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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的孩子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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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出嫁的时候十八岁,我阿妈也说不清楚小姨和姨夫是怎么认识的,只说:“你外公突然就通知我们她要嫁人了。”小姨嫁过去的村子离我们村子很远,当然了,“很远”是指还没通车的时候。小姨结婚以后,我只在她生宝宝的时候去过一次她的家。 那一天,大姨妈先步行半天到达我家。第二天,我们再一起出发,在半路上与二姨妈会合。最后在天黑时,到达小姨家里。 小姨的公公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婆婆瘦小,丈夫也瘦小。他们在阁楼上为我们七八口人铺了一个大通铺,我们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地睡在一起,半夜姨夫打呼噜,我和姐姐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发现大人们都在楼下小姨的卧房里,围成了一个圈圈。 小姨的头上包着一块大大的、艳艳的头巾,整个人像一朵马缨花。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粉粉的小婴儿,大人们都围在一边看,小婴儿闭着眼睛,手在空中乱抓。我和姐姐觉得小婴儿的手皱皱的有点儿吓人,默契地退出了屋子,去看她家养的兔子。没一会儿,就听到屋里传来哭声。我们趴在窗下崎岖不平的矮墙上往里看,看到小姨伏在大姨妈的肩头在哭泣。 她们讲话太低沉、压抑了,我什么也没听清,因为个子矮又够不着窗沿,只能依靠占据有利地形的姐姐翻译,她却故意卖关子,急得我在下面团团转。直到我叫起来,她怕惊动屋里的人,才火急火燎从矮墙上跳下来,说:“你怎么这么急呢?”说罢,拉着我回到兔子棚背后,趴在我耳边:“小姨以前有个小孩死掉了。” “什么意思,小孩子不是在她怀里吗?那个小孩死掉了吗?”我大惊失色。 姐姐白了我一大眼:“和你说了‘以前’,‘以前’,明白吗?” 不怪当时的我像个大傻子,因为在这之前,我的时间概念非常混乱,也是拜姐姐所赐——那会儿我还没开始上学,有一回我们要去村长家里看电视剧,我反复追问姐姐和她的朋友们:“还有多久才播啊?”姐姐被我问烦了,和我说:“还有一分钟!” 我又问:“一分钟是多久?”姐姐指着钟:“这个针走到这里的时候,就是一分钟。”我看着钟,足足等了一个小时;等到我去看电视,电视剧已经结束了。 从那以后,我对于 “以前” “过去” “将来” “不久以后” 这样的词就非常糊涂,不知道它们具体代表的是多久。 经过姐姐的解释,我终于闹明白了:在今天这个小婴儿之前,小姨就曾经生下过一个女婴,女婴被埋在了红果园。 “为什么?她死了吗?” 姐姐不愿意再为我作解答,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看着兔子发呆。我怕她心情不好要捶我,也不敢再烦她,一个人爬回矮墙上,偷听大人说话。 小姨还在哭,哭了好久。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开饭开得特别晚,我饿得嘴里流清水,吃过饭就在阿爸背上睡着了。 再一次到小姨家里时,我已经读五年级。这一次的氛围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了,因为她的公公婆婆都笑眯眯的,甚至没到饭点我就吃上了红糖粑粑。 姐姐已经念初二,离家太远,没有参与这一次的做客。我一个人学着当年的样子爬到矮墙上偷听大人说话,得知这一回小姨生的是个儿子,她的公婆满意了,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我以为能听到什么惊人的内容,搞半天,她们几姐妹关起门来就是说这个,觉得没意思极了。 