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桃子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我最敬佩的人有三类。一是能够一直坚持研究某样东西的人,也可以说是专业上有建树的人。不管什么专业都好,一直做,还做得挺好,我就由衷敬佩。二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像世界观察者、体验者一样活在世间,没有悲喜。三是我的朋友麦子一样的人。麦子既没有一个专业在坚持,也没有淡定得像一个观察者;我对她的敬佩,来源于她对世界的迟缓体验,和长久以来从未自我怀疑过的自洽。

麦子和我是同学,一开始我们玩得也不算很好。有一次上晚自习,停电了,她突然转过来对我说:“我给你讲个鬼故事,你看……”只见她突然唰地一下拉开校服拉链大喊:“我没有胸!”我从惊恐转为爆笑,她的表演和语气实在是太好笑了,我笑到捶桌。那天以后我们就变得要好了,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地要好起来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喜欢男孩。她的母亲一直不愿意相信她说的,总觉得她在说疯话。

二〇〇八年高二下学期,有一天晚自习开始前,我们在教学楼最南端的走廊里快速噙着冰棍儿,因为教室里不能带东西进去吃,我们很冒险地在打铃前疯狂想把冰棍儿嗍完,嗍得我脑壳咂咂地疼,舌头也有点儿麻木了。在脑壳疼和舌头麻的间隙,我听到她一边嗍冰棍一边说:“我有时候会很想死哎。”说完又接着快速嗍冰棍。我说:“我有时候也会,不过还是活着更好。”她一边嗍一边点点头,我们一起再度加快了嗍冰棍的速度。终于在铃声响起时,两个人都嗍完了,飞速跑回教室。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就在嘲冰棍的间隙完成了关于生死议题的讨论。当时的我们都不知道,此后的十几年,我们的人生也会在这样有一丝丝搞笑,又有一点点着急,然后还带着一点点荒诞的氛围下过到今天。

女孩们都喜欢麦子长得白白净净,会疼人。最重要的是她有洁癖,有洁癖又不强加给别人,总是自己默默收拾。

她最招人喜欢的就是舍得给对方花钱。麦子学习一般般,我也一般般,但她比我更一般般。除了嗍冰棍那一次以外,她从来没有想过人生这回事;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假装没想过,后来差不多过了十年,才知道她是真的没想过。所以大专毕业以后她什么也没想,她母亲让她回县城去,她就回去当了售货员。

二〇一二年的县城,偶尔有个别女孩子通过网络认识她,来看她,她就非常会招待人家。八百元的工资,两百元给女孩买花,三百元给女孩买衣服。

“那裙子她穿着多好看。”中秋节我回老家时,她一边嗍冰棍一边对我讲。

“工资太低了还是不行哎,毕竟生活质量好一点儿会开心一点儿。”我一边嗍冰棍一边对她讲。

那天我给她八百块钱,让她去大城市试试看。

第二天她就辞职去了省城。

到了省城以后,麦子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工资一下变成了三千多。她也更受欢迎了。不抽烟、不喝酒,会害羞,舍得花钱,不猥琐还长得好看,妹妹们像小蝴蝶一样地围着她转。

“我有时候觉得有点儿吃不消。”二〇一四年的夏天我去找她玩,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嗍着冰棍对我讲。

“你得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才行啊。”那天我的冰棍还没来得及好好嗍就掉在地上了。

她可能是从那天以后就开始在寻找自己喜欢什么了,所以什么都去试了一下。在此期间遇到了C。

C 是一个银行信贷部门的女孩。她喜欢麦子,喜欢麦子乖,会付账,会给她开车门,会送她礼物,会听她讲“人生道理”。如果放到今天,我们能知道她对麦子那套就叫“煤气灯效应”,但当时我们都很年轻,并不明白当中的种种关窍。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麦子一直和C一起相处。二〇一六年,我们因为这件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起因好像是C找她借钱,她借了,借了没有钱生活了,又来和我借钱。

“我是你的家人吗?不是。我是你妈吗?不是。那我为什么要一直劝你,一直想推着你进步,你不会感激,你只觉得别人好,带你去纵情声色就是对你好,见什么所谓的世面,见世面当然好啦,然后让你买单当然好极了!我不想再管你了!”我对着电话怒吼,一边哭一边骂她。

