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斧声

卧榻之侧  作者:张明扬


卧榻之侧

卧榻之侧

一、违命侯

开宝九年(976年)正月,李煜、小周后一行抵达汴京。

见赵匡胤之前,李煜情绪有些波动,担心被追究“拒命”之罪,恐惧得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陪李煜入京的北宋官员发现后,安慰他说:“我大宋南征只是为了恢复疆土,以致太平,哪里还会再追究你的罪责?”李煜这才安心。

献俘仪式上,李煜身着白衣纱帽,于明德楼下待罪。赵匡胤赦其无罪,还封了他一个与周保权、刘一般的虚职——右千牛卫大将军。赵匡胤下诏称,李煜虽然抗拒王师,但依照“孙皓降晋、叔宝入隋”的旧例,“悉赦后时之罪”。罪虽赦了,但赵匡胤还是给李煜封了个带有嘲弄意味的“违命侯”。

赵匡胤封侯时虽然有些不厚道,但他对李煜大体上还是宽容的。一些宋朝官员本来是想按照处置南汉刘的仪式来举行献俘之礼,当时刘一行可是被捆绑着,一路押解到太庙、太社报捷的。赵匡胤的意思是算了:“李煜毕竟曾奉我大宋正朔,哪里是刘能够比的?”于是众臣取消了这个羞辱性的报捷环节,给李煜留了些体面。

赵匡胤还召见了两名南唐罪臣。

一名是与他唇枪舌剑过两次的老对手徐铉。赵匡胤斥责徐铉“不早劝煜归朝”,声色俱厉。徐铉心平气和地应答:“臣为江南大臣,而国灭亡,罪固当死,不当问其他。”赵匡胤不由得生出几分敬重,一边给他赐座抚慰,一边赞叹“忠臣也,事我如事李氏”,封为太子率更令。

一名是南唐最强硬的主战派张洎。赵匡胤申斥张洎:“汝教李煜不降,使至今日。”还拿出一封张洎召救兵勤王的手书作为证据。张洎磕头请死,回话时却辞色不变:“这封信确实是臣所写,各为其主而已。护主的事我还做了很多,这信只是其中一件。今日得死,是做臣子的本分。”赵匡胤起初想杀了张洎,此时却对他的胆色啧啧称奇,于是改变主意说:“你胆量过人,朕不治你的罪。今后侍奉朕,不要丢弃事旧主的忠诚。”张洎授官太子中允,后来竟然做到了宰相。

赵匡胤看准了徐铉,却看错了张洎。张洎对旧主并无多少忠诚可言,金陵城破时他曾声称自己不死是为了将来庇护李煜。入宋后,明知李煜生活拮据,张洎还是时常向他索取财物。李煜不堪其扰,只得将日常使用的银面盆相赠。张洎不满足,竟暗生怨怼。

赵匡胤武人出身,不擅诗词,对李煜的文才时时冷嘲热讽。他曾扬扬自得地对群臣说:“李煜若以作诗功夫治国家,岂能为我所擒!”

据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赵匡胤一日在宴席中与李煜闲聊:“听说卿在江南喜好作诗,可否举得意之作吟之?”李煜沉吟良久,诵其《咏扇》诗一联:“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赵匡胤丝毫不给李煜面子,马上不屑地说:“满怀之风,却有多少?”不过,赵匡胤私下里还是对着近臣暗赞李煜:“好一个翰林学士!”

可能赵匡胤也不是刻意贬损李煜,他粗豪的武人审美的确欣赏不来李煜诗词的婉约神秀。他曾告诫宫廷侍讲:“帝王之子,当务读经书,知治乱之大体,不必学作文章,无所用也。”但赵匡胤此时想不到的是,赵宋的后世君王太多都是“学作文章”的文弱君主。

赵匡胤本人也有一首《咏初日》存世: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这首诗虽被宋人誉为“规模宏远”。但大概与朱元璋的诗一样都可以被归为“虽粗豪,而有王气”的那一种,根本经不起细品,不过是灌夫骂座,以“王气”之名掩饰其粗犷无文。