事情到了这里,我对小姨的了解也就止步于此了。 直到三年前,那年三月的时候,我回家探望爸妈,他们却鬼鬼祟祟的,打电话背着我,仿佛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分别和二人谈话,交叉比对信息以后,识破了他们即将在两天后去往另一座城市下辖的农村的计划。 不就是去玩嘛,何必瞒着我?我大为不解。面对我的疑惑,阿妈有些心虚,把他们要做的事和盘托出——小姨要去参加女儿的婚礼,姨夫不同意一起去,她求到了我们家里,请求会开车的阿爸载她去。 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还要这么折腾,我撇撇嘴:“她家真的是重男轻女的典型案例。”阿妈不喜欢我鄙夷的态度,可是又无力反驳,只能为她的妹妹执言:“她做得了什么主?那孩子刚剪了脐带就被她公婆抱去送人了,我们找了这么些年,前不久才刚找到。” 我一听,原来说了半天不是说小姨家里的那个女儿,而是儿子之前还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说小姨一共生了四个孩子,第一个刚生下来就被埋掉了,第三个则被送养了。 听完这话的当下,我只觉得小姨可怜,下一秒就意识到我的存在会不会也是牺牲了一些姐姐后不得已的结果。于是当场质问爸妈:“你们在我之前,不会也生了几个小孩吧?” 阿爸听了急得眉毛都飞起来了,为自己辩白:“怎么可能啊!姐姐生下来后奶奶就死了,家里乱成一团。生你之前姐姐和小五叔还把房子点着了。那几年光顾着生计,哪有空生什么小孩!” 看阿爸的样子,阿妈忍不住笑出了声,既像开玩笑,又像很认真:“我没有公婆,不用生那么多。有你俩就够了。” 听了这样的话,我算勉强接受,于是嘱咐他们路上慢慢开车,照顾好小姨。 第二天,又是一样的顺序:大姨妈先到我家来,再去找二姨妈会合,最后接上小姨,一起往婚礼去。 没想到婚礼的当天下午,她们就回来了。小姨刚进门就哭个不停,进了阿妈的房间还在哭,一直哭了恐怕两三个钟头,才安静下来。 阿爸默不作声在厨房做饭,阿妈则和两个姐姐一起围坐在沙发上叹气。我和姨妈们不太熟,不知道该怎么融入,鬼鬼祟祟到厨房向阿爸打听消息。 阿爸的叙述还算平静,大概就是说,到了婚礼现场时,提前同意小姨前去参加婚礼的养父母,客气地招待了他们一行人,小姨也全程观看了女儿的婚礼仪式,仪式结束之后,养父母就带着女儿来见小姨,结果女儿不愿意,直到天黑也没有和小姨见上一面。 “我觉得她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了,养父母人也不错,这个时候你小姨再去看孩子,人家肯定不愿意。”阿爸叹了一口气,“可是你也没办法怪你小姨,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她只是想当面看看孩子。” “如果是我,我看完婚礼就回来了,不会想和女儿面对面。” “那是你这样想,如果你真的是当事人,未必比你小姨做得好。” 我想了想,确实无法反驳。我没有生过孩子,也没被偷走过孩子,所以再怎么有同理心,也不可能真正体会到小姨的感受。 吃过晚饭以后,小姨说什么也要回家。临走之前,她谢过了阿爸:“姐夫,今天劳累你了。”说完从小包里拿出两张一百块钞票塞在阿爸手里。阿爸阿妈一起把钱塞回了小姨的手中,之后阿爸坐进驾驶室,送小姨回到了她夫家的村庄。 小姨再也没提过那个女儿,自然也没有再去找过她。此后我与她几次相见,她都是笑眯眯的,似乎从未经历过那种种。今年她的大女儿生了孩子,她一直在帮着带,就更没有时间外出了。 我一看到和蔼、本分的小姨,就会立刻想到她那个埋葬在红果园的女婴,以及在婚礼上愤然离席的女儿,浑身不自在。不知不觉间,我开始逃避和小姨见面了,仿佛只要不和她见面,我就不知道这些事。 不只是我,所有知晓此事的亲人都选择了逃避,大家都默契地不提起这件事。但是我想,不管我们再如何假装此事不存在,小姨心里的窟窿是永远填不上的吧,还有那个女儿,她会不会也不知如何自处?我真希望她不会。 至于小姨的丈夫,不提也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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