“你为我好就是好吗?我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为什么你的人生就是对的人生,我的人生就是错的人生?你不想管我,我有叫你管过吗?”她也哭起来,哭得比我还凶。

我们就在电话里哭得此起彼伏,但是都没有挂电话,不晓得到底哭了多久,我脑子都哭疼了。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也还好,虽然多年友谊就此断裂有点儿可惜,但是她讲得也不错,我并没有什么立场和权力去干涉她的生活,她的人生的正确性应该是她自己定义,而不是由我来评判。

所以当时我讲:“我诚恳地向你道歉,或许你喜欢的的确是县城里八百元的生活。我不应该用我以为好的方法推着你走。”

她也停止了哭泣,问我:“那我们明天还好吗?”

我说:“还好,但是我不会再和你讲人生事业相关的话题了。我们就做外卖红包好友吧!”

没想到,我们真的做了两年外卖红包好友,就是,点外卖的时候,互相发那个分享红包。就非常默契,只发红包,不聊天。

二〇一八年的某一天,我也记不清是什么原因,我们突然又和好了。这个和好来得就像“你看我没有胸”那个晚自习一样突然。我们又莫名其妙、很有默契地在某一天开始了真正的联系。

我们“断联”的两年间,她离开了 C,和 X 相处了两年,当时刚刚分手,但还和对方保持着工作联系。X 的出现是她人生的一大转折点——X 带她进入了建筑行业,她在建筑行业一直做到今天,并且拿到了不错的薪水。

和好以后我们迅速在她工作的城市见了面,她带我去吃傣族手抓饭。

“那你怎么就和 C 分开了呢?”我一边吃手抓饭一边问她。

“她让我办信用卡套现给她。”她一边嗍泡鲁达[云南地区的一种特色甜食,用西米露、炼乳、特制面包干、新鲜椰丝加上冰块和水做成。]一边回答我。

我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和我借钱给她就 OK,办信用卡套现就不行呢?”

“套现犯法的吧?”她憨憨地举着杯子,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当时她养着一只大胖猫,也没有对象需要花销,一个人小日子过得很不错。但也就是那一年,她被家庭逼人了一种困境。看着二十九岁不结婚只和女孩子来往的女儿,她的母亲终于明白她不喜欢男孩不是疯话,一直存在却又显得迟来的真相把她母亲——一位极度迷信的中年女性——也逼入了绝境。

“我一定是前世作孽太多”“我造了什么孽”“我死了算了”“你马上嫁人,不然我就上吊”“你逼死我算了,麦子,你用刀杀了我吧”……

在二〇一八年一整年间,她母亲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话。她母亲几次折腾进了医院,她也几次往返于两座城市间,同时处理工作和母亲的问题。她父亲向来沉默寡言,面对妻子和女儿的情境,依旧是沉默寡言。我本来想说对抗,但这都算不上对抗,麦子永远都是不生气,就是冷静地重复:“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然后她母亲再度重复:“我死了算了。”

二〇一九年春节,我说:“要不你别回去过年了,我也不回去,我父母会理解的。你就讲你要来陪我。我们去玩一下好了。”

她说:“没关系的,是赖是好,是死是活,总是要面对的。”

但是她的面对也没有能够拗过她的母亲。她母亲开始频繁地为她安排相亲,频繁打骂她,频繁重复“你杀了我算了”。

我们一起去老县城的学校旁边喝两块一杯的糖精饮料。

我又着急,又心疼,又憋闷。我说:“要不然断联算了,只给钱,不回家,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她还是憨憨地举着杯子讲:“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舍不下她。舍不下就自己受着吧。”

二〇一九年三月,她协议结婚。我非常反对这个决定,但是回想起二〇一六年的争吵,知道自己并没有反对的立场。事情也就这样落定了。

婚礼那天她母亲非常快乐,脸上久违地洋溢着笑容,忙里忙外招呼客人。她母亲也知道是自己逼出来的表面的和平,但是她只要表面的和平,有了表面的和平,女儿还是乖女儿,人生还是安稳人生。她再也不说“你杀了我算了”,也不再用头撞墙,只是不再见我。我去医院看她,她就装睡着。即便有时候买了东西想带给我一份,也是放在门岗让保安给我打个电话,之后匆匆就走了。

我问她:“你阿妈是在怪我吗?怪我没有把你拉回‘正途’吗?”

