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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的共犯  作者:史蒂夫·卡瓦纳

凯特

起初,是疼痛。

随后,是一片黑暗。

她的头部和颈部仿佛在剧烈燃烧,这是她此生感受过的最强烈的痛楚,仿佛有人拿着乙炔焊炬对准她的大脑炙烤,直至它成为一个滚烫的、沸腾的粉红色组织球。

她还感觉胸口有压力,后来意识到那是来自下巴的压迫。她试探着抬头,但剧痛如鞭子般抽过颈部的肌肉。由于长时间昏迷,头部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那些肌肉已经被拉扯到了极限。她必须克服这种痛苦,必须抬起头来。她又试图举起双臂,以帮助自己抬起下巴,但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

这时,她意识到自己正端坐在一张椅子上,捆绑在手腕上的紧束绳也固定在椅背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眨了眨,但周围依旧只有黑暗,一丝光亮也没有。

她吞咽时,喉咙像火烧一般生疼。她快速吸了两口气,咬紧牙关,用力抬起头,让脖子伸直。当头痛似乎不允许任何颈部活动时,那些肌肉的疼痛迅速减轻了。疼痛之剧烈让她失声叫了出来,咸咸的泪水滚落到唇边,刺痛了嘴唇。她的嘴巴异常干燥,嘴唇就像被太阳晒干了一样,裂开了。当她试着湿润嘴唇时,却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呜咽着,思绪几乎被脑袋里的轰鸣声淹没了。

凯特靠在椅背上,让肩膀放松,集中精力调整呼吸。她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她会恶心,然后就会恐慌,而那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疼痛逐渐转变为困惑——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梦吗?

困惑使记忆回归大脑。

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

颈后的呼吸声。

针尖的刺痛。

那首歌,那首该死的歌。

然后到了这儿。

但这是哪里?

思考让她冷静下来。

她的父亲曾是一名纽约市警察,干了二十年才卸下警徽退休。她记得他的那些故事——那些紧要关头——他就是这么称呼它们的,紧要关头。不是某个帮派分子用Mac 10冲锋枪将车打得千疮百孔,而他躲在巡警车后面的时候;不是一个吸毒过量的父亲误杀了自己的孩子,而他要在十层楼的楼顶劝阻这名自杀者的时候;也不是他的搭档在一个错误的街区敲错门,被猎枪轰中,而他恰好目睹这一切的时候。

紧要关头。

父亲告诉她,人们能活下来或丧命,全在于他们能否冷静思考并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是生存的关键——做出正确的选择。你总得做点什么,或许那会让情况变糟,但也可能会变得更好。

凯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浓厚的黑暗。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开始能够听到,闻到,并看到。

其实,周围没什么可看的。在黑暗中,除了头顶上方她认为可能是天花板的东西外,她分辨不出任何形状。至于这天花板有多高,她无法确切判断,但比应有的高度要近得多。她猜测自己坐的椅子被放在了一张桌子上,因为她有种感觉,如果站到椅子上,她的头可能会撞到天花板。

尽管现在她的呼吸已经得到了控制,但听起来依然很响亮。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呜”,然后聆听着。声音几乎是立刻反弹回来,既密集又沉闷。她猜测自己在一个非常狭小的房间里,四周是混凝土墙——可能是一个掩体的前室。

她赤裸的双脚在冰冷的地面上移动,绝对是混凝土,地面平整、坚固且光滑。脚下还有别的东西,这东西让她的脚底滑动,不是沙砾。

是沙子。

一瞬间,恐惧再次袭来,而且加倍了。但她抑制住了这股情绪的涌动,通过呼吸调节,控制住了自己的神经系统。

周围的气味既熟悉又强烈。

润滑油、机油,还有工具发出的金属味。

这里闻起来像一个车库,但与她周围环境的昏暗轮廓一点也不相符。她的身上还仅穿着睡衣,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她的皮肤,她开始颤抖。这阵颤抖像一台启动的发动机,又点燃了她头部的痛楚。那疼痛比之刚才虽然有所减轻,但寒冷、恐惧和颤抖又让它复仇般地卷土重来。就像一个摆动的大铁球替换了她的大脑,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也会让其在她的颅骨内猛撞,反复碰撞骨头,试图爆裂而出。

伴随着疼痛,恶心也接踵而至。她闭上眼睛,努力保持不动。

思考。

她还活着,而她不知道为什么。睡魔不会把活着的受害者当作人质,这可能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她可能是“赎金”,是用来威胁警方或艾迪的东西,是某种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这种解释的可能性似乎最高。