李煜被执入京次月(开宝九年二月),吴越王钱俶也奉诏与妻子孙氏、世子钱惟濬入朝。这不仅是钱俶第一次入朝,也是吴越历任国王的第一次。

为酬吴越主动归附及共伐南唐之功,钱俶在汴京享受到了作为臣子的最高礼遇:宋廷为钱俶在汴京营建府第,入住前赵匡胤亲自查看宅邸陈设用具,关怀备至;赵匡胤隔几日就大宴钱俶,不仅请他到御苑中宴饮射箭,还亲临钱宅看望;允许钱俶“剑履上殿”[剑履上殿,是人臣所能享受的最高政治礼遇,由西汉功臣萧何首开制度先河,往往与“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等礼制特权并列记载。——编者注],在诏书中不直呼其名;册封钱俶之妻孙氏为吴越国王妃,突破了异姓诸侯王之妻不封妃的先例;每每钱俶行叩拜之礼,赵匡胤都命内侍搀他起身,钱俶感泣。

还有一次,赵匡胤宴请钱俶时喝多了,心血来潮,想让钱俶与自己的两个弟弟(晋王赵光义、京兆尹赵廷美)以兄弟之礼相待。钱俶伏地叩头,坚决推辞,方才作罢。

三月,赵匡胤准备巡幸西京洛阳。钱俶为表忠心,可能也是为了试探宋廷是否打算放自己回杭州,主动请求扈从,为赵匡胤婉拒。赵匡胤并无羁留钱俶的意图,催促他趁着夏天没到,尽早归国,留下世子钱惟濬随驾即可。钱俶再次感泣,提出“三岁一朝”以示恭顺。赵匡胤还是摆摆手:“路途遥远,待接到诏令后再来觐见吧。”

据《石林燕语》记载,钱俶辞行时,赵匡胤还对他说了一句极煽情的话:“尽我一世,尽你一世。”只要我赵匡胤活着,就保你和吴越一世平安。

赵匡胤送行时不仅厚加赏赐,还赐了钱俶一个封口严实的黄色包袱,嘱咐他“途中宜密观”。等到钱俶开启包袱,才发现内有数十封群臣吁请扣留自己、逼迫献地的奏疏。写奏疏的甚至包括宰臣在内,钱俶惊惧不已。据《石林燕语》记载,众情汹汹之时,赵匡胤让群臣不必多虑:“钱俶若不欲归我,必不肯来,纵其归国,正可借此笼络其心。”

赵匡胤对钱俶算是恩威并施:既伏之以威,给他施加“群臣皆曰留你”的舆论压力;又示之以信,宽慰他皇帝绝对信任你、力保你。

果然,被敲打过的钱俶此后愈加恭慎忠顺。回国没多久,钱俶就让人将自己的王座移到东侧,并吩咐左右:“西北方乃是神京所在,天威近在咫尺,我怎敢安坐正位呢?”钱俶越发频繁地向朝廷进献制作精巧的乘與服玩,每次进贡前,必先将贡品陈列于庭,焚香祷告。

好一派君臣相契的盛世图景!

但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却记录了一个与此温情基调格格不入的场景:

俶喜,益以器服珍奇为献,不可胜数。太祖曰:“此吾帑中物尔,何用献为!”

这些贡品都是我的,何必献来献去?这倒像是赵匡胤私下里会说的话。但也有些史家对此持保留意见,如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就认定:“太祖待俶甚宠,当无此语。”

不过,即使赵匡胤私下里确实说了这番话,也不能说明他对钱俶的恩宠全然作伪。在一个政治人物身上,宽容与戒心共生,恩宠与算计并存,本就是真实情境下权力游戏之常态。

李煜也不必艳羡钱俶所受的礼遇,如果不是赵匡胤,他可能性命难保。

据《宋稗类钞》记载,有大臣劝赵匡胤尽诛降王,恐久则生变,赵匡胤付之一笑:“守千里之国,战十万之师,尚且为我所擒,而今孤身远客,还怕他们反吗?”这话当然有可能是宋人附会出来用以抬高本朝太祖的,但重要的是,赵匡胤的确是这么做的。赵匡胤一朝,除了孟昶入朝后七日而卒,高继冲、周保权、刘和李煜均得授高官显爵,平安度日。

