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按照自己的速度生活

我收养了一个朋友  作者:银曙澜

很难在城市生活的“过敏”

我搬到济州岛后,妈妈过来帮我整理东西。回去那天,妈妈在机场里流泪了,说感觉把女儿丢在了举目无亲的岛上,别人见了还以为是女儿移民到了遥远的国家。我找好房子,告诉妈妈我要去济州岛生活的时候,妈妈不知所措。她无法想象女儿在济州岛的生活。于是,我跟妈妈说出了“过敏”这个借口。在空气好的地方生活,过敏症状可能会好转。幸好妈妈在济州岛停留的一周里,从始至终都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对妈妈来说,也算是小小的安慰了。妈妈说,希望我在这里生活的日子里过敏症状彻底消失,就当是疗养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患上了过敏性皮炎。关于过敏,我想说的话有很多,却又不想和别人讨论这个话题。过敏人群之间的对话,总是让我想起最疼痛、最艰难的记忆,令我痛苦不堪。和没有经历过过敏症状(不过身边有过敏人群)的人对话,常常会提出“我在哪里哪里看到,什么什么比较好”或者“你应该怎样怎样”的建议,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我当然知道都是因为担心我才说的,然而对于过敏四十多年的我来说,大部分信息都已经知道了,很多方法也都曾试过。反复听这些听了几百遍的话只能是负担。

过敏的原因复杂而多样,而且时而缓解,时而复发,反反复复,属于难以治疗的疑难杂症。精神压力也会加重过敏症状。过敏严重的时候,还可能引发抑郁症等精神疾病,甚至影响到社会生活。相反,抑郁的程度也会影响到瘙痒症状。“压力—过敏—抑郁症”持续反复,想要轻易痊愈基本不可能了。严重过敏引发的瘙痒和疼痛超出了正常人的想象。

十二岁左右,我被诊断为过敏性皮炎。我经常去一家皮肤科医院。有一天,医生突然翻开一个小册子,对妈妈说:“这孩子患的是过敏性皮炎。”当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医院里对我下达的诊断是“胎热”,长大点之后说是“湿疹”,我们也一直以为是这样。我记得从我上幼儿园开始,妈妈就经常给我涂药膏。家里常备医院开的类固醇药膏,每当我的脸、手、脚,身体任何部位出现疹子,我就像擦化妆品似的涂抹药劲十足的类固醇药膏。那时,类固醇药膏的危险性还没有被大家知晓。

长期的医院治疗和服用药物,以及民间疗法使我疲惫不堪。二十岁出头,我想从这一切中解放出来,于是中断了所有的治疗。类固醇药膏突然断了,皮肤开始长疙瘩。韩医院说这是状态好转的临时反应,会好起来。皮肤科医生则警告我说,脱类固醇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我经历了痛苦的过敏症状,恨不得截掉四肢才舒服。皮肤上都是脓水,仿佛全身的毒素都聚集到皮肤上了。

令人发疯的瘙痒使我无法入睡,日常生活变得乱七八糟。原本就敏感的性格更严重了。明明看到皮开肉绽,可是太痒了,还是忍不住挠个不停。皮肤经常流脓水。实在无法忍受,有时睡着睡着就起床洗澡,或者用针刺破十个指尖,挨个放血,浸泡在凉水里。这样体温就会暂时下降,瘙痒得到缓解。我也在伤口部位缠上冰袋,戴着棉手套睡觉,早晨醒来被子上常常沾满血和脓水。看到我这个样子,妈妈陪着我哭,说要是能代替我生病就好了。

第一年主要是以脚为中心的下肢,第二年过敏症状扩散到以手为中心的上半身。伤口和脓水越来越严重,日常生活都无法保持正常。胳膊和腿窝部位挠得太狠了,皮肤又硬又黑,像乌龟壳。不幸中的万幸,面部还算安然无恙。足部严重的时候,早晨喝半碗药,还要在脚上缠绷带才能走路。手部严重的时候,每根手指都要缠绷带,手背和掌心也要单独缠上纱布。要想用手,就只能这样。在这种情况下,我继续上班,做电脑工作,和人见面。撑了几个月之后,我感觉太累了,不得不辞去公司工作。我急需逃离城市。

