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湖四海  作者:王安忆

这是一段激情四射的创业生涯,走过的路可用一句旧诗形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拿地,立项,验资,注册,企业建制,技术引入,设备购买……曾经帮过的人,现在都成了帮他的。驾着上海牌小车,在纵横交错的公路行驶,自觉像一只蜘蛛,将散落的人和事网织起来。脚踩油门,简直要飞起来。身后的喇叭一迭声响,催促他不得有一时喘息,他催促前面的,也不让有一时喘息。都是急切切的心,赶往各自要去的地方。间或想起家人,他们在做什么呢?大的上学,小的托儿所,他们的娘,得一日的闲空,满城里找房子。他们要租一间办公室,只一间,因是从最底做起,就紧着手脚。修国妹也开一辆车,比他的高一级,桑塔纳,插空就开到乡下园子。二老种的瓜豆,结了果实,来不及采摘,落地再长新一茬。船上人都眼馋青绿,盆罐里栽葱韭蒜薹,舱顶下挂一个竹笼,里面是青蝈蝈,叫出来的声,也是碧翠。闺女来,必载一车的新鲜菜蔬,再打回头。顺道接回孩子,做一桌好饭,等他回家。小弟小妹读书,都在近边的城市,最远的张跃进。新疆那地方,仿佛天边,但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可不是,有升迁营级的迹象了。人人安稳妥帖,十年——莫说十年、七年、五年,甚至仅仅一年前,都想不到的圆满。他毕竟年轻,又正在风头上,难免忽略某些迹象,等到后来,回想起来还是有破绽可查的。

说起来和正事无关,不过是旁枝错节,那就是小妹。自去芜湖上学,头一年寒暑两假都未探家。第二年,学期中间忽回来一趟,称是实习路过,第二日便起脚出发了。

下一年,小弟博士三年级,得到公派美国的名额,临行前的假期,家人嘱他到芜湖,带小妹同行。到学校宿舍,却说人已经退学。再到学生部,辅导员是新留校的研究生,都没见过修小妹,只知道是勒令退学。接着就到了校办,刚接手人事的老师检出档案,竟然记录有一次警告,一次察看,原因都是违反校规,甚至受警方训诫。具体情节没有体现,为保护学生,不影响以后发展,通常都隐去了。

小弟大惊,也不敢追问,在他有限的社会常识里,退学、警告、训诫,这些词汇全不存在。匆匆回家,不敢告诉爹妈,怕吓着他们,只和姐姐说了。

修国妹初听也是一愣,静下来又觉正在意料之中,小妹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人。她先瞒了张建设,让小弟送两个孩子上学校和幼儿园,自己开车去乡下。记得小妹上次来家,哪里都没去,倒去了爹妈处,兴许留下什么线索。

父亲在园里收南瓜,直接抱了磨盘大的一个装进车后厢。

母亲问小弟小妹到了没有,修国妹说小弟到了,小妹在考试,再说上年回过一次,今年就不一定了。

母亲告诉,来到的那日,先去她书记大伯家,自己家里只站了站,丢下些东西就走了。哪个要她东西?要她的人!母亲说。

修国妹是什么心,玻璃心!瞬间明白小妹专来打听李爱社,那么,十有八九往南方去了。

转身到书记大伯家,问李爱社的地址,说有生意上的问题咨询。大伯扯下一张日历纸写给她,说:那回小妹咨询李爱社,这回换了大妹,也要咨询李爱社,他倒成了香饽饽!修国妹更有底了,放下两瓶洋河大曲,告辞了。

晚上,张建设回家,修国妹才将这一段的你来我往说出来,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了。大忙的时候添乱子,心里惭愧,言语上难免迟滞诘屈。绕了一时,对方终于听懂。接过字条,见是广东佛山,盘算盘算:正巧,在广州买了一辆蓝鸟,连人带车就开回来了。修国妹直想道一声谢,夫妇之间到底说不了这样见外的话,停了停,叹出一口气:我们家的人真不省心!张建设抬头看了她,正色道:什么我们你们的,一家人!

