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山中尼姑庵里住着四个女人

我收养了一个朋友  作者:银曙澜

关于壁炉的回忆

每次下大雪,我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这样的风景:飘荡着音乐的客厅,围坐在火炉前其乐融融地交谈的四个女人。

十几年前,我在尼姑庵里住过三个月。当时我还是研究生,因为家庭问题面临很大的压力,寒假期间我想去没有认识人的寺院里休息。我不是佛教信徒,也没有认识的僧人,只想找个体验三天两夜寺院生活的地方,提交申请之后就不顾一切地出发了。我打算向僧人说明情况,然后暂时住下来。我带了很大的背包,装了一个月的行李,去了寺院。那天的雪很大。

三天两夜的寺院生活体验结束后,我对指导大师说,我还想在寺院里继续生活一段时间。大师说和大寺院相比,住在尼姑庵里可能更好,于是给我介绍了附近只有一位尼姑的小尼姑庵。

尼姑庵里住着长相如小孩子般天真的尼姑:无空大师和善柔菩萨。当时,善柔菩萨来这里的时间还不长。以前负责厨房的供养主菩萨因为个人原因暂时离开,善柔菩萨来到尼姑庵代替。

我和无空大师、善柔菩萨围坐在一起喝茶。喝茶的时候,除非别人问我,不然我不怎么说话。

“你本来就不爱说话吗?”大师问道。

我回答说:“算是吧。”

“为什么?没有什么好奇的事情吗?”大师又问。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问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我好奇的事情很多,为什么不爱说话呢?仔细一想,我的好奇主要是针对自己,不需要问其他人。

和大师短暂面谈之后,大师同意我住在这里。我把行李放到走廊后面的僧舍里。僧舍是僧人居住的空间,是现代式的土房,有多个房间和客厅、厨房。傍晚,我之前参加体验活动的寺院的员工多茵来了。她说在大寺院里的生活很不舒服,几天前就住到了善柔菩萨所在的尼姑庵,去大寺院上班。

多茵才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就做了甲状腺癌手术。手术之后,她觉得以前日复一日上班下班的人生太可怜了,于是借口到与世隔绝的地方进行百日祈祷,为治愈身体和心灵而进入寺院,并在那里遇到了善柔菩萨,菩萨在附近大寺院里给她介绍了工作。

原本只有无空大师的尼姑庵,随着善柔菩萨、多茵和我以两周为间隔相继加入,开始见证我们短暂而愉快的共居生活。那时候,我们都在经历痛苦的时期。大师因为糖尿病而出现了健康问题,在尼姑庵的生活也不顺利。菩萨、多茵和我都在经历家庭解体的危机。大家都在艰难的时期相遇,忧郁感或许会加倍,然而我们在尼姑庵的生活和预想的截然不同。

从我进入尼姑庵的第二天开始,我的身体里难以忍受不适环境的雷达就蠢蠢欲动了。我静静地环顾僧舍,看到无空大师在寒冷的房间里生活多有不便,立刻帮她换了房间。大师说以前无法想象自己搬行李,虽然不舒服,也凑合着住了。大家合力搬走了大型家具。我找到各处需要修理的地方,修缮之后又开始大扫除。我体质较弱,整理两天,必须躺下休息两天才行。在那之后,我还是经常寻找能做的事情,让身体活动起来。

没有人要求,每天早晨起床之后,我就开始一遍遍打扫从公路通往庵子的百米斜坡路。那年冬天,雪真的下个没完没了。哪怕只有一天不扫,积雪就能堆到膝盖那么高。扫完雪,刚转过身,又有积雪了。我用喷灯融化冰,清扫两个小时左右,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累了回到客厅,四仰八叉地躺下休息片刻,再去外面继续扫雪。大师和菩萨看我这个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

她们给这条路命名为“曙澜路”。


你,打不打算出家?

大师像孩子一样快乐、纯真,菩萨看起来完美无瑕,却经常出现纰漏。我时不时贸然说出些规范语言,让大师不知所措,再加上温柔爱撒娇、年龄最小的多茵,我们的生活就像一部系列剧。五十岁出头的大师和菩萨,三十岁出头的我,二十多岁的多茵,我们四个人无论年龄还是性格,都是寺院里难得一见的组合。看似格格不入的我们,其实过得有滋有味。

每天早晨我们围坐在餐桌旁,喝茶,吃年糕,吃水果,谈天说地,开始新的一天。全家人送走上班的多茵,剩下的人各自度过属于自己的时光。我主要是打扫卫生,扫雪,砍柴。每周一两次,大家乘车去较远的超市购物,散步。

多茵下班回来,我们重新成为完整体,一起吃晚饭,分享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坐在火炉前,听柴火燃烧的声音,发呆,喝茶,听音乐。有段时间,我们四个人都迷上了酸奶冰激凌,每次出去购物都要买回几盒,各自装进漂亮的碗里,上面放切好的柿饼做装饰,一边吃,一边品味幸福。

我和多茵经常爬到山顶。身旁走着装备齐全的登山客,我们身穿僧服,戴着毛绒帽子,穿着加绒胶鞋。多茵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瘦小而可爱,常常被人们当成童子僧。我在那里放下一切,活得像个孩子。一切都变得自由自在,我甚至忘记了俗世里让我痛苦的事情。

在庵里生活久了,来来往往认识的僧人不时建议我出家。

“你,打不打算出家?”