我和妈妈一起离开首尔,去父亲工作的农村疗养了三个月。住在乡下,每天三顿以蘑菇、豆腐、蔬菜为主,每天爬山两小时,或者去海边散步。皮肤始终不见好转的迹象,然而三个月之后,惊人地痊愈了。在首尔,我一个人生活,吃饭也是敷衍了事。在农村,我呼吸的是新鲜的空气,每天有规律地吃妈妈做的健康饭菜,坚持运动,身体好转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通过长期积累的经验,我知道过敏症状在什么情况下会更加严重,所以我坚持自我管理,不让过敏症状复发。后来认识的人甚至看不出我患过过敏性皮炎。在无法彻底治愈的情况下,为了保持良好状态,不知道有多麻烦。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生活吗?有时我也会感到沮丧。这是很容易复发的疾病,稍不小心,皮肤又会出疹子。可是,自从我把过敏当成了终生的伴侣,放松心情之后,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也不再有压力了。现在,我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法,短则几天,长则一两个月精心护理,就没什么问题。曾经的痛苦经历让我相信,不管现在多么痛苦,迟早都会好起来的。这是难缠的过敏性皮炎带给我的领悟。在干净的环境中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这也是我必须离开城市的原因之一。


为了生存而选择的“素食”

有件事情我至今没有忘记。大概是我六岁的时候,我在市场里与一只关在小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狗四目相对。

狗肉汤店门前,那只狗充满恐惧的眼神、瑟瑟发抖的样子给年幼的我造成了强烈的刺激,像照片似的镶嵌在我的脑海之中,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我从小就特别讨厌肉店的灯光,讨厌鲜红色的灯光下肉的颜色。如果有比人更高级的动物存在,人类恐怕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当时我还是好奇心强烈的小学生,有过很多这样的想象。外星人侵入地球,把人类一串串挂起来,就像肉店里的鲜肉。人肉按照部位分装、包好,放在冰箱里出售。我把这样的想象告诉朋友们,他们都用疑惑的目光看我,仿佛在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自我介绍的时候,如果我说我吃素,有人就会反问:“你是素食主义者吗?”这种时候,我会暂停下来。我认为“主义者”是带着某种坚定信念并付诸行动的人,但我不是这样。我吃素食不存在坚定的信念,也没有试图改变对方的积极说服行为。我只是为了生存而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方法,做我认为正确且更喜欢的事情而已。二十多岁的时候,为了积极解释自己为什么吃素食,我也会劝身边的人吃素食。现在当然不会了。只要对方没有自己领悟,不管我说素食有多好,也都毫无意义。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渐渐产生怀疑,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对别人来说都是正确的吗?所以现在我不会轻易劝说别人了。

攻击素食者的人们经常冷嘲热讽地说,同样是生命,为什么吃植物?我认为,人类反正是要吃东西才能生存,那就吃相对来说对地球、对环境、对动物、对植物伤害更小些的素食,仅此而已。面对不同的对象,我们的感受程度也会有所不同,对于动物的内疚和痛苦程度更强烈,这也是原因之一。我只是觉得惋惜。如果人类不常吃肉,不去买用不完的皮鞋或皮包、衣服,不但对自己的健康有利,地球也会少些痛苦。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对肉食上到餐桌之前的过程不要置若罔闻,吃肉的时候怀着感恩之心。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的身体本身好像就抗拒对动物性食物的摄取。妈妈没有母乳,我只好喝奶粉,但奶粉不适合我的体质,我是吃米粉长大的。长大以后,我也自然而然地喜欢以蔬菜为主的食物。如果桌子上有肉,我会吃一点,只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吃。肠胃的消化能力也显著下降,吃肉会伤肠胃,肚子也不舒服。长大成人后,如果食用有感情的生命,我会产生罪恶感。严重的过敏症状让这种想法达到顶峰,于是我决定不再吃肉。很幸运,我的意识和体质相符。自从在农村连续几个月彻底吃素,过敏症状痊愈之后,我就感到焦虑,担心如果不吃素食,过敏又会变得严重。从那之后,我感觉只有吃素食才是我的活路。