对前朝柴氏子孙,赵匡胤更是恩礼有加。赵匡胤在太庙寝殿的夹室,竖立了一块誓碑,上面刻有: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再看看素以仁厚著称的南唐李氏是如何对待杨吴王族的。李昪将杨氏子孙迁至海陵(今江苏泰州)永宁宫,终身圈禁,派兵严守,阻绝外人进入;柴荣征淮南时,李璟为绝后患,遣人尽杀其族,杨氏绝嗣。

二、金匮之盟

参与陈桥兵变时,赵光义才二十二岁。当然,史书里那些关于他如何在兵变中纵横捭阖的,大概都经过了渲染与夸大。

赵宋开国后,赵光义被擢升为殿前都虞候,算是开始独立掌兵。建隆元年,赵匡胤先后亲征李筠和李重进时,赵光义均留守开封。多年后他对这段经历仍引以为傲,在给儿子的信中称“朕留守帝京,镇抚都下,上下如一”。

这一年十月,赵光义已被擢升为禁军的高级军职——大内都部署,主持汴京军务。可见,赵光义的政治生涯初期基本和他哥哥一样,都是一个纯正的军人。不过,虽然赵光义自称跟着父兄先后参与了淮南之战与征辽关南之战,但他究竟有多少临阵经验却殊为可疑。

赵光义真正跻身大宋权力中枢,要到一年后的建隆二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数百年后仍聚讼纷纭的政治疑案。建隆二年六月,赵匡胤、赵光义的生母杜太后薨逝。病重时,杜太后与赵匡胤、赵普君臣有过一次密谈。

杜太后问儿子:“你可知自己为何能得天下?”赵匡胤呜咽不能答。杜太后再次追问:“我已是年老将死之人,哭有何用?我正要与你商讨大事,你只知道哭吗?”赵匡胤悲泣作答:“能得天下,皆是父祖与太后遗留的福泽。”

杜太后不以为然:“不然。我赵家能得位,正是因为后周使幼儿主天下,人心不附。若周有长君,你焉能有今日?你与光义皆我所生,你今后应当传位给他。四海至广,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

赵匡胤叩头哭泣:“怎敢不遵从太后教诲!”于是对一旁的赵普说:“你记下我的话,不可违背。”赵普当即在床前写下誓书,在文尾署名“臣普记”。赵匡胤将誓书藏入金匮,命宫人妥善保管。

这就是宋初国史上著名的“金匮之盟”,版本甚多,异同不一,以上采用的是《续资治通鉴长编》之版本。《宋史·杜太后传》略有不同,没有特别提及赵光义的名字,只是笼统地说“汝百岁后当传位于汝弟”。司马光《涑水记闻》的版本是“当以次传之二弟”,也就是先传赵光义,赵光义再传同母弟赵廷美。宋仁宗时代纂修的《三朝国史》则称赵光义也在密谈现场。

宋初名臣王禹偁《建隆遗事》里记录的“金匮之盟”版本最为特别:其一,事件导火索从杜太后率先发难,变为赵匡胤喝多了主动提议,太后只是附和;其二,传弟原因除“国赖长君”之外,又多了一条杜太后的私心,“吾欲万世之下闻一妇人生三天子”;其三,传位序列不仅有赵光义和赵廷美,杜太后还让赵廷美当众承诺百年之后,将大位再还给太祖之子赵德昭。

这些版本相互抵牾,各有各的漏洞,让整个“金匮之盟”看起来愈加疑点重重。版本众多也就罢了,到了近世,张荫麟、邓广铭、吴天墀等一众前辈学者经过考辨之后,干脆从根本上否定了“金匮之盟”的真实性,认定是赵光义君臣在背后作伪,不足征信。比如,张荫麟先生《宋太宗继统考实》一文抽丝剥茧,提出了著名的“五大破绽”,其中以破绽一“立长君”最为有力:杜太后去世时,赵匡胤三十五岁,赵德昭十一岁,太后又如何预料到赵匡胤死时赵德昭仍是幼童呢?

