一是为姚老师解困,二也是看四的老实可怜,要是二和三,他就不敢担责了。

四的船,重上一遍防水漆,舱房尤其刷得簇新。四的对象是街上人户,现在,张建设知道城里生活的局促,格外送一架缝纫机和自行车,当年娶修国妹时候的“两轮一转”。喜宴办在姚家老屋,排了一巷子桌面,是给四撑腰,不叫哥哥们欺负,也给大的长了威风。张建设和修国妹被请到上桌,和两家大人,还有姚老师的领导同席。虽是最年轻,但领导带头,都称呼老大和老大师娘,害他们不停地起身敬酒。一杯一杯喝下去,师娘面不改色,老大倒有些撑不住了。

现在,张建设连他自己,总共五条船。对于一个刚起步的船东,恰如其分,输也输得起。赢呢,眼前的路长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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