修国妹红了眼睛,起身叫来小弟,两人轮流询问一番。这小弟眼皮子底下的都看不见,隔好多层,越问只有越糊涂,就放他睡觉去了。关起门继续讨论,数点出许多往事,都是危险的。一味想象,除去害怕,并无补益,便收起话头,打点了睡觉。

次日早晨,张建设带了个司机,直接驶往蚌埠火车站。车留下,等到了广州,提出“蓝鸟”,两人换手开回蚌埠,再各开一辆。修国妹为他们计划,铁路、高速、找人、自驾返程,黑不宿,白不歇,也要十个早晚。没料想,第七天夜里,出门的人就到家了,带回一个人,不是小妹,是李爱社。

小妹比上面两个晚生,连头带尾不过三年和五年,差不多是挨着,却像两代人。因是最末的那个,爱娇的日子仿佛没尽头,永远当她小。她也仗着“小”,任意索取,多少有些盘剥家人的感情,也可见出,秉性里缺少忠厚。某种程度上,是要归于社会的潮流。自我觉醒,个性解放,启蒙运动往往这里开花,那里结果,思想革命普惠大众,总是最利己的那部分。所以,就让她有理由随心所欲,百无禁忌。稍做一点规矩,便反讥为“过时”。

家里这些人,她唯一有些怵张建设。同属于过时的人物,但不得不承认张建设自有独到之处,比如,对她的着装,别人多啧啧称奇,张建设却质疑说,想出蝙蝠衫的人未必见过蝙蝠,真要见过未必会学样,脚蹼连到手指头,瘆人不瘆人?当时不服气,不多日子,这一款悄然收场了。关于牛仔裤的意见则是建设性的,横掌劈在膝盖处:这里铰一剪子才好走路行动!果然,时间过去,真兴起破洞的风潮,位置正在张建设劈过的地方。歪打正着里或许有点先知的意思呢。

从时尚趋势延展到事业,也是此一步看彼一步,彼一步看此一步,退一步进两步,拉锯似的走到今天。即便小妹这样没有历史感的人,偶尔都会掉头望一眼来路,觉得像做梦。她也是在船上出生,腰里系一根绳子,牵在母亲腰里,甲板上爬来爬去。有一次,翻出船帮,直落水里,让邻船老大的晾衣杆子钩住衣后襟挑回来了。两三岁的记忆,经大人们反复说起,方才有印象,却是另一个自己。

据李爱社说,小妹告诉他——他不能辨真假,小妹的话很离奇,不大像现实中发生,同时呢,合情合理,可是小妹自小爱编瞎话。父母的偏心一半因为她小,另一半就是瞎话骗来的。那些甜蜜的陷阱,连修国妹都防不住要踏入,别说老实颟顸的双亲。再说了,瞎话也无大碍,做个好梦都是欢喜的,就只当小孩子淘气,谁料想如今却不敢信她了。

小妹告诉李爱社,到师范上学,是为减轻家庭负担,虽然尽着吃用,从不曾限她,可毕竟复读两年,等于多吃两年白饭,很不好意思——这就是小妹迷惑人的地方,富于感情色彩,事实上,从没断过向父母兄姐讨要,还不包括背地里姐夫的接续。小姨子张嘴,能回绝吗?还要瞒着老婆,修国妹是要追个究竟的。

于是,她说,无奈之下,走上勤工俭学的道路。也是风气使然,班上老板的女儿,也在餐馆端盘子呢。听人说,她老爸出去吃饭,出手的小费就够她半年打工的收入。她修小妹也端过盘子,学校周围最不缺就是饭馆,补充食堂伙食的不足,大家称之“黑暗料理”。她打工的“海南鸡饭”是个连锁店,大老板在新加坡,从来不露面,各家分店由小老板负责经营。有一次,小老板去向大老板结算盈亏,特让她陪同,因大老板不太会说中文。要知道,新加坡教育有英语华语两类,中产阶层往往读英校,大老板就是其中一个,所以,需要翻译——说的英语。

别人没什么,张建设倒想起送小弟转车蚌埠,宾馆门口外国人“索来索来”的说话。正想着,李爱社忽一拍案:就这么着,和大老板对上眼!

修国妹笑起来:权当韩剧,往下走吧!然后,李爱社继续说:大老板在市里买一套房,让修小妹住。虽然离学校远些,但不必打工了,余裕正够补上路途的耗费。再讲,公寓的环境当然好过集体宿舍,小妹是个重视生活体验的人!