她说:“不是的,她只是觉得你是正常人,她女儿不是,她觉得丢脸。”

协议婚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男方家里状况频出,无非就是家长里短、经济问题,和他们当初约定的情况大不一样。因为有了儿媳妇,自然就要张罗生小孩的事情。

面对 “婆婆” 的问题和责难,麦子能躲则躲,躲不了就装傻。婆婆自己也知道儿子的情况,可她就是很想要一个小孩。

我常常为她这样的生活感觉憋闷不已。她倒不着急,只说:“别急,你别急,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又不管的,照样过自己的。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害你,”我说,“能不去他家就不要去,去了也不要吃东西,不要喝水。”当时的我是真正对这件事情充满了恐惧的,认为这并不是一纸协议能够解决的问题。

然而就在二〇二〇年三月,她和我讲:“你猜怎么的,我离婚啦。哎不对,都没领证不能叫离婚,总之就是和他家没关系了。”

她说她和男方母亲讲了,她去医院检查过了,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不好意思拖累她儿子。男方母亲唏嘘一番,也就同意了。但我还是担心男方母亲反应过来以后不好摆脱,忙张罗着给她搬家、换电话号码。

“我尝试过了,但是失败了,现在我是离过婚的不能生育的女人,别人不会要我啦。我就自己这样过也蛮好的,放心吧,以后肯定有能力给你养老送终的。”她母亲听罢,愣了许久许久,在不能接受中接受了这个现实。

“其实我阿妈也很可怜的,她才八岁就没有阿妈了,阿爸又只知道不断续弦,她没上过学,哥哥弟弟只知道吸她的血,丈夫完全不关注她。没有人能教育她,没有人能帮帮她,没有人陪伴她,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错什么”

是对。我知道她做的事都不对,但是我没有办法离开她。”她昨天在我家,喝着奶茶平静地对我讲。

我坐在餐桌对面,眼泪慢慢流下来,喉咙哽得厉害,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看到我的眼泪,突然笑了。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上班之前捏了我那三个桃子,竟然还没软!”

我 “噗嗤” 一声笑了:“从六月放到八月哎,你又不吃,你又不扔,你要干吗啊!”

“它们迟迟不坏嘛,扔了有一种浪费好东西的负罪感,感觉很对不起它们。”

“那你就拿出来,放在室温下,不就会坏了嘛。”

“那也很刻意啊,我就是想让它们有一种‘哎呀,不小心忘记吃了,坏了只能扔掉了’这样的不经意感嘛。”

“那你不就是冷暴力——我不吃你,也不丢你,如果有一天你坏掉了,对不起哦,不是我不吃你,是你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啊,真的哎,那我回去一鼓作气把它们吃了吧!”

我们突然爆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今天上午我问她,你的桃子吃了吗?

她讲:“明天再说吧。”

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她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世界,也没有抱怨过家人,没有抱怨过自己,没有抱怨过规则。“加班好辛苦哦。”她会这样讲,但是没有抱怨过同事和老板。“猫猫把免洗洗手液全部喷在我脸上了。”她和我说,但是没有讲过猫猫好坏。她说她辛苦攒的废纸还没卖就被老奶奶解下来偷走了。“也不知道她那么瘦怎么拿得动。”她说。

她不关注女权,也不关注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新闻;她不关注少数群体权益,也不关注世间正在发生的种种对抗和争论;她不关注奥运,也不关注基金涨跌。

她就是每一天,亲吻一下两只猫猫和一只狗狗,然后去上班,下班吃好吃的,然后看点儿喜欢的书。新认识了一个女孩,很漂亮。

我无法再讲她的人生是错还是对,也不会再去告诉她“我觉得你应该……”。我们都……不对,应该讲我也,我也学会了自洽。“管他妈的,随他去吧。”我想。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我不知道。

结婚就一定好吗?独身就一定好吗?

关注世间百态就一定好吗?只关注自己就一定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了解世界,世界也不了解我。我们能做的又有什么呢?想来想去,还是亲吻猫猫,然后吃点儿好吃的,看看喜欢的书,健康地活着而已。

那三个桃子,吃了也罢,一直放着也罢,生活好像也不会改变什么。那就这样吧,让它们一直静静地躺在冰箱里,直到腐烂来临。[本文发表已征得麦子本人同意,且对方一再让我强调她长得很好看。故特此强调,她长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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