尽管质疑颇多,但金匮之盟伪造说并非定案,其真相究竟如何,至今未能廓清。这也是为什么,时至今日,金匮之盟仍被作为宋初三大疑案之一。

杜太后去世次月,也就是建隆二年七月,赵光义出任了自五代以来象征储君之位的开封府尹。这也可见,无论金匮之盟是真是假,“赵匡胤完全有可能在传位问题上受到母亲的压力”[吴铮强《官家的心事:宋朝宫廷政治三百年》,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9月,22页。],以至于母亲刚刚去世,就不得不重新安排赵光义,从过于接近的时间点而言,这很可能不是巧合。

但是,这是否意味着赵光义正在无限接近储君大位?

并不是。几乎一切关于金匮之盟的叙事都能找出正反两种角度,开封府尹一事也概莫能外。

其一,按照五代以来的传统,开封府尹兼亲王才是准皇储的标配,赵光义只得其半。比如,后周广顺三年三月,柴荣就先后得授晋王和开封府尹,由此确立了储君地位。

其二,赵光义改授开封府尹的代价是,被剥夺了主持汴京军务的禁军军职。后世谈论“杯酒释兵权”时,关注点大都集中在石守信、高怀德和王审琦等禁军宿将身上,殊不知赵光义也是重点处置对象之一,“(太祖)故以遵从杜太后的意愿为名,而改命赵光义任开封府尹,同时解除其兵权,以免隐患”。[顾宏义《宋初政治研究:以皇权授受为中心》,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11月,169-170页。]

事实上,建隆二年七月任开封府尹后,赵光义的地位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止步不前,始终未得封王,更不要提明确准皇储地位了。从权势而言,赵光义此时还屈居于宰相赵普之下。

转机出现在开宝六年八月,独相十年的赵普罢相,转任河阳三城节度使并离京。九月,赵光义即封晋王,诏晋王位居宰相之上。也就是说,此刻金匮之盟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赵光义已经通过开封府尹兼亲王,成为大宋朝野默认的准皇储。当然,这比金匮之盟晚了十三年。

由此,似乎也可以作出一个判断,在这十三年里,是谁阻挡了赵光义的上位。“赵普罢相不到一个月,光义便得以封王,位居宰相之上,是耐人寻味的。这恰巧反映,光义不得封王,不能确立准皇储的地位,是与宰相赵普的反对有关。”[张其凡《宋太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3月,48-49页。]

赵普之所以反对赵光义立储,除权力之争外,也可以视作他对赵匡胤政治意志的一种独立解读,作为近臣替皇帝抑制赵光义的崛起,以保证皇嗣的继承权。据《建隆遗事》记载,赵普曾向赵匡胤进言,确保皇位传承给皇子:“陛下艰难创业,卒至升平。自有圣子当受命,未可议及昆弟。臣恐大事已去,卒不可追,陛下宜熟计议之。”当然,这只是赵普的揣度,赵匡胤对继统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赵普也不确定。

赵普不仅经由杯酒释兵权剥夺了赵光义的兵权,还在赵光义岳父符彦卿有望典掌禁军时,出面强烈反对。当时赵匡胤有些不解地质问赵普:“你为何如此怀疑符彦卿?朕待彦卿至厚,彦卿岂能辜负朕?”赵普甩出一句话:“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赵匡胤默然无语,只得收回成命。

当时鼓动赵匡胤任用符彦卿的,很可能就是赵光义,他想借岳父之手间接插手禁军事务。“赵普一是出于担忧符彦卿兵变,二是不愿光义的势力和影响扩大,故而坚决反对,并获成功。这可说是光义与赵普在太祖时期最早的一次暗中较量,结果是光义受挫。”[张其凡《宋太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3月,51页。]

那么,赵光义是如何绝地反击、突破赵普的政治狙击的?

其一,赵光义在开封府尹任上,广延四方豪俊,文武兼备,形成了一股举足轻重的政治势力,恰如王夫之在《宋论》中所言,“威望隆而羽翼成”。据统计,赵光义罗致入开封府的文武幕僚,共计有七十五人之多[顾宏义《宋初政治研究:以皇权授受为中心》,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11月,200-201页。]。在这一点上,赵光义可能是效仿了李世民作为秦王时着力经营幕府的成功经验。

其二,自乾德二年正月拜相,赵普独相十年,专权太过,渐为赵匡胤所不容,君臣之间由亲密无间,再到互相猜忌,终致决裂,“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及其发展,就是太祖与赵普关系变化的实质,也是赵普罢相的根本原因”[张其凡《赵普评传》,北京出版社,1991年5月,184页。]。