在家里,二十多年来我都坚持以素食(包括牛奶、鸡蛋在内的所有动物性食物都不吃)为主,不过和别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很难坚持了。现在已经有了很多素食餐厅。在2000年,不,甚至就在十年前,首尔还很难找到吃素食的餐厅。每次在外就餐,我只能尽可能地从菜单中排除肉类。被人当成另类并不是愉快的事,如果有别人同行,就会妥协了。尤其是社会生活当中,看到别人因为顾及我的感受而不能去想去的餐厅,我会感到内疚,还不如让我一个人不舒服算了(有时因为互相照顾对方而导致所有人都不舒服),所以我很不喜欢聚餐。状态不好的时候,我对很少量的动物性食材也会反应敏感,所以现在尽可能回避和别人一起吃饭。

在首尔上班的时候,平时午饭和晚饭主要是买来吃。我能吃的食物种类有限,可以去的餐厅也受限,每次和同事一起吃晚饭,心情都不会太好。当然,想带便当也不可能。我工作的特点决定了我经常外出,工作时间也没有规律,下班后很累,只想马上睡觉。晚饭主要是在下班经过的面食馆解决,用包装好的紫菜寿司填饱肚子。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衣食住行之中,“吃”是最基本的项目,然而对我来说,吃饭本身就是压力。当忙碌的生活使我身心疲惫,想要吃健康食物的时候,脑海里会很自然地浮现出在农村种庄稼的场景。


去有山的地方

我是一个敏感而挑剔的人。同时,我也比别人更细心、更认真,对于周围的刺激也比别人更敏感。这让人说我不合群,跟周围格格不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我对所有的感觉都很敏感。我不敢直视阳光。如果没有太阳镜,光线好的日子里我在外面睁不开眼睛。笔记本电脑或智能手机的光也刺眼,常常需要调整屏幕亮度。声音也一样,无法忍受吵闹,音乐也不会放很大声音,喜欢静静待在家里。我对气味也很敏感,化学制品的气味就不用说了,连烤肉味或香味浓郁的食材都让我反应强烈。我不会烹饪,味觉却超出常人,脾胃也很弱。触觉很敏感,买衣服的时候首先看标识纤维混用率的标签。直接碰触皮肤的衣服,我会选择天然纤维为原材料的材质,买回来一定要剪掉标签,不让它碰到皮肤。尤其难以忍受的是脏东西。

我对外界刺激过于敏感,面对不舒服的状况,焦虑和压力会导致身体出现异常症状。头痛、眩晕、呼吸困难、消化不良等内部症状是最基本的,还会出现面部红潮或荨麻疹等外部症状。这样一来,为了排除让我不舒服的要素,我只能创造属于我自己的原则,对于进入我的空间的人们,我也会不知不觉地强求他们遵守我的规则。像我这样的人会让身边的人们感到非常疲惫。明明知道对方会别扭,可是想要改变并不容易。

以前我会努力假装自己不敏感,假装自己是个宽厚的人。即使感觉到不适,我也不会告诉对方,而是告诉自己“是我过分敏感了”,对自己的敏感视而不见。相似的情况反复出现,直到我忍无可忍,最后只好吐露我的不适,或者默默地和对方断了联系。其实别人只是不了解我在哪方面敏感而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为了防止出现这种尴尬,我开始向对方解释自己,告诉对方,我在这方面比较敏感,提醒对方留意。遇到刺激的情况,或者分不清这种敏锐情绪是每个人都有的感受,还是因为我的性格而过分放大了情绪,我会向身边的朋友求助,询问他们的意见。

有时连我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敏感。容易受伤,对小事也反应过度,对压力的敏感度格外高,经常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在城市里生活,常常面对很多刺激,压力就更大了。为了减轻敏感度,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可是没有效果。每当我“想做个钝感的人”的时候,就会想,如果去周围刺激相对较少的农村,生活会不会轻松。

