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降幡

卧榻之侧  作者:张明扬


卧榻之侧

卧榻之侧

一、夜宴

李煜多情、崇佛、痴迷音乐,也无雄才大略,但他勉强算得上一个勤政的君主。自乾德五年(967年)始,李煜命各路大臣值班光政殿,咨问国事,每至深夜。

欧阳修点评李煜“煜性骄侈,好声色,又喜浮图,高谈不恤政事”(《新五代史·南唐世家》),不仅有过苛之嫌,且似落入了成王败寇的窠臼。

值班时与大臣们接触多了,李煜发现父皇留下的重臣韩熙载尽忠职守,能直言,再加上他之前一手操持了改铸铁钱的货币改革,于是有意拜韩熙载为相。不过,最吸引李煜的,可能还是韩熙载的风采。据马令《南唐书》记载,韩熙载神采飘逸,不仅擅长清谈,听者忘倦,音律、舞蹈、书法、绘画无一不通,“名重当时,见者以为神仙中人”。

但朝野间对韩熙载也有些不堪的风评,甚至物议哄然,这不免让李煜对拜相韩熙载心怀惴惴。传闻称韩熙载纵情声色、醉生梦死,光歌姬就养了四十人。李煜便偷偷派了一名叫顾闳中的宫廷画家夜访韩府,看看传说中夜夜笙歌的韩府究竟是何情形,绘图进献,“(李煜)颇闻其荒纵,然欲见樽俎灯烛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宣和画谱》)。

又据《五代史补》记载,李煜对韩熙载的糜烂私生活颇为不悦,但碍于他是三朝老臣,不欲直指其过,因此让顾闳中画图赐之,使其自愧。但韩熙载收到画后一笑了之,依然故我。

这幅画就是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传世之作《韩熙载夜宴图》(现为宋摹本)(见222页插图)。全画绢本设色,长335.5厘米,宽28.7厘米,以连环长卷的形式描摹了韩熙载家设宴行乐的盛况,根据场景先后次序,分为听乐、观舞、暂歇、清吹及散宴五个部分。

在画中,韩熙载美髯高冠,一方面狂放不羁,在宴会上与宾客觥筹交错,不拘小节,亲自击鼓为宠伎王屋山伴奏,敞胸露怀听伎乐合奏,送别时听任客人与家伎厮混;另一方面又心不在焉、满怀忧郁,擂鼓时双目凝视、面不露笑,听清吹时漫不经心,与对面侍女闲谈,愈是热闹,就愈显出韩熙载心事重重。[杜文玉《夜宴:浮华背后的五代十国》,中华书局,2006年8月,7-8页。]

韩熙载在夜宴上为何郁郁寡欢?是歌姬还不够多吗?是官位还不够高吗?是宴席还不够盛大吗?

据陆氏《南唐书》记载,韩熙载曾私下对左右说:“我声色犬马是为了自污,借此躲避拜相罢了。我老了,不能为千古笑。”还有个更直白的版本。据《南唐拾遗记》记载,韩熙载曾对一位交好的僧人解释自己为何要自污避相:“中原常虎视于此,一旦真主出,江南弃甲不暇,吾不能为千古笑端。”韩熙载心知南唐覆亡在即,不想作为亡国宰相留于青史。

国家日薄西山,气息奄奄,韩熙载在宴席上又岂能不忧形于色?

开宝三年七月,六十九岁的韩熙载去世。李煜感念不已,追赠其宰相之职,也算是酬了自己的一个念想。

自中原南渡时,韩熙载也曾睥睨天下,对密友放言“若江东相我,我当长驱以定中原”;后晋倾覆时,韩熙载也曾慨言北伐,“陛下有经营天下之志,今其时矣”;韩熙载到了晚年,“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昔日的豪言壮语已一笔勾销。这样看来,韩熙载放浪形骸不仅仅是自污,也是为了自我麻醉,“他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完全破灭……使他除了以声色自娱来安慰和消磨自己外,已别无出路”[杜文玉《南唐春秋》,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23年11月,184页。]。

但韩熙载还是幸运的,他终究没有看到“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的那一天。韩熙载死后,同样文名满江南的中书舍人徐锴为他编集遗文。四年后(开宝七年七月),金陵城破前夕,徐锴带着对家国沦亡的忧愤,郁郁而卒,去世前,他对家人说了一句韩熙载式的遗言:“吾今乃免为俘虏矣。”

二、博弈

韩熙载辞世第二年,也就是开宝四年,北宋灭南汉,屯兵汉阳,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就轮到南唐了。道理很简单,南方诸国只剩南唐和吴越了,吴越又是北宋的忠实走卒。