听到这里,大家都笑一笑,这话说得新鲜,也很准确,到底是南方来的人。李爱社继续往下:对外说帮亲戚看家,偶尔地,也回去睡一夜,打个幌,那大老板从此也不住酒店,有了落脚,样样妥帖。然而,百密也有一疏!

原来,小妹在学校有男朋友。即便和大老板同居,两人依然维系着关系,一半障眼法,另一半,大老板不经常来,大多时间是一个人,难免寂寞。那孩子有几次到女生宿舍找人扑空,耳边又吹来风声,接下来,无非是吵架、盯梢、堵门、赎身似的交付分手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竟然以卖淫报警,总之,地震一般。就算校方不勒令退学,小妹也只有一个“走”字。从爆发到平息,大老板都没有露面。又过一段日子,新房客上门了,这才知道公寓并非“买”,而是“租”,且租期已满——事态变得严重,同时呈现真实性,听的人收起谐谑的态度,紧盯着李爱社。

然后,就是寻人的旅程,凡有连锁店的城市,小妹都去了。于是知道,有连锁店的城市都有一个家,男主人总是在出差。最后,小妹去了新加坡。

这一节又有些不像了。出国,即便是新加坡这样的亚洲华人国家,对于内陆人也是难以想象。可是,想不到不等于做不到,国门开放了,左右都有远渡重洋的人。他们家不也有个小弟,去的还是美利坚。落实到小妹身上,却又成了妄语似的,她凭什么呀?

无论如何,情节到了高光阶段,李爱社也激动起来。小妹在新加坡终于找到大老板的家,照顾到里外面子,小妹称自己是来读书的学生,那大婆——单这一地,就有大婆,二婆,三婆——开始很冷淡,抱着警惕的态度,后来,渐渐松弛下来。小妹年轻无邪,出言天真,带来很多趣闻。要知道,大婆、二婆和三婆的生活是很沉闷的。终年炎热,四季不分,镇日闲坐,菲佣包揽所有的杂务。她们只有两个去处,一是教堂,二是购物。教堂每周一次礼拜,购物呢,也是单调的,只有夏装。秋冬装也有,供旅游出行用,但外面的世界令她们害怕,冷和肮脏。她们最爱说“肮脏”这个词,旅馆肮脏,饭店肮脏,厕所是肮脏之最,除了自己家,都是肮脏的,只能守在家里。做什么?麻将。大老板若是在——这种概率很低,正好一桌,其余时候让最长的女儿充数。可人家要上学,上学的年纪刚过,就要拍拖。底下的儿子,喜欢运动……现在,小妹补上了缺口。

小妹在新加坡的日子,大多是在麻将上度过,心想:难道这就是嫁入豪门的生活?再有大老板——中间回来,进门看见小妹坐在牌桌,不禁吓一跳!大老板在中国西装革履,堂堂一表人才。在这里,则汗衫短裤,夹趾拖鞋,汗湿的头发底下,露出谢顶的迹象。脱掉金丝边眼镜,裸着一对水泡眼。这是她要嫁的男人吗?他们私底下外出,去的是牛车水,令她想起中国大小集贸市场,还没有这样的热。大排档里吃福建炒粉,蚵仔煎,也是热,汗流水爬的。他答应给她一笔钱,足够做个小生意。她还了个价,说要做中等生意,拍板成交,第二天她就离开了。

之后的讲述渐趋于平淡。小妹得手这笔钱,回家问了李爱社的地址,掉头就往东莞去了。对自己的经历,李爱社说得很简略,做过工厂、贸易、餐饮,都是与老战友合伙。小妹来到的时候,正在一家台资企业高层管理的位置,他替小妹寻工几家公司,需从办公室小妹做起,这“小妹”不是那“小妹”。小妹没有应工,见过大世面的人,东莞这地方显然盛不下她了。

