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不是我的故乡，我也没有在农村生活的经历，可是我喜欢山，喜欢树林，生活在那里是我想当然的未来。我决定搬到农村。早晨像平时那样查看电子邮箱，发现了一份从首尔发来的资料。江东区的绿色农业体验教育基地举行为期三个月的归农教育，正在招募参与者。简直就是为我准备的教育活动。梦想不能总是推迟，这样一想，我立刻报了名，正式做起了归农的准备工作。

从四月到七月，每周六我都去农场学习做农活，一天也没有落下。天啊，原来做农活这么有趣，这么快乐！如果不以赚钱为目的，恐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有价值、更美好的事情了。仔细想想，这也是自然。平时都由农场管理，只有周末去帮忙，当然开心了。

总之，做农活令我兴奋不已。平时常常疲惫不堪，但每到周六的早晨，我都会很痛快地醒来。我像个郊游的孩子，激动地坐地铁去农场。生怕错过哪怕小小的细节，我把老师的话记下来，认真学习农事，按照作物种类学习理论，栽培实践，沉浸在乡村生活的梦想里。学生分组在划定的区域种植农田，组员们都很好，每个周末都让我充满期待。

到了六月份，我们开始收获农作物了。每次回家，学员们的篮子里都装满了各种收获物，从生菜、羽衣甘蓝、苏子叶，到西红柿、辣椒、黄瓜、茄子、红薯。在我们组，我年纪最小，带走的是别人可能不愿意带的包饭用蔬菜。量很大，一周只吃包饭蔬菜都够了。有好几次，我还分给了公司的后辈，并且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己种的菜”。回头想想，因为是前辈给的，后辈想拒绝也不能，可是带回去会吃吗？我的后辈们啊，对不起，我只给了你们包饭用的蔬菜。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种庄稼，太想炫耀了吧。这么快乐的事，以前我为什么没有尝试过呢？感觉自己白活了。

我在首尔接受了四个月的务农教育，同时做着离开的准备。从二十岁出头开始，我就对智异山怀有茫然的憧憬，甚至对朋友们说“我迟早要去智异山生活”。于是，我很自然地将智异山脚确定为我的移居之地。为了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建立人脉，熟悉环境，我开始寻找那里的归农教育活动。首尔归农教育结束那天，恰好智异山脚下的归农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教育活动。真是赶得太巧了。每个周末从首尔到农村，往返八个小时去接受乡村生活必需的教育。在这个过程中，我对乡村生活的期待越来越强烈。

每周从归农学校下课后，我就去智异山脚下的村庄物色房子。我先是盲目地去了住着很多归农、归村人士的村庄。农村不会通过中介公司直接交易房子，租房子的情况更是如此。归农、归村的前辈们建议说，村长最先掌握空房子的信息，要想在乡下找房子，首先应该去找村长。我真的去了好几个村庄找到村长询问空房子信息，不知道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大部分都说没有。

第二次去找房子的时候，我改变了战略。自古以来，对邻居信息最灵通的不就是女人吗？我把目标瞄准了老奶奶们。某个村庄的神树下面，几位老奶奶坐在亭子里休息。我热情地打招呼，凑到她们身边坐了下来。

“你是从哪儿来的？”

她们对陌生的外地人产生了兴趣。第一步，大功告成。

“我从首尔来，来旅行，这里空气很好，村子也漂亮。”

这句话刚刚出口，村里的长辈们大部分都会对自己的村庄赞不绝口。

“是啊，空气很好，自己种庄稼，吃的也不用担心，所以这里的人都长寿。”

每个人都在旁边附和。

“人心也善良。我们村里从来没进过小偷。”

“智异山是一座灵山，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长辈们的炫耀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正题。

“我很想在智异山脚下生活，想找个房子。我想在这个村里找空房子的话，应该去问谁呢？”

“你结婚了吗？和老公孩子一起吗？”

“没有，我一个人来。”

“一个人在村里住？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跟老人家对话，最不缺的就是婚姻话题。趁着这个话题还没有拉到更长，打个结比较重要。

“是啊，只顾着努力工作，再加上忙，就到了现在。”

