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布洛赫和我迎着早晨的阳光，跌跌撞撞地从联邦广场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出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我头很痛，而且我们两个都很饿。我们的双手都很干净，但布洛赫和我衬衫的袖口都湿了，颜色从红色变淡成了粉红色——因为我们已经清洗了我们朋友的血迹。那天早上在男洗手间，我看见一名探员手臂下夹着一份《纽约时报》，他洗手时把它放在了水槽上方的架子上。

今天的每份报纸都会在头版报道睡魔杀害联邦调查局探员的新闻，唯独一家除外——睡魔信件的副本不知怎的落入《纽约时报》的手中。时报横幅顶部的标语写着：“刊载所有适宜刊载的新闻”，这句话已伴随这位“灰色女士”[人们对《纽约时报》的戏称，因其风格古典严肃。]长达一百一十五年，但从未像今天这般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们全文刊载了他的信件，信件内容简短、直截了当，按理说不应引起如此关注。

我们走出联邦调查局办公楼的时候，楼外的街道上，有一名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还有满是褶皱的裤子和夹克的男子，手搭凉棚遮住晨光，注视着我们。如果不知道这些衣物昨晚就是这个样子，我肯定会认为他穿着这些衣服睡了一觉。其实，我们都没有睡。加布里埃尔·莱克举起一只手，说：“我能请你们吃个早餐吗？”

在曼哈顿的餐馆用餐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莱克说他知道附近有个好地方。走过两个街区，我们来到了一家老派风格的餐馆。餐馆有小隔间、覆膜菜单，以及一位五天未刮胡子的大厨，他站在烧烤架后，时常爆粗口，讲着一口我听不出地方的方言。换句话说，这里堪称完美。

布洛赫点了烤奶酪三明治配煎蛋和西班牙辣香肠，我冒险尝试了煎饼和培根，而莱克则要了热柠檬水。

“我不喝含咖啡因的东西。”他说道，然后像审犯人一般向女服务员询问他打算点的松饼的情况：松饼是哪里来的？里面有什么？原料是否有机？在餐馆工作的服务员收入不高，他们只会微笑着服务，以便能够赚取小费，从而支付房租。莱克并不是在故意惹恼她，他真心想知道这一切。女服务员名叫海莉娜，她看着莱克在讲话时手指敲击桌面，每当听到满意的答案时，他会使劲用拇指敲一下桌子作为强调。各个小隔间几乎都坐满了，门口还有顾客等着入座。海莉娜翘起臀部，把一个拳头放在上面，开始抖脚——她已经不耐烦了。虽然莱克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罂粟籽是有机种植的吗？”莱克问。

“哎呀，”海莉娜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伙计。这松饼又没有他妈的出生证明。”

烧烤架旁的大汉喊道：“海莉娜，见他妈的鬼，对顾客他妈的友好点。”

然后她带着我们点的单离开了。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不适合联邦调查局探员这个职业了。”我说。

“抱歉，”莱克说，“我近来正努力注意饮食健康，仅此而已。这不重要。”

“看起来确实有点重要。”

“真不重要。”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下垂，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德莱尼也觉得这很重要。”他轻声说道。

“我们跟她不算太熟，”我说，“现在我很后悔。她是个好人。”

他点点头，右手食指举起，像是要发表什么观点，但当女服务员端着我们的饮料——布洛赫和我的咖啡、莱克的热柠檬水——过来时，他把手掌放在了桌子上。

他仔细检查了杯子中的东西，用茶匙搅了搅切片柠檬并让其冷却。

“我正想问你，”他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告诉比尔·宋你在代理凯莉·米勒的案子？”

布洛赫紧张起来。

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有告诉过莱克，而且我知道布洛赫也没有。

“哦，我在法院有线人，会随时通知我有关传票、申请等凯莉·米勒案的进展。我听说你昨晚向法院办公室提交了出庭申请。”他说。

很快，这件事就会众所周知了。

“没有，我没告诉他，”我说，“我认为如果说了，可能会有不利影响。有关凯莉·米勒丈夫的任何信息，都可能对她的案子有帮助。比尔没有问，我们也没有跟他说。昨晚，我们关心的是德莱尼。”