四月,李煜遣九弟李从谦赴汴京朝贡,“珍宝器币,其数皆倍于前”,还在当地大摆宴席。十一月,李煜又遣七弟李从善朝贡,不仅再次请求取消诏书里对他不直称其姓名的礼遇,还主动将国号由“唐”改为“江南国”,不再自称“唐国主”,改称“江南国主”。

严格来说,南唐此时已经亡国了,毕竟连国号都没了。

李煜当国之后,尽管本国财政左支右绌、捉襟见肘,为此还被迫进行了货币改革,但对北宋可谓“量南唐之物力,结上国之欢心”,几乎是靠送钱买苟安。据《宋史·南唐世家》记载,李煜每次听说朝廷出师克捷或有喜庆之事,必遣使犒劳宋军、进献贡品。遇到北宋的重大庆典,更以“买宴”为名,另外进献进奉珍奇宝物,“吉凶大礼,皆别修贡助”。

然而,即便李煜极尽恭顺屈膝之礼,也无法改变赵匡胤灭唐的决心。开宝四年二月,赵匡胤扣留了入贡的李从善,任命他做了一个虚职节度使,赐第京师。李煜大惊,即刻削减仪制,改诏为教,宰相降称左、右内史,将封王的弟弟们降为国公,将象征天子的殿阙鸱吻尽行撤除。

李煜并非不谙权变的书呆子,也知道要有两手准备,“时国主虽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而内实缮甲募兵,阴为战守计”(《续资治通鉴长编》)。即位之初,李煜就新设龙翔军,教练水战;而后又暗中加强江防,将林仁肇、朱匡业、朱令斌等得力将领调往战略重地。

但备战归备战,李煜还是心存幻想,束手束脚,不敢与北宋彻底翻脸。

开宝三年,人称“林虎子”的南唐第一名将林仁肇密奏李煜:“宋军在淮南军力薄弱,诸州戍兵各不过千人,且又连年用兵,前年灭后蜀,今又取岭南,千里奔袭,师老兵疲。陛下只要给臣数万兵马,自寿春北渡淮河,直取正阳,江北遗民,心怀故国,可助我军尽数收复淮南失地。就算宋军派来援军,臣亦可凭淮河天险与之对垒,他们又怎是我军的对手?”

为打消李煜的顾虑,林仁肇还专门献策:“臣出兵之日,陛下可对外宣称臣起兵反叛。若功成,则山河重光,社稷永固;若事败,臣甘受灭族之刑,以证陛下对宋绝无二心。”

李煜闻之色变,惊道:“千万慎言,一旦泄露出去,宗社危矣!”但不久,林仁肇就被提拔为南都留守、南昌尹。

常年与吴越水军交战的沿江巡检卢绛也密奏李煜,认为吴越乃心腹大患,他日必将助宋夹击南唐。不如索性先下手为强,灭掉吴越以免贻为后患,“灭吴越,则国威大振,北兵不敢动矣”。李煜当然也不敢听。

开宝四年年底,一位南唐商人来告,宋人在荆南造战舰千艘,自告奋勇密往江陵,焚烧北宋战舰,李煜唯恐触怒宋廷,还是不敢从。

以上建议有些是老成持国之议,有些则有纸上谈兵之嫌。南唐若有短期内灭掉吴越的实力,又何必等到今日?更何况北宋也不会坐视不管。但更重要的是,李煜完全没有勇气先发制人,唯有坐以待毙。

对一个体量远不及对手的弱国而言,主动出击固然希望渺茫,甚至还有提早败亡的巨大风险,但不出奇兵、不用奇计,就没有任何机会可言了。这也正是诸葛亮《后出师表》中的经典纠结:

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真正让奇计派上用场的,反倒是北宋。

北宋知道李煜崇佛,便投其所好,选派了一个能言善辩的淮北僧人潜入南唐。李煜一见便为之倾倒,认为他是“一佛出世”,尊奉为“小长老”,两人朝夕探讨什么“六根四谛、天堂地狱、循环果报”。

小长老鼓动李煜大肆布施寺庙,广建佛塔佛像,自己也身披用金线镶边的“红罗销金衣”。如此劳民伤财,连见过大世面的李煜也看不下去了,便嗔怪小长老过于铺张,谁料小长老趾高气扬地反唇相讥:“陛下不读《华严经》,怎么知道佛有多富贵?”于是李煜便按照小长老的意思,在佛事上挥霍无度。还在金陵城南的牛头山广建佛寺,聚僧数千,每日设斋,均为珍馐,当天吃不完就倒掉,明日再设新斋,当时称之为“折倒”。小长老这么一折腾,南唐“囷廪渐虚,财用益竭”,中了北宋的疲敌之计。