“我们村里好像没有空房子。因为适合生活，很多外地人都搬来了。很难找到房子。就算有空房子，子女们也不愿意腾出来。”

“啊……好地方的房子果然稀缺。”

我遗憾地准备起身。这时，一位老奶奶悄悄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

“到我们家喝杯咖啡吧。”

跟着奶奶去了她家，奶奶问：“没吃午饭吧？”说着便端来了满满一桌子饭菜。我没来得及谢绝，面对转眼就准备好的饭桌惊慌失措。不过，我的惊慌失措也转瞬即逝，饭菜实在太香了。

吃完之后，老奶奶端来一杯咖啡，同时递给我一张照片，说道：“怎么样？这是我的小儿子，在大企业上班。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才这么说啊，他真的很善良，很真诚。”

“是的……您有个非常优秀的儿子。”

“啊，女孩子为什么要独自在农村生活呢？你和我儿子认识一下吧，然后搬到我们家里住就行。这一切都是姑娘你的。我老伴走了，儿女们都结了婚，就剩下一个小儿子。我还能活几年呢……”

“您儿子会遇到良人的，而且我住在农村，您儿子住在城市里。”

“只要姑娘你愿意，我可以让我儿子回来住，这样我也会开心。”

“哈哈哈哈，您儿子愿意吗？”

“我儿子很听我的话，不过……有个缺点，他年龄有点大。”

“多大了？”

“四十多岁。”

“哎呀，现在四十多岁没结婚的人多着呢。”

见我不是很在意年龄，老奶奶面露喜色。她带我看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向我介绍，最后拿出家庭相册给我看。啊，怎么办呢？怎么摆脱这种尴尬局面？我正为难的时候，外面有动静传来。原来是刚才聊天的另一位老奶奶。

“姑娘你还在这儿呢。要是喝完咖啡了，就出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第一位奶奶问道。

第二位奶奶没有多说什么，让我跟她走。第一位奶奶嘱咐我好好考虑，我跟着另一位老人出了门。跟着奶奶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栋装配式建筑门前。

“这是我儿子夏天回来住的房子，这里怎么样？一居室，有空调，有厨房和卫生间，一个人住应该没问题。”

“很干净，看起来不错。既然有这么好的房子，刚才为什么说没有空房子呢……”

“房子空着，我可以收房租，姑娘住进来，也会住得干干净净，但是我还要问问我儿子，他有可能不愿意。问过之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你留个电话号码给我。”

月租是二十万韩元。对于这样的山村来说是不是有点贵？不过，这里很难找到空房子，就拜托奶奶好好劝劝儿子。这个村子真奇怪，大家在一起的时候都说没有空房子，然后拉着我单独说。难道农村本来就是秘密多吗？这样想着，我从村里出来，往公交车站走去。与其在这里等一天也没几趟的公交车，还不如继续往镇上走呢。走了很长时间，我到了一个村庄的公交车站。正巧，一位老奶奶坐在长椅上等车，我走到旁边坐下了。另一张椅子上放着好几个箱子，应该是老奶奶的。

我借口跟老奶奶搭话：“这么多东西，您要去哪里？”

“邮局，给儿子寄香油和野菜。”

“儿子住在什么地方？”

“住在首尔。”说着，老奶奶从口袋里拿出写有儿子家庭地址的字条。

“哎哟，和我住在一个地方？我们旁边的小区。”

奶奶面露喜色，好像遇到了儿子的朋友似的很开心。妈妈的心都是这样吗？见到住在儿子隔壁小区的人都这么高兴吗？公交车来了，奶奶提着东西上了车。我和奶奶一路聊天，直到她到达目的地。奶奶住在附近，出来赶集，顺便去住在这个村庄的妹妹家。最后一件事是去邮局寄包裹，然后回家。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喜欢智异山，想住在这里，正在找房子。可是附近找房子不容易。”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

“那么下周你来我家，我们村里有房子，可以介绍给你。”

奶奶把村庄名字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那天傍晚在回首尔的路上，我接到了第二位奶奶的电话。她说儿子强烈反对，不能把房子租给我了。

“反正他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只有暑假才住……与其空着，不如租给需要的人，我还能赚点零花钱。”