修国妹问小妹看起来如何,李爱社回答乍见面没认出来,细细看原来是瘦了,化了妆,穿得很新潮,比先前漂亮许多,也成熟许多。说罢看了修国妹一眼,仿佛将两人做比较。

这姐妹俩分属不同的类型,姐姐任哪里都是圆和饱满,杏眼,桃子脸,苹果般的腮帮。妹妹则处处尖利,单睑的吊梢眼,几乎插入两鬓。薄削的鼻翼,双颊也是薄的,锥子似的下巴颏。以乡下人传统观念,姐姐无疑好看过妹妹,现代美学却不同意,会给小妹两个标签:时尚和性感。所以,小妹便刻意强化。眼影抹得很重,鼻影粉也是,唇膏用一种巧克力色,在雪白的粉底上重新画出一张脸,神秘的魅惑的惊艳。

李爱社停了停,犹豫着,欲说还休的样子。修国妹心跳得很快,又不敢催他,只是静等。

小妹来东莞,不是一个人!李爱社终于吐口。那个人是谁?修国妹问。就是她原先的男朋友。听见这回答,修国妹倒笑出来:这才叫起大早赶晚集!李爱社正色道:这就是大妹妹和小妹的不同,你讲的是目的,她讲过程,好比“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后又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修国妹更要笑了。张建设止住她,问两个人怎么相处的。这话问得很含蓄,但都知道其中的意味。李爱社说,同来同往,同进同出。回答也很微妙,接下去就不好深究了。

此时,张建设和修国妹才注意打量面前这个人。自打窑厂那门官司之后,他们第一次见到,两边都只字未提。这边是顾忌那边脸面,那边却也无一点愧色,这边就更不好说了。和所有南方来人一样,也是黑,在李爱社,黑里又有一层黄,长膘的缘故吧,肚腩起来了。腰里束一个尼龙小包,除此没有其他行李。

看出对方两人的疑惑,李爱社向后一靠,说道:这次回来是看看内地有什么项目,可以与沿海地区合作。去南方的日子,见识了开放的社会,就觉得过去太拘着手脚,错过许多机会,现在也还来得及,当迎头赶上!

话题进入另一个领域,修国妹并不关心。张建设则敷衍着,问他倾向于哪个行业,有没有预期计划,或者范围设定。得来的回应是:你张建设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好的,张建设说。从东莞一路过来,就已经了解李爱社的状况,没什么可商量的,远兜近绕,最后还是张建设。好在,新起的公司里,位置是宽裕的,只是不敢委以实权,便专配了虚职,公关科长。听起来过得去,却不涉及业务。

至于小妹,修国妹叹气道:看造化了。继而又说:倘若那个男同学真娶了她,也算正途。张建设不禁笑出声来:什么时代了,照联合国年龄划定,还是青年人,却老八股脑筋!修国妹不服气:圣人怎么说?男有分,女有归。张建设笑得不行:说你老脑筋,你就倚老卖老。修国妹正色道:千条江河归大海,不信我们走着瞧!

张建设晓得女人是特殊物种,不按规矩出牌,凭的是感觉。不再与她争,但两人都同意瞒着父母。问起来,只说去了新加坡。二老不知道新加坡在哪里,张建设解释“南洋”。“南洋”就懂了,戏文里有“下南洋”的说法。之后,过一节编一节,蒙混过去了。

回想起来,这几年像做梦似的。一夜间,沿河滩十数里地都归了自家;又一夜间,滩上排满废旧船;再一夜间,卷扬机开来了,焊割的电火闪得半天亮。旱坞、水泥路、一间跟一间的工棚,接连冒出地面,随之而来的是人,空手的、带工具的、单个的、携家带口的……开头,修国妹还给工人们烧饭做菜,自己忙不过来,就雇人。先一个,后两个三个四个,脱出身打扫饭堂。饭堂也在扩大,一间,两间,三间。她掂起扫帚转眼被抽走,说“老板娘我来”。

现在,遇人都称“老板娘”。她不喜欢这称呼,可是怎么办呢?又不能堵人家的嘴。只有一个人称她“师娘”,就是从泗阳跟来的小工,如今叫大工的。他也上了岸,公司里管收旧船,车辙水路,四面八方,所以难得见。还有一个不称“老板娘”的,李爱社。叫的是乳名“大妹妹”,她也不喜欢,就躲着走。渐渐地,和工地疏远了。