“我知道，没关系。我同意以顾问的身份协助调查这个案子。德莱尼希望我参与，我想比尔的良心也开始起作用了，所以他不情愿地答应了。我想知道，凯莉的辩护策略是什么。”

向那些想让你的客户坐五十年牢的人泄露信息，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在咖啡里加了奶油和糖，搅拌后喝了第一口。

“她不是帮凶，就这么简单。我不能多说。”我回答道。

“所以，她声称自己没有参与犯罪，这没问题。但她是否表示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呢？”

布洛赫把她的靴跟压在我的鞋上，用力往下踩。

“没事，布洛赫。”我对她说，然后转向莱克，“听着，很抱歉，我不能说。”

“我理解。这么说，她确实怀疑过他。你介意我跟她谈谈吗？”

“我介意。如果你审讯我的当事人，然后把这些信息提供给联邦调查局，再成为新的控方证人，大可不必。”

“不会那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聊聊？”

谈话中断了，因为海莉娜端来了三个餐盘——我的煎饼和培根、布洛赫的烤奶酪三明治配煎蛋和西班牙辣香肠，以及莱克的松饼。布洛赫从夹克里掏出一包抗菌湿巾，打开后用其擦拭餐具，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莱克。他已经剥去了松饼底部的纸包装，现在正把它放在盘子上“拆解”。他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满意后把一小块松饼放进嘴里。

布洛赫用纸巾擦干刀叉，然后戳进她的煎蛋里。

莱克注意到布洛赫在盯着他看。

“你真奇怪。”布洛赫说。

“至少我不给餐具消毒，”他回应道，“不管怎样，听着，凯莉·米勒告诉我的任何事情都将被保密。我保证不与联邦调查局分享。”

“这是拉钩承诺吗？”

“别这样。我向你保证，不会泄露任何东西。”他说。

“就算你给我一份书面宣誓书，我也会让你走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找凯莉谈话？”

“因为我研究过睡魔案件。我非正式地翻阅过文件，而且和德莱尼讨论过。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对丹尼尔·米勒不了解。你的当事人和他结婚一年了，如果我要抓到他，她可能掌握着我需要的那种信息。”

“抱歉，我不能。”

他擦了擦下巴上的胡楂，又吃了一口松饼。

“你知道，我抓住这家伙对你也有好处。”他说。

“本来我跟你一样迫切地想抓到那个浑蛋，但我猜你想说的不止这些。”

“凯莉·米勒面临指控，但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她。他们会说她是帮凶，但实际上，她无关紧要，他们要的是主犯。如果我抓住了他，你可以和他们达成个协议，她的前律师佩尔蒂埃就一直在争取达成协议。我的法院线人告诉我，他总是在要求与地方检察官会面。凯莉·米勒作为其丈夫的检方证人的价值远超过其作为帮凶的价值，但这种价值只有在睡魔落网后才能实现。”

他是对的。如果睡魔被送去审判，地方检察官对凯莉·米勒的态度会迅速发生转变。城市在媒体的巨大压力下，急于为受害者的家庭讨回公道。审判凯莉·米勒有助于缓解这种压力，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丹尼尔绳之以法。哪怕这意味着要与凯莉达成协议，让她作为证人指控自己的丈夫。

“这或许可行，但时间紧迫，凯莉·米勒明天就要受审了。这案子最多能持续一周，联邦调查局花了十四个月才确认丹尼尔·米勒就是睡魔，而如今一年过去了，他们仍然没有抓到他。你有什么办法能在一周内做到他们一直做不到的事吗？”

莱克靠在椅背上，搓了搓双手。

“首先，他现在又开始活跃了。我们不知道过去一年他在哪里，但我们知道他现在回到了纽约。你看到今天《纽约时报》上的那封信了吗？”

“我看到了。他说凯莉是无辜的，如果他们不撤销案件，他会继续杀人。但这不会让陪审团对凯莉有多少同情。”

“也许对她没用，但对我有帮助。”莱克说。

“怎么说？”布洛赫问。

“嗯，现在我知道他的动机了——他不希望凯莉进监狱。这有助于我理解他的思维模式。”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现身？”我问。