奶奶很遗憾。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谢谢您联系我，保重。”

挂断电话，我开始期待下一周的到来。

又到周末了。这次我乘车去了第三位奶奶告诉我的村庄，给奶奶打电话。

“我是上周和您在公交车上认识的人，您还记得吗？”

“哦，当然记得，来我们家吧。”

奶奶也没有告诉我地址，却总是让我去她家。下了车，我站在村庄会馆前，奶奶从正对面的房子里走了出来。我跟着奶奶去家里吃了饭。热心的乡村老奶奶总是先准备饭菜给我吃。在农村，只要我乖乖地生活，至少应该不会饿肚子。

奶奶走在前面，说：“几年前村里搬来一位先生，把一间韩屋修得很漂亮，现在没有人住，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房东打算出租房子吗？”我问。

奶奶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她跟房东一说，对方肯定会同意出租。房子很小，不过有廊台，是“一”字形的韩屋，经过改造之后，看上去很整洁。我在门前看了看外观。这时，一位大叔从旁边的建筑里走了出来。

“那个家伙就是房东。”老奶奶小声对我说，然后跟大叔说道：“这位姑娘来我们村找房子。我说这个房子不错，介绍给她了。”

大叔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我不出租房子。这个房子，我自己还要住呢。奶奶真是多管闲事。”

没有问过房东，就擅自带人介绍房子，大叔说出这种话也情有可原。

“打扰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大叔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说：“既然来了，那就参观一下吧。”他说他用的都是很贵的建筑材料，精心改造而成，然后突然问我，“你没结婚吧？”

我说“是的”。他又问：“哪个学校毕业的？”如果换作平时，我会觉得第一次见面问这些不太礼貌，不会回答。不过，我也在无意间冒犯了对方，所以就乖乖回答了。大叔说：“既然已经来了，喝杯茶再走吧。”然后他带我去了隔壁。隔壁房子是那种建得很好的高档韩屋，不像普通的家庭住宅。我正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呢。

进了室内，我就被复式结构的宽敞空间吸引了，忍不住感叹。这时，大叔拿来了茶具和普洱茶。室内有好几张原木座式餐桌，看上去以前开过茶馆，或者准备开茶馆的样子。

“这是我梦想的空间，在这种地方开茶馆是我的梦想。好羡慕您啊。”

听我这么说，大叔眼睛瞪得溜圆，兴致勃勃地说道：“我喜欢喝茶，去年打算在这里开茶馆，于是盖了这栋房子。一个人开茶馆有点力不从心，要是有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就好了，可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没有别的家人吗？”

“我本来在大城市开了家烤肉店，现在想休息了，就把餐厅留给了儿子，自己来到这里。老婆和儿子在那边干活，时不时地过来一趟。这里主要是我一个人住。要是儿媳妇喜欢做这种工作，倒是可以一起，可惜儿子不肯结婚。”

大叔先是不动声色地提起他的儿子，然后问我多大，为什么没结婚，老家在哪里，为什么想到农村生活。大概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让我认识一下他的儿子。我和他儿子相差四岁，而且是比我小四岁，连八字都不需要看。

“您总要问问您儿子的意见吧，可能会不喜欢对方比自己大四岁。”

“女人年龄大几岁怎么了？我会安排好的，你们见个面吧。”

这是一位对年龄没有偏见的长辈。我短暂地想象了一下。我连肉味都讨厌，身边的人却是烤肉店老板，想想就觉得好滑稽。

“我吃素食，您儿子开烤肉店，我们太不合适了。再说住的地方也远，再加上开饭店，一定很忙，恐怕也没有时间见面。”

“从他那里到这儿两个小时就够了，事业嘛，以后慢慢调整就行，我先让我儿子回来，你们见个面。”

真搞不懂大叔到底看上了我哪点，非要安排我和他儿子见面。脑子里乱糟糟的。上次见到的老奶奶也是这样，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把宝贵的孩子像扔包袱似的积极推荐给初次见面的人？难道我身上散发出贤妻良母的气息吗？或者我具备自己都不知道的农村儿媳的其他用途？