他们又搬家了,从公寓迁进别墅。也是一夜间,县城扩得很大,周围的几个乡都划进,行政改为“区”。别墅坐落城北,靠近淮河,倒和修国妹原先所属的县域接近。东南风的季节,能嗅见酵酸的气味,眼前就浮现那铺了酒糟的横竖街巷,赤膊的男人用木耙推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渣滓,河面上吹来湿漉漉的风,小城上空便氤氲笼罩。太阳当头照下来,看出去的景物仿佛漂移流动,恍恍然的,心里有一股郁塞。

现在,这股子郁塞却是想念的。装饰新家打发了时间,她开车到蚌埠、南京,甚至上海,挑选家具、窗帘、墙纸、灯具,带回图样给张建设看。张建设看过后说:很好!是相信她的眼光,多少还有一点点敷衍。有几次,修国妹希望他同行,一起定夺。他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联络当地的朋友陪她。那些朋友尊称她“张太”,虽然不惯听,但总比“老板娘”文雅些。他们称她家“张公馆”,这就叫人忍俊不禁了。挑选好东西,从仓库或者产地直接发货,回家等着查收即可,余裕的时间还可作些游览。

进到大城市,她就有些怵开车,动辄得咎。逆行、压线、大转弯小转弯,外地牌照的禁忌更多。幸亏有张建设的朋友。她坐在副驾驶一侧,看窗外的街道,只觉得人多,车多,熙熙攘攘,说不定就有一个小妹呢!小妹杳无音信,她的心情也很复杂,既等消息,又怕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妹的消息总是凶多吉少。抬手拉下遮光屏,景物变得绰约。

朋友引导,她去到许多名胜,领略许多奇境,大开眼界。看的地方多了,难免混淆,反倒平淡了,却也有不期然的感动。比如上海青浦的一家木器厂,老板与她称得上安徽大同乡,但在皖南,黄山脚下的休宁县人,木匠出身。自明清时候,盐业兴隆,商贾人家聚集,修宅造园,所谓徽式风格的建筑群指的就是那里。近些年,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规划拆除大片老房子,老板他便将些窗棂门楣屏风照壁收了,往上海出售。先是几件几件,后来竟一幢一幢,梁椽檩条编了号,运过来整体复原,供给会所公馆——那可是真正的公馆。赚了些钱开工厂,专做仿古家具,渐渐有了名声。那工厂离市区很远,地名也很含糊,就走了些弯路,到地方已近中午,老板请吃便饭。说是便饭,也铺满了圆桌面,老板娘掌勺,做的都是家乡菜。隔一条长江,就和修国妹的地盘不相同。臭鳜鱼、咸肉冬瓜、炒青蒿、土鸡清汤。夫妇俩都长一张团脸,很喜气的样子,装束打扮、待人接客还是乡俗的风气,饭碗压得瓷实,菜盘堆尖,西瓜在井水里镇冰,切成大块,刚咬个芯子便夺走递上新的。

修国妹想起她和张建设创业的经历,他们都是生逢好时代的人,凭靠一双手打下小天地。出于这心情,她格外多买几件东西,一具立柜、一张案子、两把官椅、四个绣墩,还有一条长凳,原木锯板,带着疤眼,自有一种野趣。可见得,老板并不拘泥仿古,也吸取现代因素,另辟蹊径。

定好发货的时间地址,互留姓名电话,下午三四点往回走。和来路一样又错了方向,车上人笑说这一天是鬼打墙日。车开进村落,门户关闭,鸡犬无声,下车走几步,见几个老年人坐在树荫里。趋前问路,彼此都听不懂话,是口音的缘故,也不尽然。磨了一会儿,知道已经过了地界,到了江苏,所以文不对题。村道边有一座小庙,门前独立一株银杏。按惯例,相对处,原先应还有一株。推断下来,那庙至少缩去一半,地形也改变了。题额却是新写,赫赫四个字:“觉海禅寺”,仿佛有所来历。寺门虚掩,推进去,迎面一座佛,他们几个皆不通法,“韦驮”“药师”“托塔天王”地乱猜。暗处忽有声音起来:阿罗汉也!这才看见斜侧矮几后坐一僧人,面前排着香烛、签筒、认捐簿子、纸笔砚台,还有一具木鱼。就商量抽签,每人买一对红烛,一束线香,点燃供上。依次跪在蒲团,先磕头,再摇签,哗啦啦跳出一支,忙忙拾起,到和尚处兑签文。

