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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的解放日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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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记者 在电视台一直干了八年多,我对自己的工作本身毫无怨言,我心里很清楚,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以我的起点和经历来说,能有一份这样的工作,是我的运气。也许就是因为对工作抱有这样的感激之情,工作也尽可能地回馈了我很多,不单是金钱层面,因为这份工作,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接触到了社会的方方面面,工作所带来的人生体验,直接影响了我此后的所有选择。 做记者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哪怕是小城市里的记者。只要有新闻的地方就必定会有纷争,而身处纷争中心的记者,很容易被当成靶子。 在做记者的时间里,我不止一次被威胁过“给我当心点儿”,也不止一次被侮辱为“走狗”。 工作中接触到人们的负面情绪大过于正面情绪,很多场景下,镜头中的人都是红着脖子、唾沫横飞的状态,又或者是声嘶力竭、泪眼模糊,总之很少有情绪平稳的。毕竟要是问题可以平稳解决,人们也不需要到联系媒体曝光这一步了。 但是说实话,这部分情绪带给我的影响不算太大,反而因为在我被激流冲进社会的第一阶段,就先接触了这些负面情绪,使得我自身在前二十几年中积累的负面情绪都显得不那么负面了。那些被镜头所对准的人,要么是生死攸关,要么是利益纠葛,要么是怎么想都想不通,宁愿抛头露面也要一个说法,要么就是找不到答案,所以需要把自己的情绪通过镜头扔到人群中去……不管是哪一样,我都觉得比我的问题大多了。 贫穷、疾病、上学难、就医难、霸凌、诈骗、家庭矛盾、集体纠纷、讨薪、强拆、斗殴、车祸、毒品、暴力、死亡……在我心中无解的事,在新闻里也很少有解。人世间的痛苦好像都是相似的,人人都有苦吃,人人都必须吃苦,没有人在真正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能理解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在这份工作中,我的出身和民族变得不再重要,岗位只在乎你能不能上、敢不敢上,产出量直接和绩效工资挂钩。投入工作中,很快成了我敏感、自卑、恐惧和迷茫的出口,我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工作狂。 差不多是工作第三年的时候,对于这些新闻,我已经非常熟练了,哪里有新闻源,哪里就有我。因为能跑新闻、报新闻,部门领导对我很满意。此后两三年的时间里,几乎所有的大型突发事件都有我,我就是“突发”,“突发”就是我。 于是我带着我的搭档,我们拿着摄像机和话筒,从工地上死者家属铺设的灵堂穿过去,在塌方的高速隧道里企图搞清楚严重程度时被工人举着镐头赶出来,翻过被泥石流淹没道路的山,蹚过吊起两具尸体的河,尝试着尽量抵达最靠近真相的彼岸。 我的搭档十分热衷暗访,所以我们演过夫妻,演过兄妹,演过领导和秘书,还演过暴发户和小秘;我们卧底过专坑年轻人的黑中介,勇闯控制许多妇女的卖淫窝点,打入传销组织内部,开着皮卡车到黑砖窑验货。尤其是跟着警方一起做法制节目的那段时间,为我的职业生涯添上了十分刺激的经历。 毒贩扔出来的手榴弹就在我前方几米处爆炸;丧失理智的嫌疑人疯了一样直挺挺地撞向我所乘坐的警车;被斧头砍碎的尸体就赤裸着僵硬地躺在我脚下;在垃圾焚烧厂翻遍数十吨的垃圾,寻找一具刚出生的婴儿尸体;吊车吊起河里呈巨人观的尸体,而我抱着双手,站在搭档身边叫他注意调整画面的白平衡…… 这个阶段的我觉得自己的工作非常重要,顺带着觉得自己也很重要。虽然工作强度大,但是每天睡前都是充实的,对自己是肯定的。 没想到,这种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和自尊,很快就分崩离析了。工作于我而言不再是幸福,而变成了一个极大的负担。 2. 转折 这种感觉始于一个夜晚。凌晨两点,我已经入睡,突然被搭档的电话吵醒。手机里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你,你,你来加勒比,带上机子和话筒,要,要快。”他爱好喝酒,我起先觉得他是喝多了,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起床拿上东西,打车往那个酒吧去。 加勒比是那座边境小城里最大的一家夜店,凌晨两点依旧吵吵嚷嚷,音乐声震耳欲聋。我穿过人群,在昏暗的灯光中寻找搭档,找了好久才看到他蹲在一张桌子前,手里紧紧拽着一个小女孩。孩子七八岁的模样,齐刘海脏兮兮地贴在脑门上,衣裤也是脏的,手指甲里全是污垢。 我和他一起把孩子带出夜店,这才听清他讲话。原来当晚是他朋友的生日,他们一行人喝得正高兴,这个女孩来到他们卡座前乞讨,他也是喝得不少,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给孩子了,孩子一下子拿了两千多块钱,开心得转身就跑。