司马光在《涑水记闻》中,记录了赵普与赵匡胤一次饶有深意的权力互动。一天,钱俶遣使给赵普送来书信和十大瓶海产,赵普还没来得及检视储藏,赵匡胤突然上门。赵匡胤看到这批东西后,随口询问这是什么,赵普如实以答。赵匡胤说:“这些海产想必不错。”于是命人打开,只见瓶中装满了瓜子金。赵普惶恐,磕头谢罪,赵匡胤笑着说:“只管收下,不必担心。吴越王还以为国家大事皆由你这书生做主呢!”“彼谓国家事皆由汝书生耳”,赵匡胤表面谈笑自如,心中对赵普之权势却不无忌惮,毕竟,连外藩都以为朝廷由赵普做主。

其三,赵匡胤与赵光义的关系虽不像一些正史说的那样兄友弟恭,对赵光义的势力扩张也不无警惕,但赵匡胤顾及手足之情,不忍兄弟阋墙,更不忍通过激烈手段加以解决。

更重要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即使不存在金匮之盟,赵匡胤本人始终没有排除“传弟”的可能性。在其统治的十七年时间里,赵匡胤从未明确宣布过皇位继承人,对择储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不仅有刻意回避之嫌,更不愿过多介入赵普与赵光义之间的政争。

正是在这三方面因素的影响之下,赵普黯然罢相。离京时,“考虑到有生之年或许能够看到皇弟继位,赵普决心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吴铮强《官家的心事:宋朝宫廷政治三百年》,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9月,27页。],于是特意上章自辩:

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

赵普这是欲盖弥彰,将他与赵光义的明争暗斗推诿为外界恶意造谣。

八年后(981年),赵普果然用到了这条后路,草蛇灰线在那里候着。

三、斧声烛影

开宝九年八月,赵匡胤下诏,分兵五路开始第三次北伐,兵锋直指太原。

在七年前(开宝二年)那次北伐中,赵匡胤亲征虽功亏一篑,但作为胜利者的北汉也是元气大伤。尤其是赵匡胤撤军时制定的疲敌之策,宋军大肆掠夺北汉人口,加之连年流动出击,破坏北汉农耕,北汉已是赤地千里,气息奄奄。

因此,宋军此次北伐远较前次顺利,至九月,各路大军已云集太原城下,连党项首领、定难节度使李光叡也率军来援。看起来,宋军此战大有犁庭扫穴之势。恰在此时,汴京发生了天崩之变,诏令即刻退兵。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午夜,赵匡胤猝然驾崩于万岁殿。赵光义即位,史称宋太宗。

对于赵匡胤之死,《宋史·太祖本纪》的记载极其简略:“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宋史·太宗本纪》也差不多:“开宝九年冬十月癸丑,太祖崩,帝遂即皇帝位。”而赵匡胤之死之所以成为宋初三大疑案之一,也就是所谓的斧声烛影,最初文本来自僧人文莹的《续湘山野录》。

按照《续湘山野录》的版本,十月十九日晚,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闭门密谈,酌酒对饮,屏退内侍、宫女。众人只是远远看到,房间里烛光摇曳,赵光义多次离席,似乎在向皇兄谦让些什么。对饮结束时,时已三更,殿外积雪已有数寸厚,众人又听到,赵匡胤握着柱斧咚咚戮地,对着赵光义说“好做,好做”,随后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当晚,赵光义留宿于皇宫之内。将近五更时,众人才发现,赵匡胤已经驾崩了。

《续湘山野录》虽是野史,且文辞闪烁,但因为首创了斧声烛影,在宋代流传甚广,以至于李焘在编撰《续资治通鉴长编》时,也不得不在加以考证和修订之后,予以摘录:

上闻其言,即夜召晋王,属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既而上引柱斧戳地,大声谓晋王曰:“好为之。”

基于斧声烛影的传闻,北宋以降,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赵光义杀兄篡位。而杀人的具体手段,主要有两种看法:“一是认定宋太宗‘灯下弄斧’,用斧子砍死了宋太祖,‘斧声’就是杀人的声音;二是认定宋太宗是酒中下毒,用毒药毒死了宋太祖,因为酒里有毒,所以他才再三起身谦让。”[范学辉《宋朝开国六十年》,齐鲁书社,2009年9月,224页。]