我性格敏感,而且想法也多。如果不刻意努力,一个想法接着一个想法,永远停不下来。小时候,我的想法总是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初中阶段,我经常说长大之后,我要开创“空想学”这门学科,做个空想学教授。“正确空想”“适用于现实的空想”“不要陷入妄想”……创建这些科目,会不会很有意思?每当我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善良的朋友就会附和着说,应该会很有意思吧。长大成人之后,我发现想法太多带给人的常常是痛苦。想得越多,越容易陷入焦虑和不安,所以我必须时常切断节奏。

二十岁的我不停地追问“为什么”,关于我自身存在的根源性疑问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为什么要活着?”想来想去,除了我的离开会让家人和朋友伤心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相反的理由倒是有一条,而且很明确。忧郁,没有价值的人生,持续下去毫无意义。爱惜我的人会伤心,持续没有价值的人生,哪一种的分量更重呢?长期以来,解答这个疑问就是我的课题。后来在小鹿岛遇到的一位奶奶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在小鹿岛某医院做义工的时候,遇到一位“小可爱奶奶”。奶奶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总是抱着个名叫“小可爱”的娃娃。奶奶笑起来的样子很天真,很漂亮,行为举止像个六岁的孩子。我喜欢和小可爱奶奶聊天。不管我提出什么问题,奶奶总是能给出意想不到的荒唐答案,逗得我忍俊不禁。

有一天,我给奶奶剪指甲,想着想着,我自言自语地说:“幸福是什么?怎样活着才算过得好呢?”

奶奶这样回答:“在有房顶、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吃喝拉撒,就是过得好呗。幸福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感觉自己遭到了当头一棒。我惊讶地看着奶奶,奶奶明朗地笑着拍打小可爱娃娃。我以为奶奶一直处于混沌状态,难道我的牢骚她都听懂了吗?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而短暂地恢复了正常的精神吗?真相无从知晓。重要的是奶奶说的这句话的意义——幸福其实很简单。

那天,我第一次丢弃了“我为什么要活着”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我应该怎样生活”。原来二选一的问题现在变成了可以选择多种答案的问题。没有价值的人生持续下去毫无意义,这个想法的前提是我正在过这样的生活。要想改变这个前提,我需要证明我过的不是没有价值的人生。为了寻找人生的意义,我一直很努力地生活,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生活,为了寻找生活方法而徘徊。我不相信自己,不断怀疑自己,结果导致我在本应绽放美丽光彩的年华失去了光芒。其实我只要相信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就可以了。

我是个疑心很重、认为世界上不存在理所当然的人,没有理所当然要走的路,也没有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东西。仿佛所有人都被赋予了一模一样的人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然后上班、结婚、生孩子,然后孩子结婚生子,照顾孙子孙女,然后渐渐凋零……我不想让自己置身于这种定型化的模板之中。虽然有时候也会适度妥协,但是和社会标准相比,我更重视自己的标准。即使别人都说不对,只要我觉得对就可以了。当然,前提是我的行为没有伤害到其他人。

离开济州岛,回到大学,毕业之后上班,我在三十多岁之前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做出适当的妥协。这期间,我也在内心深处觉得都市人的外衣不适合我。首尔的生活渐渐地让我确信我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生活了太久。我想停止城市游民的生活,找个地方定居。这个地方肯定在山脚。我在城市里走十分钟都很吃力,然而山里的土路走上几个小时依然让我开心。哪怕不是高山也没关系,只要身处树木环抱的森林,我的心情就很平静。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去森林里生活一段时间。

有一天,我在上班的地铁上出现了呼吸困难症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恐惧。好不容易来到地铁站外面,调整呼吸,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重新坐上地铁。这是开始。在那之后,呼吸困难随时都会伴随着眩晕、呕吐症状出现。我害怕乘坐公共交通,害怕去人多的地方,感觉很痛苦。于是,我经常去爬山。小时候我就茫然地喜欢山,某个瞬间,山成了我可以放松呼吸的唯一场所。

现在,我觉得自己该去有山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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