这时候他察觉到不对劲,这个年纪的小孩这时候应该在家睡觉,怎么会到夜店来乞讨?于是他追上去,一把抓住孩子,问她家在哪里,大人在哪里。没想到孩子十分抗拒,死命挣扎,于是他才联系了我。 我们正说着,派出所的人也到了。他之前一面联系了我,一面报了警。把孩子带回派出所以后,她一言不发,不论警察怎么问、怎么引导,她都不说一个字。后来警察只能恩威并施:“你要是告诉我们,家长在哪儿,家在哪儿,我们就能送你回家,那个叔叔给你的钱呢,他也不会再要回去了。你要是一直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不过到时候,就是叫你的家长来领你了。” 孩子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才怯生生说只记得路,不知道地址。我们和警察一起带着她回到了加勒比,根据她的指引,牵着她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转了小半天,也没找到她说的地方。当时一起出警的一位女警察察觉到孩子应该是在说谎,她示意我们退回车里,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继续走。 这时候,我们都注意到孩子总是时不时看一下马路对面,而马路对面有一个瘦小的男人,不急不缓地跟着孩子和女警。“哎!站住!”车上的警察追了上去。那瘦男人看到警察,拼命逃跑,一下子就消失在巷子里。 看到这一幕,孩子大哭起来。男人逃掉了,孩子的情绪明显紧张起来,她一直哭一直哭,我和女警一起哄了很久才把她安抚好。 我蹲下身问她:“你知道你住的地方在哪里,只是不想说,对不对?” 她点点头。 “跟着我们的人,是你爸爸吗?” 她摇摇头。 “你不希望他被警察带走,对不对?” 她看了一会儿警察,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点头。 女警示意我停顿一下,她回头和男警耳语了一会儿,蹲下来轻声道:“你把地方告诉这个姐姐,她带你回家,行不行?我们就不去了,可以吗?” 孩子想了好一会儿,看看我,看看警察,看看我那醉醺醺的搭档,最后终于答应了这个方案。 最后孩子指的地方,在客运站背后的一条小巷中,那里的房子大多已经要拆迁了,很多屋子外面都围上了围挡。她指着一栋两层的民房:“那里。” 我打开手机电筒,跟着她一步步上楼。楼梯上很多垃圾,楼道里一阵尿味,墙上的小广告满满当当,花花绿绿。上了二楼之后,我才发现这屋子里被几块木板隔成了许多的小方块,从布局看来,每个方块就是一个小房间。孩子指着一个隔间。 我心里有点儿害怕,心想他们怎么还没跟上来,但是没等我确认他们的位置,隔间的“门”已经被孩子推开了。屋里窸窸窣窣的,我把光照进去一看,惊到了——隔间里至少有十个孩子! 一张床,几个编织袋,十几个孩子像刚出生的雏鸡,惊恐地挤在一起。女孩飞快地爬上床,带着防备的眼神,和同伴们紧紧相依。一下子,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好在另外几个人很快跟了上来。接下来就是各自向上级汇报,联系民政,把孩子安顿好…… 那个跟着我们的男人也很快被抓到了,但是和我想的不一样,他不是拐卖儿童的,这些孩子和他都来自贵州一个非常贫困的农村。每年寒暑假,他就把孩子带出来到处乞讨,开学了再带回去。起初只是自己的孩子,后来村里人就把各自的孩子也给他送来,他成了这个异地乞讨组织的头头。 他已经犯罪了,但是无法抓捕他,抓捕了他,他的孩子就没人管了。并且这是异地人口,处理起来更麻烦些。最终的处理方案就是给他警告,给他买票,让他把孩子带回去。 “要是他带着孩子中途下车,照样可以继续乞讨,孩子们还是不能回家啊。”我提出了疑问。警察带着复杂的表情对我笑了一下:“你说的是这么个事实,但是我们只能做到这里。”是啊,我们还能怎么做呢?只能做到这里了。 由这件事为起点,我对工作的认知开始慢慢发生改变,最终察觉到一个残酷的现实:一切都是徒劳,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女子仅因为拒绝前夫的性邀请,被前夫砍成残废;八旬老人有六个儿子,却无一人赡养,独自腐烂在漏雨的小屋;跳楼的人站在楼顶,楼下的人在喊“你到底跳不跳”,最终那人满脸泪水一跃而下;堕入风尘的年轻少女带着四个不同父亲的孩子在街头流浪;塌方的铁路隧道被困人员不明,因为参与抢救的医生是女人被工人们赶出来;泥石流淹没了村庄,孩子掉落的头颅被泥冲着往山下滚;非法集资的人转移了钱款在庭上嚣张地笑对镜头,被骗的家庭陷入绝境以致母亲喝了农药…… 外面的世界,真实的世界,它不是万花筒,它是地狱。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要一直旁观那数不清的糟糕的人生。如果不在乎,你会变得冷漠;如果你在乎,它会摧毁你。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个在乎的程度,它让我那个关于海洋与浮船的梦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在工作的第七年,我开始每日不可抑制地怀念乡村和森林,怀念我的动物们,怀念在狗狗怀里的宁静。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下班之后,不论天气如何,我都必须步行到公园去看树,坐在树下,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闻着青草的香味,假想着自己又回到了幼年牧牛时的午后,风轻轻吹着。