开宝六年四月,宋廷遣翰林学士卢多逊出使南唐(此时国号已改为“江南”)。在轻易骗取了李煜的信任之后,便以“朝廷重修天下图经,史馆独阙江东诸州”为名,向李煜要求带一份地图回汴京。李煜想都没想,便让人即刻誊写,还让近臣通宵校对。卢多逊一拿到便立马启程,“于是江南十九州之形势,屯戍远近,户口多寡,多逊尽得之矣”(《续资治通鉴长编》)。回京后上奏“江南衰落可取状”,赵匡胤大喜,从此开始重用卢多逊。

北宋使出的最狠辣一计是针对林仁肇的反间计。

开宝五年(972年)赵匡胤忌惮林仁肇的威名,于是厚赂林仁肇侍从,窃取其画像悬挂于宫中,引出使的李从善观看,对他说:“林仁肇已经答应投降了,先以此画为信物。”又指着一宅第称:“将以此赐仁肇。”李从善惊骇莫名,设法将这一惊天情报带给李煜。李煜接信后为之震怒,再加上林仁肇在军中的政敌皇甫继勋、朱令赟等人在侧煽风点火,于是痛下杀手,派人到南都鸩杀了林仁肇。

南唐重臣陈乔曾有言:“如果林仁肇掌军在外,我居中料理朝政,那么即使我大唐国土日蹙,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宋人灭掉的。”他听说林仁肇被杀后,心灰意懒地说:“事势如此,而杀忠臣,吾不知其死所矣!”

历代为林仁肇叫屈者络绎不绝,乾隆帝的读史感言最为痛切。他将林仁肇之死与伍子胥、李牧、范增、檀道济四人的或贬或死并论,怒斥李煜“下愚不移”,“抑不知宋之所惮者仁肇耳,仁肇既诛,则江南长城已坏,虽欲久有其国,乌可得哉?”(《御批续资治通鉴纲目》)。

还有一位冤死的是中书舍人潘佑。潘佑本为李煜近臣,长于翰墨,当朝的诏令文告大都出自他的手笔。有感国势不振,朝臣尸位素餐,他连上八道奏疏针砭时弊。在第八道奏疏中,他甚至疾呼:“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李煜震怒,将潘佑与其密友李平下狱,交有司问罪。两人不堪受辱,在狱中先后自缢身亡。

赵匡胤一面整军备战,也想着通过极限施压,逼李煜不战而降。开宝七年(974年)七月,赵匡胤遣使江南,以陪同自己祭祀为名,示意李煜入朝。李煜“唯唯不答”,没有明确表态,想靠拖延搪塞过去。两个月后,赵匡胤又派中书舍人李穆出使南唐,继续施压李煜进京。李煜迫于压力,一度准备入宋,也就是等同于纳土归降。

就在此时,李煜最信任的两位文臣——陈乔和张洎双双出面竭力反对入朝。陈乔疾呼:“臣与陛下同受先帝顾命,委以宗社大计。陛下现在去汴京,必然会被扣留。到时社稷不保,臣虽死,也无颜见先帝于九泉之下。抗命入朝之责,臣愿一力担之。”

于是李煜称病谢绝入朝,对宋使李穆说:“我一向毕恭毕敬地侍奉朝廷,为的就是能保全我的国家。既然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唯有一死。”李穆倒也是忠厚君子,开诚布公地规劝李煜:“入朝与否,国主自有主意。但朝廷兵甲精锐,物力雄富,沛然莫之能御,望国主深思熟虑,切勿自贻后悔。”

为表死战决心,李煜悲壮地向群臣公开承诺:“他日宋军南征,我当身着戎装,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如不幸战败,我将引火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

最后关头,李煜虽然难得放出了不惜以死相拼的狠话,但于事无补。北宋南伐大军早已枕戈待旦,赵匡胤第二次派使臣时,本就没指望李煜束手就擒,而是为了出师有名,给李煜安上个抗命不朝的罪名。