除了儿子的话题之外，对话还算有趣，主题也多种多样，作为归村前辈给我的建议也让我感激。喝着普洱茶聊天，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转眼到了傍晚。大叔说，附近有家饭店的韩式套餐做得不错，让我一定要吃了晚饭再走。于是，大叔又请我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韩餐。他说他有个继承父亲事业、脚踏实地工作、听父母话的好儿子，如果我做了他们家的儿媳妇，就能如愿以偿地生活在农村，还能经营自己梦寐以求的茶馆，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大叔询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要了我的电话号码，说到时候他会约上他的儿子和我见面。

第二天早晨，他真的打了电话，要按照我的时间安排见面，问我什么时候合适。我觉得自己犯了错，应该果断拒绝才对，却一直在妥协。我郑重而坦率地说，我并不想见人，更没有结婚的打算。怀着这种心态与人见面，似乎不太礼貌，感谢他对我的认可，对不起。大叔反复说了好几次，让我再考虑一下，最后说“如果真的不愿意，那就算了，希望你找到合适的房子，随时去玩”，挂断了电话。

不想结婚的女性到农村找房子，是不是都会遇到这种小插曲？有趣，却又让人感到凄凉。不知道大叔现在找没找到一起经营茶馆的儿媳妇。

在归农学校学习期间，我也一直在找房子。有一天下雨，我在返回首尔的路上，隔着高速公路看见山脚下雾蒙蒙的风景。我像被迷惑了似的跟着雾下了高速公路，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山村。在那里俯视下面的村庄，简直如梦似幻。那个瞬间，我的心里冒出个念头：“有必要执着于智异山吗？”这里距离大城市更近，到首尔只有两个半小时的路程，要比智异山脚少一小时。万一有急事，还是这里更好。

我立刻给当地的归农、归村中心打电话咨询。我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最先想到的就是归农、归村中心。我去了办公室，和顾问交谈之后，获取了当地的信息。有年轻人要来，顾问也很高兴。我请求顾问帮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约定下周再来。智异山脚下很难找到合适的房子，现在又开辟出一条新路，我不禁心潮澎湃。

一周过去了，顾问帮我打听了几处房子。有一栋位于山坡上的房子，我很满意。房间和房间之间有宽敞的客厅，“一”字形改良韩屋和庭院，视野开阔，非常漂亮。房东是六十多岁的独居女性，丈夫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房东本来没有让别人住进来的计划，听说有女人要独自生活，想先见个面再做决定。我独自搬到举目无亲的山沟，也觉得前两年以这种方式和别人生活应该不错。先交租金，一起生活，等到对这个地方熟悉了，再找新的房子，或者自己盖房子，也不失为好办法。听顾问说，房东夫妇都是附近德高望重的优秀人物，值得信任。房东大概也觉得和我生活应该不错，当场决定把带有卫生间的一个房间租给我。短暂见面之后，我决定两周后搬家，然后回到了首尔。

我一边收拾首尔的家，一边和身边的人们告别，搬家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在搬家一周之前的傍晚，房东发来了消息：“我们的缘分到此结束，租房的事情取消。”

这是什么意思……我惊慌失措，立刻打了电话。房东刚接起电话就挂了。再次拨打的时候，只听见提示手机关机的语音。再过一周就搬家了，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这算什么情况？我哭笑不得，也无处发泄愤怒。连句解释都没有，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做错了什么吗？只见过一次面，除了问候短信之外，从来没有联系……竟然关掉手机，拒绝对话，我实在想不通。一周之后，我就必须从现在住的房子里搬出去了，突然沦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境地。难道是我太心急了？见一次面就决定从城市搬到农村，一向慎重的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后悔了，但是没有用，有种飘浮在半空的感觉。

我的心情很郁闷，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发到了归农学校校友线上交流区。听到我的消息，大家都和我一样，感到事情很荒唐，也很遗憾。上周大家还说校友中的老幺第一个找到房子，要搬家了，向我表示祝贺……教育组长代替筋疲力尽的我和归农学校附近的村庄以及妇女会长联系，拜托他们帮忙打听住所，让我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可以暂时停留。多亏了大家帮忙，我不用取消搬家公司的协议，约好几天后再搬家。就这样百转千回，最后我还是去了开始就向往不已，而且看得见智异山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