在我的乡村里,很多事都是确定的,我知道牛不会跑,也知道太阳会按时落山,我会和牛一起回到家里,吃上饭,然后进入梦乡。 我萌生转行的念头,并为之做准备。自二〇一七年开始,我找了许多晚上做的兼职,为了多攒一点儿钱,我把时间分成了几份,每一份对应一项工作。当时小城的平均月工资大约是两三千块钱,我辛苦攒了一万六千多。这一万多块钱里,我留了一千八做生活费,其余的全部攒着。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卡里的余额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3. 集体 二〇一九年六月,我在医院做了一个小手术,用的是年假时间。后来时间到了,但还没有达到出院条件。部门领导将小小的权力运用到极致,所以请假的过程实在不是很顺利。于是思量过后,我以身体疾病为由,正式向单位递交了辞职申请。 我的分管领导,一位姓刘的副台长十分意外。虽然我早有预感他会劝我留下来,但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的确是我没有想到的。他问我:“你父母同意了吗?” 时年我已经二十九岁了,自认为已经过了做事情需要父母同意的年龄。对于这个问题,我感到十分困惑。也许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农村女子辞掉体制内的工作是一件会影响整个家庭的大事;又或者,也许我们的社会,或者说我所工作的那座边境小城的文化体系里,一个单身的女子辞掉工作,是需要“管理者”,也就是父母同意的。 事实上,在长时间的成长和工作阶段,我经常感觉自己没有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对待。我很惧怕集体的概念,我是一个完全无法融入集体生活的人,适应集体对我来讲真的太难了。读过加缪的《异乡人》之后,我对此尤其有更深的体会。集体,尤其是我见过的集体,是一种非常分裂的存在,它要求你与众不同以便“创新化”“多样化”,同时它要求你不能与众不同,必须“思想统一,服从安排,听从指挥”。 如果说日常工作只是在一种重复劳动中对职责的划分感到困惑的话,观看《切尔诺贝利》时,我对于这种责任制度的反逻辑有了一种可以用语言表达的体会。即,每个工作岗位上的人,都不是对自己真正在做的工作负责,而是对上级负责。 你可以判定风险和后果,但没有规避的权利。每当你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提出担忧 / 建议 / 解决办法,大概率得到的回答是,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好笑的是,一旦担忧成真,责任就变成了你的,因为你是执行这件事的人。如果遇到糟糕的上级,那真的比踏入不适合的行业还要糟糕。这种隐忍、反抗、妥协,会把人的身体和精神慢慢掏空。 你花费的时间、精力和感情,没有任何价值,它们就像被挂在天花板上的海报,只有抬着头才看得到,但你只能低着头工作。你知道海报在那里,但是你永远没有机会去看一眼。 我也是到这个年纪才明白了一件事:人并非吃饱穿暖就会快乐,长期的价值观分裂是真的很痛苦的,不亚于生理重疾。每一天每一天,只要你踏进那栋建筑,坐上工位,你就不再具有个人的思维。明明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必须做的(譬如工作要求)却是另一回事,长期下去就会很撕裂、很痛苦。这是我做传统媒体那么多年最直接的感受。 我知道自己身处的世界,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是如此。 可我的眼睛无法把看见当作没看见,把感觉当做没感觉, 把规则当成正确,把恐惧当成梦境。我改变不了世界, 只能救救自己。 如果想解脱只有两个方法:一是彻底同化成工作人格,从里到外都认可工作价值观,安安稳稳,永远幸福;二是脱离工作环境,去做愿意做的事情。当然了,不管选择一或者二都挺对的,都是在对自己负责。或者对很多人来讲,这几乎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自然而然:自然地融入,自然地生存。 你知道机器在运转,你知道有一天机器的齿轮可能会把自己的生活卷碎,但你会一直一直做机器上的一环,来避免破碎之前就先被抛弃。 这份工作给我的最后一击,来自一位同事的表彰会议。他之所以被表彰,是因为他在一次工作中突发眼疾,为了不耽误工作,他硬撑着痛楚,冒着双目失明的风险,坚持完成了工作。 在会议上,我的冷汗止不住往外冒。那不是感冒,不是咳嗽,不是一条细细的伤口,那是一双眼睛,失去了就不可能再复得的眼睛——究竟有什么新闻,能比一双眼睛重要? 看着台上一开一合的嘴,看着受表彰的同事露出腼腆的笑容,我的脑门似乎被天花板上凭空伸下来的手轻轻地弹了一下。终于明白了:新闻可以没有我。就算没有我,新闻也依旧存在,但我如果没有眼睛,那是万万不能的。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不是控诉,也不是告白,就是一种倾诉。我得把我的感受从身体里剥离,放在这里,才能把原来用来盛放这些内容的空间,腾出来放别的东西。 辞职信交出去的那一天,累积了数年的不适感,终于从我身边远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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