又一个月后(开宝七年十月),李煜还是不甘心,让八弟李从镒使宋,献帛二十万匹、白金二十万斤,赵匡胤钱照收、人扣下。这笔钱,就充当宋军南征的军费了。

三、金陵

开宝七年十月,赵匡胤以郭威外甥曹彬为主帅,潘美为副帅,发兵十余万,兵分多路,水陆并发,直指金陵。

在饯行宴会上,赵匡胤鉴于平后蜀时,军纪败坏、激起民变的教训,嘱咐曹彬约束部下勿妄杀人。为帮助曹彬加强对军纪的掌控力,赵匡胤还当众赐他一把尚方宝剑,宣布自潘美以下,凡有不听号令者,曹彬均可先斩后奏。

战争在南唐的东西两线同时爆发。在西线,曹彬大军进行了一次吕蒙式的“白衣渡江”。初见宋军时,南唐池州守将还以为是例行巡边,不仅未作防范,还备好酒肉前去犒军。宋军趁唐军不备,突然发难,偷袭池州这座沿江重镇。在东线,吴越王钱俶亦出兵夹击南唐,进攻常、润、宣各州。

对于联宋灭唐,吴越国内部也不是没有异议,丞相沈虎子出兵前曾劝谏钱俶:“江南,乃我吴越藩蔽,今大王自撤藩蔽,那今后又凭什么保卫社稷呢?”开战后,李煜也派人给钱俶送信,晓以利害:“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赏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这些唇亡齿寒的道理,钱俶不可能完全不明白,但他又能怎么办?其一,自武肃王钱镠开国以来,吴越钱氏就奉行着尊奉中原王朝为正朔的传统;钱镠还给子孙留有“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的遗训。钱俶又怎敢不识时务、不遵祖训?其二,如果吴越拒绝夹击南唐,那么赵匡胤就很可能先拿吴越开刀,钱俶又拿什么抵抗?即使灭唐是等死,也总比找死更好。因此,李煜说得再入情入理,钱俶也无法被说动退兵,还将这封信转交给了赵匡胤。

更何况,当初宋军攻略南汉时,南汉之于南唐又何尝不是唇亡齿寒,李煜不也没救援南汉,还帮着赵匡胤劝降南汉皇帝刘鋹吗?

宋军夺取池州之后,沿途击破了南唐水军的拦截。乘胜东下,屯兵于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西南)。在这里,宋军上演了整场战争最有戏剧性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南唐池州书生樊若水因举进士不第,心怀怨恨,决意投奔北宋。北行前,他扮作渔夫,乘小舟来往于采石矶数十次,偷偷用绳子将采石矶江段的宽窄、水深、水流等水文状况都进行了精心的测量,而后带着这些情报于开宝六年冬跑到汴京上书献策,建议在采石矶用船只搭建浮桥,以渡大军。赵匡胤如获至宝,赐樊若水进士及第,力排“长江自古无有浮桥”之众议,造大舰及黄黑龙船数千艘,并备齐了大量用来搭建索桥的竹子和绳索。

在长江建造浮桥,实为旷古未有之事。李煜听说后,询问重臣张洎。张洎不屑地说:“自古以来,长江就没有过造桥之事,此必不成。”李煜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也觉得江上造桥太儿戏了。”

时值初冬,长江水枯。宋军先在石牌口(今安徽怀宁西)搭好浮桥框架,再移至采石矶,只用了三天,浮桥已成,尺寸毫厘不差。数千艘船只头尾相连,以巨竹和绳索维系。借助浮桥,采石矶北岸的宋军援兵与后勤辎重,源源不断地顺利渡江,如履平地,大大加快了北宋的进军速度。

浮桥建成后,南唐君臣如梦方醒,匆忙间以水陆军各万人布置反击。李煜对反击寄予厚望,出师前特意嘱咐“两军水陆相济,无不捷矣”。但反击很快一败涂地,宋军乘胜追击,直趋金陵;在东线,吴越军也包围了常州。

败报如雪,开宝七年十二月,李煜下令金陵戒严,并停止沿用北宋年号,改为干支纪年,正式向北宋宣战。

为扭转孤立无援的处境,南唐试图遣使求援于昔日盟友辽国。令李煜君臣万万没想到的是,宋辽此刻非但没有交恶,反而正在外交破冰。开宝七年十一月,宋军正在长江建浮桥之时,辽国涿州刺史耶律琮试探性地致书北宋,请求互派使节,止战修好。在信中,耶律琮将契丹与中原失和的责任都推给了历史问题,也就是后晋君臣当年的背信弃义,与宋无关,宋、辽两家“今兹两朝本无纤隙”。

