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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辜的共犯 作者:史蒂夫·卡瓦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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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魔 快凌晨三点半了,睡魔开着他的小面包车又绕着街区转了一圈,任由思绪游离——开车有助于他思考。联邦调查局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弄清楚,德莱尼探员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必须小心行事。对德莱尼实施绑架和谋杀可能在任何时候、出于任何原因出错,但经验起了作用,还有策划、风险分析和清晰的思维,也帮助很大。 结果是对执法部门,乃至整个该死的城市,传递出了一个强有力的信号——睡魔回来了,他能接近任何人,而且是随时。警察应该离凯莉·米勒远一点。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每一次行动,每一起谋杀都是精心策划且经过深思熟虑的。被捕的风险都被评估了一遍,并尽量减至最低。 他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何选择了某些特定的受害者。有时候,理由很简单:某些女性就像万众瞩目的偶像一般突出,她们与普通人不同,她们走路的方式,高昂着头颅的姿态,甚至阳光照耀在她们头发上的样子,或是皮肤特别细腻的样子,都与众不同。对于剩下的那部分人,则是因为他们的平凡,他们不显眼,在周围的人中几乎隐形。比如在康尼岛沙滩上,裹着长毛巾、挎着冲浪板的深色头发的女子;或是站在街角,举着牌子散发附近餐厅传单的金发女子。但不论某个人如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选择她们作为下一个目标的最终原因都会归结于某个“单一因素”。 眼睛,是的,吸引他的是她们的眼睛。 美丽、清澈的眼睛。它们激发了某种感觉,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期待,更是一种能转变为奇异欲望的热忱。 不是愤怒,也不完全是爱。 而是一种比两者更深沉、更黑暗的感觉。 然而,结局总是一样的。他轻轻吹拂她们的颈项,用针剂使她们陷入沉睡,然后他便可以不受打扰地进行他的工作,这工作让她们永远沉睡。在很多方面,他感觉像是在将她们从这个世界释放,进入一个永恒且不被打扰的梦境。 他见过许多尸体。生命消逝时,一些本质的东西改变了。血液不再流淌,身体迅速变冷,失去活力,变成了一堆无生命的肉块。 唯有眼睛保留着生命的倒影。 他对人的眼睛有着相当深的痴迷,而且一直如此。他记得在一本古老的犯罪故事集中读到,一百年前,验尸官和法医会保留谋杀案受害者的双眼,并仔细检查,因为他们相信凶手的形象会以某种方式嵌在眼球的后部。当然,这纯属无稽之谈,但这个故事让他着迷不已。 因此,当受害者安然死亡后,他会取出他们的眼睛并保存起来。有时,在“秘密基地”,他会将做过防腐处理的眼球从瓶子里取出,拿在手中。这个阶段的眼球由于防腐液的作用而变得像玻璃球一样坚硬且透明。他凝视着它们,想知道自己的影像是否还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他在受害者身上使用沙子有两个目的:其一,根据古老的传说,沙子可以确保他们永远不会醒来;其二,沙子有助于隐藏他可能留下的痕迹。他将沙子倒入他们张开的嘴巴、鲜红的胃部和空洞的眼眶中,看着沙粒粘附在他们带血的牙龈和牙齿上。他们的身体已成了一具无生命的容器,而与此同时,他感到权力和能量涌入自己的身体。 睡魔将思绪拉回到路面上,驱车经过街区南侧的小巷,在路边停下。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激动,这是一种令人振奋的感觉,从腹部涌起,顺着脊柱上行,直至大脑。这是一种记忆,一种宝贵的记忆,这记忆莫名其妙地使他重新体验了那天晚上身体的陶醉。 就是他谋杀莉莲·帕克并将她的尸体丢弃在那条小巷的那天晚上。 他从车里出来,穿过街道。特里贝克区的这一部分是多元文化的混合体:角落里是一家保释担保人公司,旁边是一家手工咖啡店和一家主要销售首版书籍的高端书店。书店对面是一家24小时自助洗衣店,夹在一家零售店和一家时装店之间。曼哈顿住宅高档化的程度不断加深,城市中新旧并存的区域总是令人感到好奇。 