相对而言,用斧砍人的可能性更小。其一,“柱斧”并非兵器,而是一种用玉或水晶制成的文房用具,就算可以攻击人,也远非杀人利器;其二,赵匡胤年轻时是著名的勇将,《宋史·太祖本纪》称其“学骑射,辄出人上”,据说还擅使铁棒,而赵光义的所谓军旅经验大多是自己吹嘘出来的。而酒中下毒,则被一些史料视作赵光义的惯用手法,受害人远不止赵匡胤,蜀国降君孟昶也是受害者之一。

杀人动机则是一个更具争议的话题。毕竟,赵光义于开宝六年进封晋王后,已是事实上的储君,他有何必要甘冒奇险弑君夺位?正如明人程敏政所言:“非病狂丧心者,其孰肯舍从容得位之乐,而自处于危亡立至之地哉?”

一些史料也力图证明,赵匡胤与赵光义兄弟情深,早就属意兄终弟及。据《宋史·太祖本纪》记载,有一次赵光义病重时,赵匡胤亲自用艾草为弟弟熏灸。赵光义喊疼,赵匡胤就先自己试灸以感受其痛。赵匡胤还时常对近臣说:“光义龙行虎步,生时有异,他日必为太平天子,福德连朕都不及。”

对此,这些年笃信斧声烛影一方也提出了不少有关弑君动机的猜想。

其一是年纪。赵匡胤驾崩时,他还在世的二子,赵德昭已二十六岁,赵德芳也满了十八岁。既然当年订立金匮之盟的理由是“国赖长君”,那么,此时这个理由已然不存在。即使赵匡胤还没有“易储”的想法,“储君”赵光义又岂能不如坐针毡?“随着太祖二子年岁已大,逐渐介入政务,意味着赵光义继位的可能性渐减。为此,急登基的赵光义便伺机动手了。”[顾宏义《宋初政治研究:以皇权授受为中心》,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11月,246页。]再说,赵光义此时已三十八岁,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有抢班夺权之心也是正常的。

其二是好色。据宋末遗民徐大焯笔记《烬余录》记载,赵光义趁赵匡胤生病卧床,在皇宫内调戏皇兄得自后蜀的宠妃花蕊夫人。赵匡胤被惊醒后,气得以玉斧斫地。于是,赵光义铤而走险,杀了赵匡胤,而后仓皇逃回王府,“垂涎花蕊夫人美色,当应为光义抢班夺权、向太祖下手的一个重要原因”[张其凡《宋太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3月,75页。]。但据宋人蔡绦所著的《铁围山丛谈》记载,赵光义不满赵匡胤独占花蕊夫人,在一次花蕊夫人参与的宫廷打猎中,他拉满弓矢,假意瞄准走兽,“忽回射花蕊,一箭而死”。

其三是兄弟失和。赵光义夺位后,为掩盖事实真相,制造了许多谣言,“有关光义与太祖兄弟亲密,太祖早就扬言要传位光义等等的流言,其出处不外是光义及其幕府”[张其凡《宋太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3月,77-78页。]。赵光义担任开封府尹之后大肆扩张私人势力,赵匡胤已有所警觉。无论是赵匡胤亲自抑制赵光义的势力,还是假赵普等人之手剪除赵光义的羽翼,都令兄弟间积怨日深。[王瑞来《烛影斧声事件新解》,载《中国史研究》,1991年第2期。]

尤其是迁都事件之后,赵匡胤、赵光义兄弟的矛盾已众目共睹。开宝九年三月,赵匡胤离汴京西巡西京洛阳,随即宣布欲迁都西京,结果遭到赵光义及其势力集团的抵制。赵匡胤被迫放弃这一计划。

赵匡胤之所以要迁都洛阳,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脱离赵光义根深基固的汴京,而此时西京留守正是皇子赵德芳的岳丈。“如此行事,实彰显宋太祖欲远离赵光义势力所在的东京城,而于西京培植德芳之势力的企图。因此,当赵光义面对兄皇的抑制而进行反击时,斧声烛影之类事件的发生就似乎可以想象了。”[顾宏义《宋太祖》,广东人民出版社,2023年9月。]

在动机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时间问题,也就是赵光义为何选择在十月十九日晚下手,而不是其他时间?