“之前报纸上到处都在说这案子可能达成协议，直到助理地方检察官怀特否决了这一提议，并说他要追捕凯莉，这就是触发他现身的原因。”

“但为什么他要结束躲藏呢？”

“不是很明显吗？他爱他的妻子。连环杀手有着复杂的精神构成，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为了自己的满足感而将一个随机的陌生人撕碎，但这不代表他们不能关心某个人。许多连环杀手身上存在着固有的自恋和自我厌恶，如果他们找到了让他们感觉良好，甚至是感受到被爱的人，这会帮助他们变得正常，他们会开始渴望这种感觉。虽然不完全是爱，但对他们来说是最接近爱的东西。丹尼尔·米勒爱他的妻子，或者至少他认为他爱她，所以他会冒很大的风险来帮她。这是我们的优势，但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助，你能暂时把布洛赫借给我吗？”

布洛赫从她的餐盘上抬起头，对着莱克扬了下眉，然后又继续吃她的煎蛋。

“我不能把我的调查员借给你。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明天早上我有一个重要的庭审。”

“如果我们抓到他，就不会有庭审了，地方检察官会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达成协议。听着，我不是轻易开口的。如果有另一双手帮忙，我可以快很多。而且我对布洛赫的名声有所耳闻，我……”他停了下来，望向我的身后。

他喝了一口热柠檬水，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表达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听着，我在信任人方面有问题……”

“你点松饼时也有问题。”

他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这件事是不同的。抓怪物是我擅长的事，有布洛赫在，我可以更快完成。”

“那你为什么信任我？”布洛赫问道。

“因为你试图帮助我的朋友，而且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我看着布洛赫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再次开口说话。

“莱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在孤独港警局工作时，我听说过一个叫莱克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他单枪匹马端掉了一个新泽西的冰毒制造窝点。那里有十二个拿着猎枪、AK系列步枪、AR-15自动步枪的家伙，其中一半是退伍军人。他们受过良好的训练，报酬丰厚，专杀踏入那栋房子的人。我听说那个叫莱克的家伙在交火中身中两枪，是你吗？”

莱克与她对视，下巴无声地动着，像是在为即将吐出的回应的话蓄力。

“事情不是那样的，我也不是什么英雄。”

她低头看回煎蛋，像宣布独立宣言似的郑重说道：“莱克可以。”

德莱尼愿意相信莱克，现在布洛赫也在这么做。我比谁都清楚，不应该质疑她们俩。如果她们愿意信任这个人，我就不能置之不理。

“莱克或许可以，但这不是问题所在。无意冒犯，莱克，但联邦调查局和纽约市警察局有两百名警官以及两个执法机构的全部资源，他们寻找了丹尼尔·米勒将近两年。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在一周内抓到他？”

我是认真的。我不能在凯莉·米勒的审判上失去布洛赫，让她去参与一场毫无希望的追逐。我喜欢莱克，但即使他能从毒窟的枪林弹雨中脱身，他也不是什么“奇迹创造者”。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看着我，好像在衡量我，评判我的性格，审视我的内心。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比其他探员更了解睡魔。在很多方面，他是一个机会主义杀手，但他似乎也有周密的计划，这很怪异。我认为他极具智慧，能适应环境和自己所处的境遇，并对此有着清晰的思考能力，而这是大多数杀手连想都不敢想的。就像下棋，他可能不知道对手会确切地走哪一步棋，但他的口袋里已经准备了五六个策略，随时准备应对。我能抓到他，因为我比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加起来都更聪明、更努力，此外，我还有一个显著的优势。”

“是什么？”

“不像联邦调查局的人，我知道如何抓捕像丹尼尔·米勒这样的人。而且，我不会犯他们的错误。你知道，有一个秘密，联邦调查局越来越难掩盖了。这很令人尴尬，而且真的是一个全国性的丑闻。他们不想让我谈论这件事，当然也不想让其他人发觉。”

“什么事？”

莱克推开他面前的盘子，把两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向前倾身说道：“如果我告诉你，联邦调查局对连环杀手的了解都是错误的，你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