第一次听到这种建议的时候,我考虑得很是认真。“啊,难道我看着像僧人吗?”我能抛弃现在所做的事情和拥有的一切,成为僧人吗?独自思考之后,我去向菩萨请教。

“有人说,如果我成为僧人,应该会做得很好,我看起来真的是这样的吗?”

菩萨笑着回答说:“在寺院里生活久了,僧人们半开玩笑说的话,你不用太当真。”

多茵也帮腔说道:“也经常有人让我出家。”

自从知道这是常规玩笑之后,每当再有人建议我出家,我都会这样回答:“不,我爱睡懒觉,做不了僧人。”

这也是事实。

只有一次,我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出家的问题。在庵里生活期间,妈妈说要和父亲离婚,让我帮忙写提交给法官的申请书。站在子女的立场,如果我详细陈述自己看到的父母的婚姻生活状况和父亲的责任,以及妈妈承受的精神痛苦,那么在财产分配方面会对妈妈更有利。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爸爸妈妈就经常吵架。每次妈妈都撕心裂肺地大吼大叫,然而转过身来又表现出矛盾的态度:“离婚?那是为谁好?”父亲是公务员,如果他们离婚,退休金不会分给配偶,这也是妈妈迟疑着不肯离婚的原因。妈妈觉得委屈,和父亲离婚,吃亏的是她。我知道妈妈这次也不会离婚。不过,我还是再次站到了妈妈这边。

我以为生活在尼姑庵里可以不想外面世界的事情,过上平静的生活,然而平静的生活没能持续到一个月。尽管这样,我还是安慰妈妈说:“离婚是为妈妈好,我会对妈妈负责的。”同时调动很久以前的回忆,写了申请书。第二天,妈妈又打来电话,说她还要再忍一忍。我立刻恼羞成怒,觉得我应该出家。虽然我没有每天早晨参加礼佛的虔诚,可是出家之后,哪怕和父母断了联系,别人也会无话可说。我不想再介入父母之间持续几十年的战争。我不想再痛苦,不想再受到伤害了。不过,犹豫几天之后,我还是放弃了出家的念头。搞笑的是,放弃的理由是不想早起,还有对集体生活没有信心。最重要的是,我很爱自己,不想因为把宗教当成避难所而过上自己本来不想要的生活。于是,我决定不再为这件事情伤脑筋。

住在尼姑庵的时候,有两首歌我反复听了很多次。一首是金斗洙[韩国传奇民谣歌手。]的《山》,另一首是Lucid Fall[韩国创作歌手Ja Yun Seok的solo组合,以诗意的歌词而闻名。]的《风,从哪里吹来》。Lucid Fall是我最喜欢的音乐家。被誉为80年代民谣三剑客之一的音乐家金度秀是我在尼姑庵期间随手拿出一张CD,听了之后才知道的。

哪里都有路,哪里都没有路。

大地上悲伤的梦啊,

那座山没有变,我们都流向了何方。

干涸土地上寂寞鸣叫的鸟啊,带我来到山里。

山啊,山啊,我心爱的山。

---金斗洙《山》


风,不知从哪里来,无论怎么关门,

都会吹得眼睛模糊又酸痛……

独自一人,就像抹不掉的烙印,

活着把我变成了罪人。

---Lucid Fall《风,从哪里吹来》

两位歌手像吟诵似的歌唱,在山里听山,像罪人一样活着的我……那年冬天,我流去了哪里?


饺子,家庭手工业

尼姑庵生活中记忆最深的是“饺子供养”。我们包饺子包到腻,吃饺子也吃腻了。刚开始只是包我们自己吃的饺子,后来规模渐渐扩大。大师发自内心地热爱烹饪,喜欢制作食物和大家分享。可是她太大方了,一次做很多。大师每次都要包好几百个饺子,分给附近寺院的僧人。她一个人做不完,我们都来帮忙。无空大师牌饺子颇受欢迎。包饺子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寺院里也只有特殊的日子才吃,而且卖素馅饺子的地方也不多。

如果我们抱怨说不要再包饺子了,大师也会察言观色,不过还是爽朗地说:“不行,大家总是说我们的饺子好吃,想吃,怎么办呢……总不能只有我们自己吃好吃的,享受生活吧?”