有一种说法是,斧声烛影是一次突发事件,“是由太宗调戏太祖宠妃而引起的突发事件,带有一定的偶然性”。[王瑞来《烛影斧声事件新解》,载《中国史研究》,1991年第2期。]

宋史大家邓广铭先生认为这不是一桩突发事件,而是赵光义蓄意已久的阴谋,但发动的时机何时能够出现,阴谋究竟何时才能得逞,却是赵光义本人也难以预计和预知的。“从其发动时间之并非出于预定来说,则还不能不算作事出仓猝。”[邓广铭《试破宋太宗即位大赦诏书之谜》,收于《邓广铭治史从稿》,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6月。]

还有一种很有说服力的说法是,赵光义选择了最好的时机,趁宋军三伐北汉时动手。赵匡胤的“死党多为军人,如果不是出兵打仗离开东京,太宗很难篡权,即令篡了权,也可能被忠于太祖的军人打垮。这年十月是最好的时机,同时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只要打下北汉,一统局面基本形成,大规模的战争可能暂时停止”。[李裕民《揭开斧声烛影之谜》,载《山西大学学报》,1988年第3期。]

如果赵匡胤不是死于非命,那么,他的死因究竟为何?

说法很多,但也都是猜想。日本学者荒木敏一猜测,赵匡胤常年酗酒,可能暴卒于高血压、脑溢血一类的急病。与此相近的一种说法是,“赵匡胤前有躁狂症状,后有脑溢血症状,家族又有这类遗传病史,他的死亡实是病殁,不足为怪”[刘洪涛《从赵宋宗室的家族病释烛影斧声之谜》,载《南开学报》,1989年第6期。]。

还有一种说法是,赵匡胤多年征战,积劳成疾,在暴卒当夜已重病缠身,只是秘而不宣,还特地从陕西召了一名道士进京作法祈寿。所谓斧声烛影只是正常逝世,“赵光义既没有‘灯下弄斧’,也没有酒中下毒,而是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最后的诀别”。[范学辉《宋朝开国六十年》,齐鲁书社,2009年9月,227-228页。]

然而,即使真的不存在斧声烛影,赵光义并未杀兄弑君,也仍难摆脱篡位,或者说非正常即位的嫌疑。比如,《辽史》对赵光义即位虽语焉不详,却立场鲜明,“宋主赵匡胤殂,其弟炅自立”。这里所谓的“自立”,大致就是“篡位”之意。

司马光《涑水记闻》虽不认可斧声烛影,却也有一套完整的赵光义“自立叙事”:太祖刚刚驾崩时,已是四更时分。宋皇后派内侍总管王继隆召秦王赵德芳入宫即位。王继隆认为太祖传位晋王赵光义的心意早已确定,于是没有去召赵德芳,而是带着一名亲信径直赶往开封府署。赵光义大惊,犹豫不敢行,称“吾当与家人议之”,进内室很久都没出来。王继隆催促道:“再拖下去,皇位就要为他人所有了。”赵光义这才出来。赵光义一行人入宫,到了皇后寝殿。宋后听到王继隆的声音,忙问:“是德芳来了吗?”王继隆答:“是晋王到了。”宋后见到赵光义,惊愕失色,急忙称呼他为“官家”,乞怜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赵光义哭着向皇嫂承诺:“共保富贵,无忧也。”

如果司马光这段记录属实,那么赵光义无疑是非正常即位。在赵光义的刻意招揽下,王继隆早就秘密投靠赵光义,可见赵光义蓄意窃取皇位,已非一朝一夕。

综上所述,斧声烛影千余年后仍是迷雾重重,所谓赵光义弑君篡位也非定谳。但众多端倪显示,“篡位”的可能性要大于“弑君”。也就是说,赵匡胤未必是非正常死亡,但赵光义大概率是非正常即位。

这也可以部分解释赵光义即位后发生的一系列非常事件,如在距年终仅数日的开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太宗打破当年不改元的既有规则,突然宣布将当年年号改为太平兴国;再如太祖之子赵德昭与赵德芳的离奇死亡,无不暗示这不是一次正常的接班。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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