他来到夹在服装店和面包店之间位于这些商店上方的公寓楼入口,用钥匙打开前门,步入走廊。 去年在监视莉莲·帕克时,睡魔在她对面的大楼租下了一个阁楼,租期一个月。那个阁楼作为公寓太小了,但对于那些需要一个地方但又无法负担曼哈顿其他地方的租金,且不在乎这地方长什么样子的小企业来说,这个阁楼正合适。阁楼的窗户可以俯瞰街道,而且七楼的高度足以提供监视莉莲·帕克公寓所需的绝佳视野位。 谋杀案发生几天后,租赁合同到期,他没有续约。但在那之前,他配了前门钥匙和阁楼的钥匙,以备有需要时再回来。这是他经常做的事情,他并非有意识地为未来做规划,更像是在创造机会,而今晚是他一年来第一次回到这栋建筑里。 在为成功准备一个计划的同时,他也为可能出现的差错准备了另外五个备用计划。睡魔总是给自己留有余地,正是这种批判性分析和假设性问题评估,让他在日常工作上占得先机,并因此变得富有。 他开始爬楼梯,这栋楼没有电梯。手扶着铁栏杆,他吸入了这个地方熟悉的味道:二楼的老妇人似乎总是在煮卷心菜或烧黄油;三楼楼梯角落的霉味——楼梯木镶板已腐烂变成了暗绿色,铁栏杆的金属味、陈旧的木头味,以及随着每一步嘎吱作响的攀登扬起的尘土味。 他到达顶层,将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绕街区转了几圈后,他知道公寓里的灯已经熄灭。现在的住户是彼得·杜兰特,一个前途无量、声名渐起的艺术家。在去年睡魔租住之前,上一个租下这间阁楼的租户也是一位艺术家。这其实并不奇怪。夏天的时候,阁楼的两个大天窗能让屋内整天都充满光亮。 门开了几厘米,睡魔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屋内没有声响。地板至少和楼梯一样老旧,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他猜测,自己开门时没有吵醒杜兰特。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得更开,并对旧铰链发出的声响皱了皱眉;迅速进屋后,他随即关上了身后的门并锁上。 他松了一口气,转身借着月光打量起房间。 画架立在窗边。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颜料瓶、用过的调色盘、抹布、放在装着浑水的玻璃杯里的画笔,以及沾满颜料的调色刀。左侧是浴室,右侧是一个小步入式衣帽间,宽度和深度刚好够放置一张窄婴儿床。这扇门半掩着,可以看到两只脚伸出抵在敞开的门上。 对睡魔来说,这里足够小,可以用作休息区,但杜兰特可能要高出不少。睡魔绕过画架,顺带看了下画作。 这是一幅自画像,画得不算好。他猜测这幅画可能还在创作中。画中艺术家赤裸上身,只穿了一条蓝色牛仔裤;肌肉描绘得很到位,尽管杜兰特捕捉并较好地运用了光线,这幅画也不会为他赢得任何奖项。 这是凯莉会喜欢的东西。 他听到声响。床垫的弹簧嘎吱作响,锈蚀的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他妈的是谁?”一个声音嚷道。 睡魔挪到一旁,看到杜兰特穿着运动裤,赤裸着上身,站在房间中央。他的手上有颜料,直至手肘,点点斑迹遍布在他的腹部和宽阔的胸膛。如果他在练习画笔技巧上花的时间能像举重那么多,或许就能有所成就了。 “我是你的仰慕者。”睡魔一边说着,一边绕过画架悠闲地向杜兰特走去。 艺术家肌肉紧绷,双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睡魔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喂,离我远点。你得告诉我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放松,杜兰特先生。我其实希望能和你商讨一下委托创作的事宜。” “我不接委托,现在马上从我的公寓滚出去。” 杜兰特向前一步,肩膀紧绷,右手握拳,准备出击。睡魔估摸他的身高有一米九三,也许是一米九五;体重可以轻松达到113公斤。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参差不齐的疤痕,鼻子多年前断过,而且没有修复成功。这些瑕疵都没有出现在自画像中,睡魔因此发现杜兰特还是个虚荣的人。此外,他显然是个好斗之徒。那道疤可能是多种原因造成的,但从它的角度判断,他猜是被破瓶子割伤的。 杜兰特指关节上凸起的小白疤痕像蛆虫一样趴伏着。 他的目光越过杜兰特,看到地板上有两个空酒瓶。 他也从这位艺术家的呼吸中嗅到了酒味。 “现在是你离开的最后机会。”杜兰特说着,朝站着一动不动的睡魔迈出一步。 “你现在赶紧走,不然你就得被抬出——”杜兰特话没说完,下巴就松弛下来,眼睛因低头看到的东西而猛地睁大。 睡魔的手臂伸展开,手里握着一把削皮刀。刀刃看不见,只有刀柄贴着杜兰特结实腹部的皮肤露在外面。 “你知道什么是大马士革钢吗,杜兰特先生?”他问道。 杜兰特没有回答,甚至连呼吸都没了。他只是惊恐万分地盯着自己的腹部,脸上表情僵住了。 “他们说大马士革钢锋利到你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他后退一步,将刀刃从杜兰特的腹部抽出,伤口处开始涌出暗红色的血液。杜兰特的呼吸恢复了,但没有持续多久。 睡魔站稳脚跟,弯曲膝盖,下沉肩部,然后挥刀向上猛刺,利用腿部力量和转动髋部增强刀刺的力度。这个动作,类似于拳击手打出上勾拳。刀本应从下巴下方滑入,穿过口腔顶部,直插大脑,在瞬间杀死杜兰特,不给他尖叫的机会。 但他失手了。 接着,他听到了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尖锐的刮擦和断裂声。之后,是破碎牙齿在抛光硬木地板上弹跳的叮当声和噼啪声。 杜兰特的身体突然倒下,把刀从睡魔手中扯了出去。他俯下身,右脚踩在杜兰特的额头上——刀在他脸上牢固地卡住了——猛地用力,将刀从他脸上拔出。 他在杜兰特的运动裤上擦了擦刀,然后花时间检查了一下。刀刃上没有光泽,却有明显的纹路,仿佛有人将一块银蓝相间的大理石切开,展现出层层晕染的效果。这不是真正的大马士革钢,但或许是最接近的东西。他收起刀,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尸体。 他抓住杜兰特的脚踝,将尸体拖向浴室;然后绕过尸体来到背后,抓住杜兰特的头发把他拉成坐姿,又弯腰把他的手臂锁在胸前;接着站起身,将尸体倾倒在浴缸里。 在水槽边洗手时,睡魔甚至哼唱起了熟悉的曲调。 做完这一切后,他用毛巾擦干手,走向窗户。这里是俯瞰对面建筑的完美视角。他拉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这样就能一边坐着,一边欣赏曼哈顿的风景了。 特蕾莎·瓦斯奎兹住在已故的莉莲·帕克隔壁。从这个角度观察她,和去年从这个角度观察莉莲一样好。瓦斯奎兹会于今天死去,他还没决定何时动手,他要静待时机。他不能冒险让瓦斯奎兹指证凯莉谋杀了莉莲·帕克。 有那么一瞬间,关于杀害特蕾莎·瓦斯奎兹的所有念头都离他而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清晰的记忆。那是一个恍如隔世的周日早晨,他躺在床上,凯莉依偎在他的胸口,发丝散发出香气。他的指尖轻触她的肩膀,耳边唯一的声音是她双脚慢慢磨蹭床单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她在累的时候就会这样做,那是他爱她的千万件小事中的一件。他紧紧抓住这些事情不放,这些记忆至关重要。他擅长记住细节、事实和模式,但他的情感记忆则不同。童年时期的一些画面片段飘忽而抽象,以至于他有时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虚构了它们。与凯莉共度的时光如同电影胶片般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几乎所有的场景他都能回忆起来。那些亲密的时刻如同心灵的一股清泉,那么重要且独一无二。 他享受杀戮带来的快感,那种夺走生命的感觉会给他带来贯穿全身的愉悦震颤。只有在与凯莉分离的时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有多么强烈。他渴望她,渴望再次躺在那张床上,让她依偎在自己的胸前,双脚轻轻搓揉着床单。他渴望她的气息、她的温暖,以及属于彼此的感觉。从第一次见到她起,他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爱凯莉,她是自己过去唯一爱过也是未来唯一会爱的人。 这使她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 值得为之奋斗。 值得为之牺牲。 凯莉不应被送上法庭,这是他未曾预料到的事情。他不能再次与她分开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将会有一个时刻,他们能重聚——等她的审判结束;等她的忧虑成为过去;等他杀了切斯特·莫里斯,砍下他的头颅放进那个包里;等他杀了德莱尼——他现在这么做,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杀戮的快感。 现在,睡魔为了保护凯莉而杀人。 他杀人的理由只有一个,一个最纯粹的理由。 他为爱而杀戮,而且还有更多的杀戮等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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