修国妹也凑兴摇了一支,题为“春兰秋菊”,请师父解释。本想替小妹求的,句句倒像说自己。兰菊称不上花魁,都是清远的品格,虽然季季绽开,但只是个中平签。修国妹自以为好命,同时又是劳碌的命,所以就很认。那师父却说:中平签其实最好。为什么?修国妹问。师父笑道:女施主有没有听过这句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修国妹不禁“哦”了一声。

后来,修国妹时常想起这句话。可是,怎样才叫作“满”呢?张建设的拆船厂正式挂牌,用“舟生”取名。舟生这年十二岁,修国妹怕小孩子根子浅,顶不起,反而折福。张建设又笑话她老脑筋,执意这两个字,不仅体现了事业起源的历史,同时呢,可不是吗?舟生无疑要接他父亲的班!从现在起,舟生就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小学毕业,张建设托人送去江苏常州一所重点中学读书,修国妹是舍不得的。她自己幼年在寄宿中生活,知道孩子的社会有多少粗粝野蛮,她的强悍有一半是在那时磨成的,才能护佑小弟,不让受欺凌。内心里,她有些把舟生当小弟,或者反过来,把小弟当儿子。正由于母亲的心情,她看出这两个孩子秉性不同。舟生颇有几分胆气,三九天里,和小伙伴打赌,光着身子扎进河里。于是就有另一种担忧,怕他闯祸。想到这里,她倒宁愿他受点委屈,也不做霸蛮的“老大”。

舟生刚入学的时候,周末开车接他回家,周日晚再送去。后来为往来方便,专在芜湖市买一套商品房。但计划安排很快作废,这所升学为目标的完中,制度十分严苛,堪比军队。周六周日都排了课时,每月只半天休息,临近考试,半天也没了。而考试又格外多,期中考,期末考,模拟考,测试考,小考大考,周考月考。她只能扣准中午或晚上的饭点,在校门口小餐馆,叫一桌菜等人出来。时间总是局促的,舟生打仗一般到厕所换上干净衣服,匆匆吃到一半,上课和自习的铃声透过高音喇叭传过来了。修国妹一个人坐在桌边,等服务员打包买单,然后带着一摞餐盒,还有一包脏衣服——团着舟生的体味,只有做母亲的才嗅得到,驱车回程。

在这匆遽的见面中,舟生长成威武少年。像父亲年轻的时候,又不全像,因要高过半个头,显得颀长,骨肉匀停,是没有受过劳力之苦的身体。看着他,不由惊喜地自问:是我的儿子吗?儿子长大了,让人高兴,但也变得生分,话少了许多,甚至,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交谈。最后,吃饭取消了,只剩下换洗衣服的交割。这是和母亲。

和父亲呢,也是生分的,表现在一种敬畏。他崇拜父亲。公司每月开例会,逢舟生在家,就带去旁听。不管听进听不进,都能一坐到底。修国妹问会上说些什么,也是与他热络的意思。他回答得很简单,三言两语,似乎将母亲排除在业外。有一次听他称呼父亲“张总”,“张总”也欣然接受。心里好笑,觉得挺装的,不免生出嫉妒,因父子间有默契。

不过,有一点让她扳回局面,那就是,凡要钱要东西,舟生都是向她张嘴,所以,到底还是和妈妈亲。

不管怎么说,养育舟生的经验告诉她,不能和儿女分开。后来,园生由她做主,在本地小升初,就出自此心。当然,还是吸取小妹的教训,她不能让园生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她也知道园生和小妹不同,换一换,肯定要遭到抗拒,但园生却是顺从的。看起来,更可能性格使然,环境不过外因而已。园生出生在家境上升的日子,张建设遵从古训“富养女穷养儿”,对园生没有要求,只一味满足。

丰裕中长大的孩子,说得好是物欲淡泊,不好则是缺乏进取。中学的女生,多半虚荣,又在这样的社会,县城调改为县级市,上了城市化的轨道。理发店变成美发中心,澡堂变成洗浴城,百货大楼变成购物商圈——“商圈”这个词最形象,街市真的一圈一圈扩开。取的都是欧陆风的名字:维也纳广场、巴黎春天、罗马大道、爱丁堡城堡,分支出佛罗伦萨小镇、巴塞罗那风情、爱琴海、多瑙河,管他在哪里,去过没去过。入夜时分,华灯齐放,外挂式电梯升降,上下穿梭。

