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新客户来说，阿尔奇·本森律师事务所并不怎么热情。它位于110街，一扇装有门铃的钢铁大门使它看起来更像一座堡垒，而不是律师事务所。门上方没有招牌，只有一张写着“本森法律”字样的纸条贴在门铃透明塑料按钮后面。

莱克按下了门铃，等待着；布洛赫则退后，乐于让他来沟通。

哐当一声，钢铁观察孔被猛地拉开，接着一张脸填满了那个小窗口。那是一张大脸，或许有餐盘那么大。那人留着的精心修剪的细如铅笔的胡须，绕着下巴，像是用记号笔画上去的一样。他的脸颊又圆又肥，仿佛在挤压他的鼻子。

“什么事？”那张脸问道。

“您好，我们想和阿尔奇·本森谈谈。”莱克说。

“他不在这里。”那张脸说着，猛地关上了观察孔。

莱克敲打着门，喊道：“艾迪·弗林派我们来的。”

一片寂静。

观察孔被缓缓地再次打开。

“找阿尔奇有什么事？”

“我们就想谈谈，仅此而已。”

观察孔又被关上了，门依旧紧闭。

“没关系，我们可以告诉联邦调查局，让他们代替我们来和阿尔奇谈谈。”莱克说道。

门开了。

那张大脸下有着匹配它的庞大身体。布洛赫猜测，这就是“月球人”。这家伙身高超过一米九六，重达180公斤，而且并不全都是肥肉。那张脸坐落在一对发育良好的斜方肌上，肌肉曲线延伸到他浑圆的肩膀，形成了肌肉的丘陵景观。他的体重相当于一辆大众汽车，他可能也能举起同样重量的东西。

他在狭窄的走廊里转过身，颇费了些力气，然后领他们走向尽头的一扇门。他敲了敲门，说道：“有人来看你，是艾迪·弗林派来的。”

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办公室看上去像是刚遭了劫：大量的文件和档案散落在小桌上、地板上、椅子上，有的则高高地堆在办公桌上，金属文件柜里塞满了文件，有些已经溢出来，以至于柜门无法合拢。一张巨大而华丽的橡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矮小的秃顶男人，他穿着一件黄色衬衫，肩上搭着一对棕色背带，嘴里叼着一根烟。他的黄色衬衫曾经可能是白色的，但整个房间笼罩在从左侧窗户透进的藏红色光线中，而那窗户玻璃上则积着一层厚厚的烟渍。布洛赫在走廊里就闻到了烟味。书桌上的烟灰缸好几个月没清理了，烟蒂被一排排塞进去，直到骄傲地高出烟灰缸边缘，像一束束橙色的豪猪刺。

“艾迪怎么了？”男人说，声音听起来就像螺丝钉和螺帽在一桶壁纸胶里滚动一般。

“你是阿尔奇吗？”莱克问。

“你可以叫我本森先生。”

“我们需要一些帮助。去年，你的一位房东客户出租了曼哈顿的一个阁楼。联邦调查局已经联系了房东，他说他没有任何关于租户的文件。那是个短期租赁，而且那人是现金支付的。艾迪说，城里没有哪个房东会不需要提供某种形式的担保和银行账户信息，就连出租一个小洞也不行。你处理那个区域所有……房东的文件，还有——”

“你是说那些破房子的房东，对吧？”

“我可没这么说。”莱克说。

“当然，但艾迪是这么叫的。我不介意，我是个直率的人，呃……”

“莱克，加布里埃尔·莱克。这位是我的朋友，布洛赫。”

“她话不多。”

“她不必话多。联邦调查局在文件线索上遇到了困难，艾迪知道你为客户处理所有文件，可能有一些文件能帮到我们。”

“我为什么要给你们看我客户的文件呢？”

“我们必须紧急找到那个租客，他的任何文件线索对我们都很重要。”

“很抱歉，没有法院命令，我不能透露任何客户信息。”

“艾迪跟我们说过你可能会这么说，他还说，他会感激你对此事的帮助。”

“恐怕我无能为力。如果你不介意，很抱歉，我要去忙了。”

“我们知道，你为房东保留了两套账簿。有很多方法可以绕过租金管制，并让一部分收入远离国税局的视线。我们不希望这种事情现在引起联邦调查局的注意，对吧？”莱克说。

从莱克交叉双臂的样子，布洛赫觉得，他预计这个威胁会得到一点合作作为回应，但他低估了这位律师。莱克可能是个优秀的调查员，但在这件事上却不怎么在行。

“莱克先生，你没资格发出威胁。你和你的小朋友最好现在离开，免得受到伤害。”

政府对住房租金收取金额的规定，通常也包括对驱逐行为的规定。在租金受到控制的情况下，房东无法随意提高租金或驱逐租户。

莱克还没来得及回答，“月球人”就向他迈出了一步，这可真是一大步，各种意义上的“一大步”。这不仅仅是有人侵犯了你的私人空间，更像是水牛准备冲锋，或是行星移到距离你家6米之内。莱克瞥了这个大汉一眼，笑了笑，但他的微笑没有得到回应。

他先轻轻地抓住莱克的手腕，然后看向阿尔奇，似乎在寻求确认，是否应该把他们扔到街上。那只手看起来像是戴着捕手手套，但实际上只是一大堆该死的手指。

“告诉你朋友把手放规矩点。”布洛赫说。

“哦，她说话了。这是你的保镖吗，莱克先生？”阿尔奇忍住笑说，“你现在麻烦大了，你应该带个块头更大的来。”