从耶律琮的信中可以看出,辽国此时对宋外交的底线就是燕云。只要北宋认可石敬瑭割让燕云的合法性,不像当年后晋那样背信弃义地企图武力夺回燕云,那么,一切都可以谈[范学辉《大宋开国》,山西人民出版社,2022年6月,217-218页。]。赵匡胤短期内本就无意也无力对契丹用兵,武力收复燕云更未提上议事日程,于是立即回信,重启了与辽国的外交接触。

宋辽双方的关系迅速升温。据《辽史·景宗本纪》记载,在第二年(975年)的正旦,辽景宗耶律贤在接受群臣朝贺的大会上,接受了宋朝使节的新年祝贺。这一年(975年)三月,辽国也首次派出使团聘宋,到了汴京后,赵匡胤还亲自赐宴,请观骑射,多次赏赐使臣。

此时,南唐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北汉。北汉皇帝刘继元“搜其军中子弟,自十七以上,皆籍为兵”,还征调了民间的全部马匹,进攻北宋。但北汉在赵匡胤亲征太原一役中元气大伤,国力疲敝,已经无力组织大规模军事行动,很快便败下阵来。辽国还唯恐北汉干扰其与北宋的通好大计,于是遣使太原,以上国的姿态勒令刘继元停战,“强弱势异,无妄侵伐”。刘继元闻命恸哭,自觉受到了莫大羞辱,冲动之下甚至准备兴兵伐辽,经大臣苦劝这才作罢。

南唐,只有靠自己了。

为保卫金陵,李煜诏令在民间广募兵丁,献上钱粮的,就封给他们官职爵位。当时南唐境内的义军番号有十三种之多:新拟军、拔山军、自在军、都门军、义勇军、白甲军……乍看上去声势浩大,“然实皆不可用,奔溃相踵”,大抵都是乌合之众。

开宝八年(975年)正月,宋军兵临金陵城下。一开始,唐军还敢出城野战,水陆十余万大军前依秦淮河、背靠金陵城列阵防守。潘美不待渡河船只齐备,便率麾下数万人涉水强攻,大败唐军。唐军被迫撤回城内,据城死守。

见正面对阵不敌,南唐又遣水师溯江而上,意图毁掉采石矶浮桥,切断宋军补给线,又为潘美所破,七名将领被俘。

二月,宋军攻破金陵外关城。四月,吴越军攻陷常州,兵围润州。

当时,南唐政事由主战派陈乔及张洎主持。这两人虽然忠直,但不通兵事,只知高谈阔论。群臣皆晓国家危在旦夕,张洎还在鼓吹所谓的“坚壁以老宋师”,只要坚壁清野,敌疲自退。

李煜信以为真,又捡起了名士风范,大敌当前仍谈笑自若,也不愿过多插手军务,自己深居禁宫,整日与一群僧人、道士诵经谈道。最可见李煜此时乐观心态的是,开宝八年二月,李煜还在金陵城内照常举行了南唐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录取了进士三十名。

陈乔和张洎只是迂阔,李煜真正称得上所托非人的是将军务交由皇甫继勋。皇甫继勋随父亲皇甫晖打过几场仗,但并无战功,完全是因为忠良之后才被李煜相中的。当然,此时南唐将星凋零,李煜也没有太多的选择。

力不胜任也就罢了,皇甫继勋作为唐军主帅,保惜富贵,毫无效死之意,明里暗里盼着李煜早日降宋。讨论军务时,他每每散播失败主义,言必称“北军强劲,谁能敌之”;每闻唐军败绩,他甚至喜形于色,放言“我早知必败”;部下有献策破敌或请求出战者,必遭其鞭打、囚禁。南唐军对此群情激愤。

为了蒙蔽李煜,掩饰败迹,皇甫继勋不仅扣押各地告急文书,还很少上朝,甚至连李煜召他议事,他也以军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至。时间一久,李煜对军情几乎是懵然不知,甚至宋军围城都几个月了,他还不甚了了。

直到五月,李煜亲自登城巡视,这才发现宋师旌旗遍野、垒栅纵横,大骇失色。李煜知道自己被皇甫继勋蒙骗了,即召其入宫,责以流言惑众和御敌不力之罪,投入诏狱。皇甫继勋刚刚被押解出宫,愤怒的士兵们就一拥而上,乱刀争割其肉分食,片刻而尽。

初夏时节,李煜在围城中作《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光已逝,低回留恋,不忍卒读: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皇甫继勋伏法之后,唐军士气似乎有所恢复,金陵暂时顶住了宋军的进攻。七月,江南暑热,宋军水土不服,时疫流行,赵匡胤见金陵久攻不下,便将出使时被扣留的李煜八弟李从镒放归金陵,劝说李煜来降,“令诸将缓攻以待之”。