啊,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大师的分享和付出是发自内心的。大师的饺子已经送到了周围山谷里的大多数地方。趁着大师还没找到更远的地方伸出分享之手,我们中间必须有人做出决定。

“大师,我以后不想吃饺子了,也不想包饺子了。”

大师看着举起反对旗帜的我,回答说:“好的,我知道了。”她似乎有点慌张。但是,大师的包饺子事业并没有结束。即使我离开不想帮忙,大师也会和菩萨包很多很多的饺子,直到把准备好的大量材料全部用尽。菩萨似乎放下了一切,和大师配合默契,反复包饺子、蒸饺子。

“啊……这里是饺子地狱……”

不参与包饺子,却共处于同一空间,这是难以忍受的苦差事。要么关上房门待在房间里,要么在寒冷的室外消磨时间。在那之后,“饺子工厂”又繁荣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绝望地以为“我自己主动来到了饺子地狱”的时候,饺子工厂才宣告关门。终于解放了。

后来回忆起这段时间,我渐渐发现和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一直以来独自生活的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的大师好像开心了许多。山里的尼姑庵里住了四个女人,过着津津有味的生活,消息传到山谷里的其他寺院,本来安安静静的尼姑庵,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所以,我们是不是以供养饺子做借口,向人们炫耀我们四个人的快乐生活呢?

尽管嘴上说坠入了“饺子地狱”,其实我也喜欢当时的温暖感觉。偶尔还会怀念那时候吃过的饺子。大师做的饺子馅非常美味,菩萨煎饺子的实力也是无敌的,再加上特制的调料,更是无可挑剔。真的让人忍不住产生“要不要拿出去卖”的念头。最重要的是,我们吃过的饺子里饱含着愉快的回忆和温暖的心情,更加与众不同。


或许我们是一家人

在尼姑庵生活的日子里,我没有在其他成员面前假装自己不敏感,或者假装宽厚,不需要刻意包装自己,不舒服就直接表现出来。除了好朋友和家人,这是我第一次真实暴露我的敏感。不知为什么,在那个地方,我就是想这样做。尽管有点抱歉,不过值得感激的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接纳了我——“她在这方面比较敏感”。这样的我让大师多少有点为难。在寺院里,大师是长辈,是师父,其他信徒都对大师毕恭毕敬,然而我和他们不同,我总是反驳大师说的话,顶撞她。大师应该觉得我有点问题,只是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当我和大师单独相处的时候,我浑身上下都能感觉到大师的尴尬。

有一次,善柔菩萨有事去首尔,离开了几天。当时多茵还没来,我和大师轮番打电话问菩萨什么时候回来。从早到晚单独和大师相处,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尴尬,那么别扭呢?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安稳,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那种缺失感太过强烈。直到现在,菩萨还会拿这件事来嘲笑我。当然,现在不会这样了。岁月流逝,偶尔我会去拜访大师,我们两人之间的尴尬渐渐消失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大师只有亏欠。那时我太不懂事了。

现在,大家都离开了那个地方。十几年后,结于山中小尼姑庵的缘分依然保持着。我们互相询问近况,保持来往,谈论当初的往事,互相思念。喜欢付出的无空大师以弱势群体为对象从事慈善活动,善柔菩萨通过长期的参禅修行成为真正的菩萨。多茵遇到良人,做了妈妈。我也遇到了很好的朋友,生活顺利。三个月的尼姑庵生活犹如梦幻,每当我感到疲惫的时候,只要想起那段回忆,就会感到巨大的安慰。

年龄、性格各不相同的我们相遇,快乐地生活,这段经历促使我产生了茫然的想象,“组成这种形态的家庭共同生活,应该也不错吧”。互相弥补不足,彼此依赖,温暖地生活。抛开性别和年龄,以彼此之间深深的信任为基础,互相依靠,共同生活,这不就是家人吗?认为家人就应该永远厮守,或许只是执念罢了。那时候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了,不过我们仍然互相惦记,互相问候。我觉得这种组合和分解都很容易的家庭也不错。

我喜欢喝松茸汤,大师煮了一锅,冷冻之后快递给我。每次我去拜访,大师也总是准备很多食物。大师住在海边,她不无遗憾地说:“如果你不是素食者就好了,我要带你吃遍附近的美味海鲜餐厅。”每次分开,大师都给我大包小包带上很多好吃的。年纪大了,我渐渐理解了这份心意,为某个人准备食物的心意。

几年前,我开启了寻找朋友的回忆之旅。我们分别住在全罗道、庆尚道和首尔,想要聚齐并不容易。菩萨经常有机会见到,和大师、多茵都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因为疫情,见面要格外小心。我拜访了住在全罗道边缘的大师,又去庆尚道和多茵见面。多茵忙着育儿,很长时间都只是电话联系。时隔几年终于见面,感觉就像昨天刚刚见过似的。不管什么时候,和多茵见面都很开心。

“乍看上去,你好像最不喜欢社交,不过我们都是通过你才联系上的。一个一个找着去见面,传递彼此的消息。如果不是你,我们说不定已经断了联系。”多茵说道。

想来还真的是这样。住在一起的时候,最活泼最爱说话的是多茵。相比之下,我显得比较冷漠,然而我和大家联系得又最多。

“可能是我最闲吧。”我嘴上这么说。

也许我只是想向大家传递自己对那段温情回忆的感激之情吧,哪怕迟了点呢。

每年冬天,我都会想念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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