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她不愿去想但又不由自主浮现在脑海中的原因,这个原因像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始终存在:他抓走她,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折磨并杀害她。

在那一刻,凯特决定,她必须逃出去。她听不到任何声,看不到任何人,睡魔不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她有时间,虽然不知道有多少。

她必须思考。

必须制定计划。

必须逃脱。

通过移动身体来感知负重,她猜测自己坐在一把木质的餐椅上。如果她向后倚靠,椅子会吱吱作响,就像老白蜡木或松木摩擦其他木材时发出的声音。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被紧束绳绑在一起;通过手指的摸索,她感觉手腕的中间似乎还有一个扎带,向下连接在某个东西上,应该是一个中央横梁,用来限制手腕的活动。

她用右腿向下压,将所有重量转移到左侧,然后双腿移到右边,并高高抬起。正当她觉得自己可能会翻倒时,她突然向右侧倾斜。椅子右侧的腿重重落地,她身体借势向上,直到左侧的椅腿离地,然后全力向那个方向甩动身体。

这种摇晃的动作使椅子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并出现裂痕,她用胳膊向上拉,任由紧束绳深深嵌入肉中。

随着椅腿的剧烈晃动,固定它们的螺丝也随之脱落,中央横梁很快就松动了。

凯特拉扯、扭动着,感觉到紧束绳松动了。

这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她已经气喘吁吁,但当她能够直起身子,从那该死的椅子上解脱出来时,她几乎笑了。她挺直腰背时,背部肌肉一阵酸痛。她花了一点时间放松,然后弯下腰,双手从臀部滑到大腿背面。她蹲下身子,让自己坐在地上,然后将手臂向前拉,逐一将脚和腿从手臂中穿过。

现在,她的双手虽然仍被绑着,但已在身前。这样,她就能够站起来了。

经过刚刚的这一番努力,凯特累得满头大汗,现在的她除了双脚之外,浑身上下不再感到寒冷,牙齿也不再打战。

牙齿?!

她将手腕抬到面前,歪着头,用下排前牙咬住紧束绳的边缘,用力切咬起来。

塑料紧束绳割破了下唇,她能尝到血的味道。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刺激着嘴唇上的伤口;手腕也磨出血来;而且全身都在颤抖。

紧束绳终于断了。

绳子掉落在地时,她的目光本能地随之而动。就在那时,她看到了地板上的一道细光。光线并非直接从地板透过来,而是反射光。她抬头看去,发现了天花板上的一条小缝隙。起初,她无法猜出自己身处何种场所。这里很狭窄,她确信这一点,可能只有1.5米宽,3米长。天花板很低,正如她所料,非常低。凯特个子不算高,但她可以轻松触碰到天花板。当她听到拳头敲击天花板发出如敲击金属时的“叮”声时,她感到很惊讶。

这个地方好像是用一个巨大的金属板作为屋顶,她将手掌平贴上去,用力推——纹丝不动。她向前移动,来到这个狭窄房间的尽头,站在那条细缝之下。缝隙宽到足以滑过一张纸巾,但不能再宽了,她甚至连指甲都伸不进去。她再次试图移动那块金属板,但实在太重了。

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机油的气味、地板上的沙子、空间的形状和尺寸,让她心里有了数。她沿着矩形狭窄的一端向前摸索着,触碰着,发现墙壁渐渐由混凝土过渡到了木头,但并非全部都是木头。就好像混凝土中切出了一个缺口,然后放置了旧的桃花心木。

她在一个检查坑里。

无论这个地方是什么,曾经都是一个旧车库,可能专门用于修理公交车、卡车或其他大型重型车辆。墙体的木质部分实际上是一个塞子,如果将其移除,就会露出通往坑外的混凝土台阶。这是特别设计的,以便在检查坑不使用时盖住这些台阶。而在使用时,工人会走到坑内,车辆则会被开到上面,这样工人们就能在没有足够强大的液压系统抬起这些车辆的时候,以舒适的姿势对卡车或公交车进行维修。

那块金属板,其实就是块钢板,封住了坑口,如果她能找到办法移动它,就能逃脱出去。

她听到了一阵噼噼啪啪、嘎吱嘎吱的声响,接着,不管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那个声音突然变了,她听到了岩鸽咕咕的叫声和翅膀拍动的声音。

不过是一只鸟。

不过是一只他妈的鸟。

凯特暂停了一下,集中思想。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她完全没有头绪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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