李从镒回金陵后,将赵匡胤的劝降诏书交给了李煜,可能还对哥哥说了些什么,总之李煜又动了出降的念头。陈乔老调重弹“坚壁以老宋师”,张洎则大谈所谓的祥瑞征兆,向李煜保证“北军旦夕当自退矣”,这才劝止了李煜。张洎还向李煜郑重承诺:“苟一旦不虞,即臣当先死。”

赵匡胤一边等劝降的结果,一边考虑让曹彬的围城大军先行撤至广陵休整,待秋季天气转凉再作下一步打算。看起来,张洎的怪力乱神之论要应验了。

此时已升为参知政事的卢多逊担忧前功尽弃,极力劝阻退兵之议,被拒后又找到一位刚从广陵到汴京的官员,让他向赵匡胤汇报前线战况。这位广陵官员觐见赵匡胤时立下军令状:“江南平在朝夕,陛下奈何欲罢兵?愿急取之。臣若误陛下,请夷三族。”

在详细询问了前线形势后,赵匡胤决定搁置退兵之议。不久,送李从镒出使金陵的使节也回来了,得知李煜再次拒降后,赵匡胤放弃幻想,“复命诸将进兵”。

一个想投降没投成,一个想退兵没退成,这仗也只能打到最后一刻了。

就在此刻,又一则重大败报传到了金陵。

润州被围之初,李煜遣亲信刘澄赴润州主持大局,临行时君臣依依不舍,挥泪而别,刘澄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毁家纾难。但这一切只是刘澄的伪装,他见北宋势大,早已存了降宋之心。

刘澄刚到润州,众将就劝他抓住吴越兵垒未固的战机,主动出击,为刘澄屡屡推托。九月,刘澄见时机成熟,便召集诸将,宣称自己虽有报国之志,但为战局所迫,只能忍痛投降。众将大哭不止,刘澄一意孤行,开城纳敌。

夺取润州后,吴越军长驱直入,很快抵达金陵城下,与宋军一西一东,合围金陵。围城时,李煜还曾想求助神通广大的小长老,小长老高深莫测地说:“北兵虽强,岂能当我佛力!”登上城楼手那么一挥,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宋军故意助小长老作局,宋军竟然真的后退了一些,李煜于是断定这是佛法无边,双手合十,重赏小长老,还令全体军民皆诵救苦菩萨。但不久,宋军的攻势更盛,李煜仓皇复召小长老,这次小长老却称病不现身,李煜“始悟其奸”,诛杀了这个高级间谍。

战局急转直下,李煜见张洎“敌旦夕自退”的预言落空,急遣与韩熙载齐名的江南名士徐铉使宋。宋朝大臣久闻徐铉辩才无双,提醒皇上需慎重其事。赵匡胤微微一笑,让众人不必操心,他自有主张。

十月初,徐铉抵达汴京。一见到赵匡胤,他就慷慨陈词:“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见赵匡胤没有打断他,徐铉接着说:“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徐铉言辞锋利,口若悬河,说了许多为李煜辩护的理由,赵匡胤只回了一句:“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是啊,既然是父子,怎么可以是两家人呢?徐铉为之语塞,落寞而归。此刻,他可能会想起弟弟徐锴那句深沉悲戚的亡国预言:“吾今乃免为俘虏矣。”

“大哉,何其言之简也”,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对赵匡胤这句话推崇备至,天下必归为一统,何必要给王师征伐找什么额外的理由,“其可来者来之,不可者伐之;僭伪假窃,期于扫荡一平而后已”。相较之下,欧阳修觉得柴荣当年那道《征淮南诏》,倒有些小家子气了,何必要去搜罗那么多旧事,纠缠那么多是非曲直,仿佛不这样就没有理由出兵。

李煜做了两手准备。在令徐铉使宋的同时,他还再三督促囤重兵于湖口的镇南军节度使朱令赟从速勤王。徐铉出使前,李煜还担心朱令赟的进援会危及徐铉性命,“方求和好而复召兵,自相矛盾,于汝岂不危乎?”因此想让朱令赟暂时按兵不动,谁料徐铉殉国忘身,劝李煜急召勤王大军:“要以社稷为计,置臣度外耳。”

时值长江枯水期,唐军大船在江中无法发挥其优势。在李煜的反复催促下,朱令赟虽预料到战局希望渺茫,但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急率大军入援,号称十五万,乘巨舰、木筏顺流东下,准备焚毁采石矶浮桥,断绝宋军南北交通。