莱克站在巨人和布洛赫之间。她一直静静地站着，观察着房间，双手交叠在身前。所以当她突然行动时，其动作之迅速，像是一切都是在眨眼间发生的。她把右手伸进夹克，突然之间，一把巨大的枪出现在她手中，举在莱克面前，枪口直接对准了大汉的脑袋。马格南500是一种体形庞大、威力强大的武器，因此它在任何场合中出现都会引人注目。

“够大了吗？”布洛赫问，“文件，我没有时间啰唆。你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了，因为联邦调查局拜访你客户的时候，他肯定给你打过电话。所以，现在就去拿。”

“她要干什么？开枪打他吗？”阿尔奇问。

“你朋友的头和篮球差不多大，我觉得她15米外也打不偏。”莱克说。

“我不会开枪打他的。”布洛赫说着张开了握枪的手。她的手指依然放在扳机护圈内，枪口垂下，桃花心木的握把抬起。她握住了枪膛，将枪反转过来，枪托向外，如同锤子一般。这一套动作，就像老西部快枪手常见的招式。

她收回手臂，向前一甩，手枪的枪托深深嵌入了“月球人”手腕的肉里。他立刻松开了莱克，张大嘴巴吸气，抱着前臂。接着他后退一步，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屁股着地。

“你惹恼我了，”布洛赫说，“一把重圆头锤大约1公斤。这把枪将近3公斤。如果你现在不给我们文件，我就打断你朋友的另一只胳膊，然后把你的脑袋锤进他的屁股里。”

布洛赫语气里的某些东西触动了阿尔奇。

他向前倾身，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响亮的嘎吱声，然后迅速走向文件柜。他猛地拉开柜门，开始在里面的文件分隔器中寻找，手指快速翻动着页面。

“如果你从那个文件柜里拿出一把枪，我会在墙上开个大洞。但是在开洞之前，会先穿过你和文件柜。”布洛赫说。

阿尔奇的手指僵硬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翻找。他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海军蓝色的薄文件，递给了莱克。

莱克打开文件，里面只有几页纸：一份签名难以辨认的租赁合同，还有一份银行对账单，两者都是以“海滨有限公司”的名义开具的。

“就这些？”莱克问。

“我们有的就这些。”

“够用了。”布洛赫说。

莱克拿着文件坐进了布洛赫吉普车的副驾驶座，布洛赫发动了发动机。他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扫过文件，找到了要找的内容，开始在手机上输入信息。

“根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数据库，海滨有限公司看起来像是某种空壳公司，从未提交过账户记录。”他说，“公司董事是丹尼尔·米勒——这并不意外。等等，有个公司地址，但并不是米勒的家庭住址。”

难得的是，霍兰隧道的交通状况并不糟糕，一个多小时后，布洛赫驾车进入了新泽西州巴约纳市的一个工业区，这一区域遍布仓库、工厂和货运站。莱克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数据库中查到的地址，是一座被生锈的铁丝网围栏环绕的旧砖砌建筑。从正面宽大且高的橡木双开门来看，这里曾是一个仓库或车库。建筑的每一扇窗户都被打破了，布洛赫猜，这是些需要练习靶子的孩子干的好事。

他们下车，检查了一下围栏上的链条。链条不新，但也算不上很旧。链条上的锁状态良好，没有任何锈迹。

“这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莱克说。

布洛赫走到车旁，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根撬棍交给莱克。她拔出手枪说：“我们到这儿的时候，锁就已经坏了。”

莱克挥了三次撬棍才把锁砸开。自从他们到了这里，布洛赫就没在路上看到过其他车辆或行人，所以她不认为噪声会是个大问题。那两扇巨大的双开门根本没法打开，建筑周围是一片泥土和碎石地，在建筑的一侧，布洛赫注意到一扇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年前被漆成蓝色的钢门。门上的锁很好，是新的，闪闪发光且涂了油，但是门没有被重新粉刷过。看来，有人想好好利用这个地方，但不想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

他们绕着建筑外围走了一圈，并未发现容易进入的入口。

在他们头顶大约3米处是一排破损的窗户，每个窗户大约1米高1米宽，沿着建筑一侧排列成一行。

“帮我一下。”布洛赫说。

“你确定吗？”莱克问，“如果你进去后打不开那扇门的话……”

“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况，我都能应付。”她说着，将武器插回了枪套。

莱克把撬棍丢在土里，背靠墙壁，分开双腿，双手呈杯状并放低。布洛赫先跑了两步获得动能，然后踏进莱克的手掌中，双手撑在他的肩上。莱克用力，布洛赫顺着墙壁摸索上去，直到够到窗台。她原以为这扇窗户的玻璃已完全不在了，但框架里还残留了几片旧的灰尘覆盖的碎片，穿过去时划伤了小腿，随后她重重落到下面的地板上，响声在墙壁和水泥地面上回荡。

布洛赫打开她的迷你手电筒，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曾经是个仓库，对面墙边排列着沉重的铁架，直到天花板。屋顶上安装有塑料天花板，夹杂在波纹铁皮屋顶板之间。塑料板本应透光，但它实在是太脏了。老旧的机械和工具散落一地，这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除了几堆木托盘外，这里似乎没别的东西了。仓库的一部分被隔成了工头办公室的样子，门关着，但有扇窗户。

布洛赫熄灭了手电筒。

要么是那个办公室后面有一个通向外面的洞——这是她在绕行检查时没有注意到的，要么就是这栋建筑里还有电。

因为她能看到办公室里有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