和这些名字同样,国际潮流衍生在地时尚,繁殖品牌,要多少有多少。小女孩恨不能一夜长成大人,可脱去校服。这些校服不知从什么渠道采办的,无一不是臃肿灰暗。到了周末,倘若在街上遇见她们,准保认不出来,以为是小姐。城里面也有了酒廊夜店和迪斯科舞厅,里面活动着真正的小姐,都是外乡人。就是口音这点事将这小姐和那小姐区别开来。

园生镇日一身校服,冬季棉,春季单,还戴起近视眼镜,像她的小舅。修国妹想,他家祖上定是读书人,偃息多少代,如今得逢时运,冒出青烟。和小舅不同,园生虽然近视眼,学习却只在中游。多半也是环境造成,大人不是没要求吗?生活又舒适,养成疏懒的性子,凡事没个争夺,无可无不可。修国妹和张建设都是逞强的人,少见这样的怠惰,有时也着急,再一想,他们这么吃苦,不就为下一辈享福吗?

前面说了,工业园区选址在淮、浍、涡,交汇两岸三地。自清代中期始,黄河水枯改道,借此河口转入南北大运河,即成要道。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往来还很繁忙。但因泥沙俱下,历年淤塞,行不得大船,渐渐式微。如今遗留三座石桥,就是当年盛景的证明,列为当地保护文物。岸上星散几家粮油店,一座水泥三层楼房,山墙上写着省属粮库的字样,从外形窥察内部结构,大约几度改造以适应用途。终也挽回不了命运,彻底荒废下来。

张建设早就瞄准这地方,无论租还是买,船从水上过来,拆成散件直接走陆地出去,又有大片的滩地作业。至于地上物,则大可废物利用。旧楼房供仓储,以此为中心,扩建食堂宿舍办公,再延伸店铺旅社。新业兴起,周遭自然形成小社会。纵然有一天,拆船没了市场,附属或成主体。张建设就是这点与人不同,眼睛总能看前一步,谈不上远大,只这一步就足够转开舵了。这一步也是时局所赐,国企正清债清偿,从头来起,否则怎么敢小虾吞大鱼?他没有野心,是行动派。当年一无所有进城去,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是一步一步走过去,自然看见了。

现在,张建设要行动了。迎头第一件事,是资金。他有钱,当然远不够投资,更重要的,他懂得用于投资的钱不是自己口袋里掏出来,而是银行贷出来。贷得越多,信誉越好,也越贷得出。于是,选一个星期天,再去找姚老师。经过又一轮城市化改制,县级市成为区,划分给两个地级市管辖,他所在的区正纳入原先的公署,延续了之前的行政隶属。

这一次的造访却不太顺利。他先去到姚老师家,公寓门紧闭。按几遍铃,并无应答,于是再去姚老师上班的银行。银行搬了地方,扩大门面,营业厅如酒店大堂,顶上一排排牛眼灯,底下大理石地面映着人影。信贷部的窗口闭着,想起是周日,除存取款部开一扇窗,其他都停业,只得退回来。

最后,还是门口的警卫,曾经见过几面,悄悄与他说:姚科长出事了。虽然早生出狐疑,还是咯噔一下,顿时不知所措。稍定定神,问什么样的事。警卫没有直说,大概也说不清楚,但告诉姚科长现在的住处。其实就在原先的片区,但不是大户型的高层,而是后面的老院子。这新住宅原来以机关宿舍旧地参建开发,半福利半商品,科级以上职员都有权申请,但公务员的工资距离买房,即便大大低于市场价,也难以企及,银行显然是高收入人群,所以能够轻松拿下。

穿过一片空场,场上堆着建材和建筑垃圾,缝隙间裸露出枯黄的草皮,显得颓败。走进连排平房的夹道,两边的门都敞开着,贯通前后。星期天的早晨,家家在洒扫和烧煮,小孩子溜着旱冰鞋追赶,铁轮子擦过水泥路面,哗哗地响。阳光照射,气氛倒是蒸腾。越往后去,越拥簇,刚入职不久的青年,二三人合住,或者新婚夫妇独一套,还有房屋置换进来的社会人口,成员多而且杂。东西和人从门里漫到院子,再漫到巷子,索性盖起披屋,几乎把过道堵死。