十月二十一日,朱令赟水军行至皖口(今安徽安庆南),与北宋水军遭遇。朱令赟下令火攻,不料风向突变,猛火反烧向己方船队,十五万大军不战自溃,连朱令赟都为宋军生擒。至此,南唐最后一支生力军荡然无存,“金陵独恃此援,由是孤城愈危蹙矣”(《续资治通鉴长编》)。

勤王者还有出身淮南义军首领的将军张雄。当金陵危蹙之际,张雄召诸子聚会说:“我必定为国难而死,如果你们不跟我一起赴死,就不是忠孝之人。”诸子泣涕受命。张雄率领着这支父子兵,一路东下,以救金陵,与宋军战于溧阳,张雄力战,“父子八人,无生存者”。

朱令赟兵败,李煜计无所出,在军事上已无后手,只得于十一月初三,遣刚刚回金陵的徐铉再次奉表入汴,请求缓兵。徐铉见到赵匡胤,情凄意切地哀告:“我国主侍奉朝廷礼节甚恭,完全是因为患病,才没有入朝觐见,并非敢于抗拒诏令,乞陛下缓兵以全一邦之命。”

徐铉与赵匡胤来回论辩了几个回合,声气愈厉。赵匡胤的火气也上来了,有些不耐烦了,按剑怒喝,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句话脱口而出:“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言罢,便即刻让人将徐铉遣送回金陵。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就这样成了千古名句。这的确是赵匡胤的心声,他在曹彬出征前曾说过类似的话:“江南本无罪,但朕欲大一统,容他不得,卿等勿妄杀人。”

四、辞庙

开宝八年十一月中旬,宋军统帅曹彬让人带信给李煜:“此月二十七日,金陵必破,您还是早做打算吧。”李煜不得已,于是与曹彬约定,先派长子李仲寓入朝,但又拖延不出。

几天后,曹彬派人催促,承诺只要李仲寓出城,攻城即止。李煜受到身边人影响,认为金陵城必可多支撑一段时间,因此又对曹彬使出拖字诀:“仲寓行装未办,饯行未毕,二十七日才能出城。”曹彬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二十六日还不出,一切就都晚了。”曹彬并不是神机妙算,他的潜台词是:二十七日发起最后总攻,当日破城。

李煜不从,命左右在宫中堆起柴草,声称城破之日,将率全家赴火,以死殉国。李煜扬言自焚,曹彬却唯恐损他分毫。围城时,赵匡胤多次传谕曹彬,大军入城时切勿杀掠,还特别强调,“若犹困斗,李煜一门,切无加害”。曹彬为策万全,在总攻前假装生病,让前来探视的众将对天发誓“破城日不妄杀一人”。众将立誓后,曹彬立时起身,布置最后总攻。

二十七日,白虹贯日,白昼如晦。曹彬传令攻城,当天午夜,金陵告破。城陷之际,陈乔与张洎入宫见李煜。陈乔对李煜说:“自古无不亡之国,投降也不能保全,不过是自取羞辱。臣请背城一战而死。”他实际上是在暗示李煜应遵守承诺,君臣一同殉国。李煜执其手而潸然泪下,就是迟迟不愿赴死。

陈乔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如此则不如诛臣,将抗命拒降之罪推到臣身上,也好对宋人有个交代。”但李煜的意思是大家都苟且偷生:“运数已尽,卿死无益也。”陈乔坚拒:“陛下纵不杀臣,臣亦何面目见国人乎?”说完掣手而去,独入政事堂自缢而死。

张洎本来也与陈乔相约共同殉难,但事到临头也后悔了。待陈乔自缢后,他向李煜解释自己何以偷生:“臣与陈乔同掌枢务,国亡理当一起赴死。但我又不放心陛下独自去汴京,我若死了,又有谁来为陛下向朝廷陈情辩白?”

就这样,这对均有过殉国之诺的君臣,心安理得地活了下来。但南唐不愧是诗书礼义之邦,城陷时赴难者为数甚多:将军呙彦与马承信、马承俊兄弟率数百壮士巷战,力屈而死;大理评事廖澄从容更衣,服毒自尽;集贤殿学士钟蒨闻城陷,朝服坐于家中,拒降后举族殉国。

最让人感慨不值的是净德院中的八十余名尼姑。李煜与这群宫中出家者约定:“如有不虞,宫中举火为应,吾与汝辈当俱焚死。”城陷当天,李煜的一名妃嫔在宫中举火焚书,净德院遥见烟焰,以为李煜自焚,遂燃薪赴火,八十余人无一肯脱者。而此时的李煜,正带着群臣迎拜于宫门,奉表向曹彬投降。

至此,南唐传国三代,享国仅三十八年而亡,计有十九州一百零八县,共六十五万五千余户。

曹彬见到李煜后,不仅以礼相待、好言抚慰,还让一千名精兵守在宫门外,下令“有欲入者,一切拒之”。最贴心的是,曹彬提醒李煜入朝后“俸禄有限,费用至广”,趁着宫中库房没被宋军封存前,赶快多取些财物,以厚行装。于是曹彬赶紧打发李煜回宫收拾,任凭他取走想要的东西。

身边有将领对此不解,力劝曹彬谨慎行事,以防李煜回宫后发生不测。曹彬先是笑而不答,继而不屑地说:“李煜素来懦弱无断,如今既已投降,就更不会自杀了,诸位不必担忧。”据朱熹《五朝名臣言行录》记载,曹彬当时甚至嘲讽李煜比女子还胆小,“观煜神气,懦夫女子之不若,岂能自引决哉”。

李煜此时正处于亡国哀痛中,并无多少心思留存财物,因此并没有带走什么,还将不少黄金分赐给近臣。其中有一个人非但不领情,还拿着黄金找曹彬告密,曹彬不齿其人其行,没有理睬。

关于李煜惜命,还有一种版本。据宋人王陶笔记《谈渊》记载,曹彬和潘美邀请李煜登船饮茶,船与岸之间搭有一块独木板,李煜前后徘徊,就是不敢登上木板,直到曹彬命人搀扶,方才上船。喝完茶后,曹彬放李煜回宫准备行装,约定次日一早同赴京师,潘美疑惑地问:“怎么可以就这样放他回去呢?”曹彬气定神闲地回答:“李煜刚才连独木板都不敢登,可见他有多么畏死,既然已经答应了让他活着去京师,他又如何会自杀呢?”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李煜如期而至,众人拜服于曹彬的眼光与气量。

不仅曹彬看透了李煜的懦弱,赵匡胤更有先见之明。当初赵匡胤听说了李煜“聚室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的豪言之后,就向左右讥笑说:“这不过是书生的大话,徒有其口,必无其志。要是真能做到,孙皓和陈叔宝当年也就不会沦为俘虏了。”

纳降数日后,李煜全族及百官冒雨登舟,在宋军的押送下,驶往汴梁。北渡长江时,三十九岁的李煜回望金陵,感怀身世,泣不成声,当场写就一首诗:

江南江北旧家乡,

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

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

雨打归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

不堪闲坐细思量。

---《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这也是李煜最后一次远眺故乡金陵,当时只道是寻常。

很多人喜欢将此诗与宋徽宗赵佶被掳北行途中所作的那首《燕山亭》对照,同为无可奈何之哀音: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日后,李煜追忆垂泪挥别金陵的凄怆时刻,一念及之,辄为肠断,遂作传世名篇《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但南唐的亡国并非只有落泪,也有壮士荷戟、血色残阳。李煜降后,曹彬令其以手书谕境内郡县归降。江州(今江西九江)指挥使胡则与城内军民誓死不降,一直坚守至次年四月,城破后仍巷战不止。宋将曹翰气急败坏,腰斩了病榻上的胡则,还下令屠城,死者数万人,“取其尸投井,坎皆满溢,余悉投江流”。

这也可见,所谓曹彬平江南,“未曾妄戮一人”,只是宋人的夸饰之语。即使在赵匡胤三令五申“切勿杀掠”的金陵,吴越兵入城后也一把火焚毁了内有千余人避难的瓦官阁。

总体而言,宋军扫平南方出奇顺利,展现出压倒性优势,如宋人吕祖谦所言:

一举而平荆、湖,再举而平蜀汉,三举而平刘,四举而平李煜。兵锋所向,如雷如霆,如摧枯,如破竹,无不陨灭者。

但南唐似乎不在“摧枯破竹”之列。北宋收荆南兵不血刃,克南汉不过五个多月,平后蜀更是仅用了六十余天,而灭南唐则用了一年多,其中单是攻克金陵就耗时近一年(开宝八年正月至十一月底)。其间,赵匡胤甚至萌生了退兵的畏难情绪,岂可谓江南无人?

荏弱尚文的李煜,固然落了“自古艰难唯一死”的下场,但他毕竟也勉力撑持到了城破前的最后一刻。倾尽了一切他所知的方略、一切他所能调动的资源,直至计穷力竭、矢罄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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