他侧着身子拐几个弯,走到不能再走,倚墙搭一个小院,盖了玻璃钢顶棚,就知道是姚老师家了。敲几下门,没人应。再要敲,门上忽开一扇小窗,把他吓着了。窗里是姚师母的脸,罩在玻璃钢的蓝光里,看起来很奇异。里外对视着,双方都没说话。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进去了。

院子很小,不过三四步深,放了几盆花草,也泛着蓝光。是个小小的横套,门厅一头卧室,另一头并列厨房厕所。地方局促,收拾得却十分干净,但更显出冷清。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蒲包里是虾蟹,礼品盒是参片和虫草。姚师母向地上打量一番,吐出这么一句话:只有你来看我们。

中午饭在姚老师家吃的,张建设下厨。带来的蟹蒸了,虾是汆了,蘸酱油醋。炒一盘蔬菜,冰箱里有现成的肉馅,和面包了饺子。单身生活的训练,虽然歇了多年,一旦上手全回来了。主客二人开一瓶洋河,对饮起来。因为酒意,也因为难得有人说话,姚师母变得饶舌。张建设插不进嘴,就只是听。想这女人不容易,跟姚老师并没享多少福。先是拉扯小叔子小姑子,终于熬出头,却遭遇事——从姚师母滔滔不绝的诉说,他终于明白姚老师犯的事名是受贿。信贷部门总是有许多人围着,已经不像当年,他初次见姚老师的时候,谁也不敢试水。现在,供不应求,难免会有疏漏。姚老师就受了举报,师母说,一个小小的科长,手里有限几个钱,得不着的以为你欠他,得着的发起来,也未必想到分给几个红利!张建设不由脸红,自己分明也是其中的一个。师母倒没有这个心,一味地喊冤,将对面人当作知己。看她眼皮肿着,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此时涂上酡色,有点像戏台上俊扮的面相,头发蓬着,演的是苦情。

建设,她喊他的名字:你听说没有,命里七斗,莫求一升,你姚大哥就是个穷根,怎么得来,怎么还回去。她摊开手,转着身子:一眨眼空空荡荡!我是尽其所有退赔,少让他在里面受罪,最后算作九万贿款,一万一年,九年刑期。将跟前的菜盘往中间一推:只有你,建设,还来看我们!

她的笑容让张建设害怕,避开眼睛,回四处看看,问:孩子呢?他知道姚老师有一个女儿。

在省城上大学,师母回答,依然沿着话头:建设你和姚老师最清白!

张建设想起同样一句话,出自姚老师的口,不禁有些激动,端起酒杯:我敬师母一杯!

师母一仰脖,干了,继续说:你要小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张建设方才想起师母是中学语文教师。是的,他应道,又问:女儿什么时候毕业?

一年半,师母回答,接着方才:你是能人,做庸人一世平安,能人就不定了!师母半个身子伏倒在桌上,一瓶酒见底,她一人喝了十之七八。

不能再喝了!他站起身,说:女儿毕业,我这里永远给她留着岗位!

师母抬起头,仿佛从梦中醒来,看向他,动着嘴唇,最后说出一句话:建设,你要小心!

张建设去了一趟省监狱。姚老师并不如他想的颓唐,由于起居规律,生活俭朴,面色倒比在外面清朗,显得年轻。看到张建设,说:我知道你会来!

监狱管理有序,尤其对这类经济犯,晓得之前做过大事业,有身份,就格外给予些方便。接见是在一间大厅,摆了许多小桌,亲友见面说话,仿如自由的日子。两人说了很多,姚老师感叹:这是个群雄竞起的时代,机会和陷阱一样多,要步步留心。意思和师母一样,但环境不同,深浅也不同,多少是痛楚的。

张建设留了一笔钱,记在大账上,供姚老师买些需要的吃用。告别说:以后再来!姚老师回答:欢迎欢迎!两人都笑了。张建设发现姚老师其实是风趣的人,过去绷得太紧,不大觉得,如今松弛下来,露出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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